時の花

眠りに翼を広げ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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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月]三重影〔全〕 :: 2009/06/09(Tue)

2006年10月近水楼台开版贺文。





他调了新香,研上浓墨如汁,横展开一副小卷,闭合半目细想片刻,提笔缀下一行小字:

[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

搁笔,抬眼,斜睨那复进的卷帘身姿,就着鼻闲盈盈莲香,似笑非笑。

熟悉的从容自怡,那人一挑漩眉,唇边钩起一抹微弧,抬手接了下半阕。

[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笑渐不闻声渐消,多情却被无情扰。]

避开那人别有深意的目光,他伸手取过茶盏,垂睫不语。


一重影


京城一直有一个流传,说的是屈府三位公子乃天神下凡,文武星宿所化,生来就是要飞黄腾达,居庙堂之高翻云覆雨的,谁不识相挡了道,准没好下场。

到底是相士们为了得利故意胡诌,还是外人攀权附贵特意奉承,九章伏藏不得而知,他将这个典故说给谈无欲听,无非是没话找话,意图拖上一顿午饭罢了。

“这么说,屈家大公子中文状元,二公子中武状元是天定的了?”圆儿一手抓桂花糕,一手不忘往嘴里塞芝麻糖。

谈无欲见状,立刻塞给他一杯甜豆浆。一面责怪地看向九章,道:“不过是无聊人士的吹捧,想攀交情罢了。”

九章不以为意,摇摇手中扇,漫不经心地道:“说不定真是这么回事。屈府小姐一进深宫便独获圣宠,六宫粉黛无人能及;如今靛羽风莲和墨渊水莲更是圣上亲点的文武状元,我听说……”

他将扇子半遮住脸,压低嗓音道:“皇上有意将玲珑公主许配给那风莲。”

谈无欲一挑眉梢,冷冷道:“九章兄莫非嫉妒了?”

“哈哈,这福气我可享受不来。”九章干笑几声,斜斜靠向亭柱,上下打量这位京城里有名的冷颜美夫子,开口调侃道:“小谈你要是去参考,这次的准驸马说不定该让人了。”

谈无欲不应声,皱着眉将圆儿手中的零食统统没收,赶他回家吃中饭。
九章心知他有意回避这个话题,也不继续,待他送走孩童,一面哀怨地靠上去,谈无欲被他吵烦了,只好做顿美食打发这馋虫。
酒足饭饱,九章开始淫欲泛滥,扬言要摆顿天香楼回礼,谈无欲立刻踹他出去,叫他一人去享受美女全餐。

被踹出门的九章仍不放弃,在门口嚷嚷:“小谈走啦,错过这次我可没钱再请你上妓院。”

声音清脆,四邻皆闻,气得谈无欲飞出一本书正中其脑门,从此书院门栏横上一贴:九章伏藏谢绝入内!


彼时,京城闹得沸沸扬扬,尤其以媒人茶童最为忙碌,一种忙着说姻缘,一种忙着讲八卦。自从靛羽风莲内定驸马的消息传出,官家小姐富家千金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就怕手脚不快连剩下的两个也没抢到。

置办聘礼嫁妆的专门店铺呈现人手不足的现状,四处张贴招聘广告,让将此业种推上市场的疏楼龙宿笑得合不拢嘴。
早先的置办聘礼都是老资格管家或让有经验的人经手,但俗话说好: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下聘礼也要对方满意才对,若不知道对方好哪口,说媒说得再天花乱坠,聘礼不钓人姻缘也难成。
于是龙宿大老板金点子一抖,“姻缘坊”上市。不但有专门情报组,个别处理组,还增设各种贵宾待遇,挑对象置聘礼说姻缘办礼堂送洞房一条龙服务,颇具口碑。

就是因为口碑太好了,服务档次也跟着上升。
员工们忙碌不已,但又因为老板死要面子活要华丽的个性,不好意思作出被炒的事情。
……只不过头会比较痛就是了。
秦假仙又一次在心下哀号,如果接这份差事的换别人就好了。
他第十次擦擦额角的虚汗,小心翼翼看向冷着一张脸的谈无欲,赔笑道:“小谈老师,龙首交待过,如果您能帮这个忙,改日他一定亲自登门道谢。”
京城的教书先生一共三百有余,谈无欲却是最特别的一个。这不但因为他眉目清秀却是少年白发,还因为他曾是太书院修编史书时,极力邀请的一位才子。但他婉言谢绝,搬到偏郊作一名教书先生,一时轰动京城掀起一股八卦风潮半年不退。

读书人不易与,何况还是闻名京城的冷美人,多少王公贵孙打过的主意都没成,凭他一个小小收集情报的…………只能说龙首太看重自己了么?
秦假仙自我谦虚了一番,再次赔笑道:“小谈老师,要不是听闻公主就爱你一手妙字,我老秦再大胆也不敢来烦你,你看……”
话不用说尽,谈无欲在心下小小冷笑,分明是靛羽风莲指名要书法,你们才不好违命。
他原本就不喜那种权贵公子,虽没见过靛羽风莲,但他为博公主一笑手段尽用,除了之前自九章处听来的四季花会,现在更是费尽心思要他的书法,心下更无好感。
既然作了状元,就该克尽本分,成日里绕着女人转,对百姓不知是福是祸。

但靛羽风莲可以不理,龙宿的面子却不能不给。
谈无欲点头打发秦假仙。


绿竹盈盈,桃木生香。
谈无欲研着墨,顿时香气盈满了整间屋子。
他手中特制的墨,不知加了什么香料,闻起来如书如画,能安定下读书人浮躁的心,专心术业。
几个熟识的人问过,他解释为万年果,但万年果究竟是何植物,又无人知晓。
一来二去,再不懂书法的人,只要闻及那特殊墨香,就知道是出自谈才子的手笔。
也因他之故,许多附庸风雅之人喜爱将特殊香料加进墨里,却无一种香料可如他笔下墨香般安人心神,专人心志。

九章曾讨过这种墨条,不料遭谈无欲拒绝,这从来大方的人突然小气起来,九章一抖扇子,眯起眼盘问他是否哪位美人所授。
谈无欲狠狠瞪他一眼,说:你道谁都如你一般成日里只谈风月?
九章笑眯眯:好说好说,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嘛。
谈无欲无力反驳,不再理他。
九章摇着扇子,心猜谈无欲不愿提及,便再没问过第二次。

过几日,谈无欲将卷轴交于秦假仙,立刻关了书院,以防龙宿真找上门华丽丽地答谢。
离开京城二三十里地,不巧碰见一名受伤的重患,见四下无人,谈无欲只好做个紧急处理,将一身火红的伤员背回住处。
恰好龙宿来访,立刻将专属医生外借,救回一条人命。谈无欲当下谢过龙宿相助之恩,把谢礼和救人挂上钩,打发走华丽丽的龙首。

抚着伤员似曾相识的漩眉,谈无欲自语道:“我救你一命,你也替我打发麻烦,我们算是两不相欠了。”
他忽地一笑,伸手掖好凌乱的被角,下厨房做起鲍鱼粥。

被他救起的人名叫红莲。
谈无欲立刻想起现在京城两大偶像的风莲和水莲。
听说,屈府有三位公子……
他开始正经盘问小伤员:
问姓名,答了;问住址,忘了;问家人,没了。
三个词简洁有力,谈无欲不禁想要是他的学生有这么干脆直接就好了。
青筋爬满额角前一刻,他终于放弃继续询问红莲。
不料后者抓抓他的衣服,一脸天真无邪地举起空碗:“……还有吗?”
一句话,迎来三个月辛苦的操劳生活。

红莲很喜欢甜食,这一点圆儿很高兴,谈无欲很头痛。
红莲很喜欢练武,这一点圆儿很开心,谈无欲想暴走。
红莲很喜欢喊他“无欲”,声音足以击落院里大树上的鸟窝。
红莲很喜欢缠着谈无欲给他做饭菜,每顿吃的是九章以前来蹭的三倍。

倒不是双倍甜食做烦了[多放点原料而已],也不是收拾院落太劳累[一大一小两个祸首自己承担],更不是心疼饭钱[根本算不清钱庄里有多少钱]。
每当红莲闻到饭菜香味,露出少见的笑容时,谈无欲总是浑身一颤,毛骨悚然。
私心底他也觉得红莲很可爱:
天性单纯,为人真诚,不拘小节,未被世俗漂染过的质朴令他无端安心。
但红莲一笑,他再平静,总会心下渐生恐慌,涌起名为惧怕的心绪,久不能止息。

究竟……是哪跟筋不对了?

还没等谈无欲揣摩出个所以然,伤员家属姗姗来迟,准备领人。
一阵喧闹,他自前院书塾回转,眼角瞥见一抹淡而新的蓝,生生止住脚步。
那位一身蓝的翩翩公子,便是今科状元,坊间流传准驸马的靛羽风莲。

靛羽风莲笑容可掬,抖抖手中一柄毛茸茸团扇,向谈无欲行礼:“这位就是学富五车才貌过人的谈先生了吧?”

城里来的,很少听过谈无欲有个别称“小谈老师”。

谈无欲立刻知道对方并非近郊一带人士,忍住心下不适,他不必询问径自开口:“阁下是红莲的家属?”

对方立刻笑得仿若春雪初融:“在下是飘逸如羽,风趣如斯的靛羽风莲。”

有那么一刻谈无欲愣了一下,忽地某个支支吾吾的红影晃至眼前,哑穴被点金锁缠身双目喷火,不是红莲是谁?

只见靛羽风莲团扇一扬,红莲立刻轻飘飘地“飞”了出去,谈无欲吃惊下伸手,靛羽风莲立刻扣住他手腕,笑道:“我这位弟弟很不懂事,这些日子想必给先生添了不少麻烦,实不相瞒,他这种不告而别东奔西走的性子家里很是头痛,每回都闹得鸡飞狗跳人仰马翻,出门欠债回家要债回头还债糟糕至极,习惯不好尤其喜欢半夜唱歌,别人午睡他练功,别人练功他捣乱,想必这些日子先生已深有体会,但俗话说得好,坏事不过门坎家丑不可外扬,还请先生人后体谅他少年不懂事,人前多担待给他留点好名声……”

谈无欲好容易抓住一个停顿的机会,忙道:“风莲公子,我……”

“不过谈先生素来严苛尤其对实事求是非常着意,要让先生作这违心之举实在让我深感愧疚并将终生寝食难安……但这和保全红莲的名声相比实在算不得什么,只请先生看在与红莲相识一场的份上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这点小小薄礼还请先生笑纳也可让我们兄弟心下好过。”

“风莲公子,他……”

“我知道这种行为会让先生有所误会,请相信这只是一位为人兄长对手足犯错的一点包容和对危及旁人的万分后悔,更是对谈先生您搭救萍水相逢之人美德的尊敬,早闻谈先生素来雅达,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啊…日前有幸得先生亲笔挂轴一幅,实是字如其人堪为上品。”

“…………”

谈无欲淡淡道:“说完了吗?”

靛羽风莲一摊手:“完了。……先生还有何指教?”

谈无欲心下叹气,淡淡道:“首先,我对令弟的想法,完全没有那么糟。”

风莲眼珠一转:“那真是…”

谈无欲眼疾手快打断他的话,接道:“其次,我虽救了他一命,他也帮过我,算是扯平,这些东西还请收回。”

风莲赶忙开声:“这些是…”

谈无欲伸手做出个“斩”的动作:“风莲公子。”这四个字明显加重了语气,“你在我的书院将我的客人绑成这样,我很难相信你是红莲的家人而不是来寻仇的。”

靛羽风莲笑容微滞:“……先生这话,风莲可不明白。”

扇面半扬,他似笑非笑:“我和他是否兄弟,还需多问吗?”

他的笑容同红莲相似,却又截然不同,谈无欲读不出那抹笑下隐含的深意,也压根不想去读,当风莲挑起半边唇线的霎那,熟悉的那抹惊惧自心底缓缓上升,他下意识逃开视线。

“亲兄弟也有明算账的时候。”谈无欲冷冷道。

风莲未料到他如此说,怒极反笑,扬手弹开捆绑红莲的金锁扣,声音沉冷三分:“你若敢逃,别怪我不讲人情。”语毕,拍开他的哑穴。

红莲恨恨甩下金锁链,窜至谈无欲身边,拉着他的袖子,眼中三分依依不舍。

谈无欲确认他未受伤,立刻沉下脸:“之前我问你,你明明说家里没人,怎么现在跑出一个哥哥来?”

红莲低下头不敢看他,嘴里小声道:“你做的饭菜好吃,我想留下来。”

谈无欲愣住,心下哭笑不得,那厢靛羽风莲冷笑出声,手中把玩的圆石立时碎成粉末。他扬手抖去粉屑,笑得更加惊心动魄。

红莲只抓着谈无欲,央道:“我想留下来陪你,好不好?”

谈无欲看了看面无表情的风莲,稍稍拉开那颗快要靠上肩的脑袋,软语劝他:“你是偷跑出来的对不对?”

红莲稍稍迟疑,仍是点了头。

谈无欲又说:“你出来,都不怕家里人担心吗?”

红莲立刻摇头:“他们有很多事忙,没时间担心我。”

眼见风莲危险地半眯起眼,谈无欲连忙接道:“都是兄弟,自然会担心,你还是回去吧。……你看我这书院,一时半会又不搬家,你想来就来,也很方便不是?”

红莲不语,半晌闷声道:“一时半会是多久?短时间以内了?”

“这只是一个说法而已。”谈无欲心下叹气。

“那还是会搬走的不是?”红莲咬唇,有一万个不满都写在脸上了。

“我答应你,不会偷偷搬家,也不会去你找不到的地方,这总行了吧?”

见红莲还要说话,他立时打断:“你再喋喋不休,我今晚就走人。”

红莲立刻闭上嘴。

一旁的风莲见他们谈妥,适时插入:“红莲,跟我回去。”

红莲看看谈无欲,又看看风莲,终于放开紧抓谈无欲衣袖的手,走向风莲。

“谈先生,多有打扰。”风莲旋身离去。

红莲却忽地转身,向谈无欲喊道:“我叫业火红莲,无欲你要记住啊。”

说着跑出门,再也没回头。


二重影


春寒料峭已过,夏季闷热反而感染风寒的更多。

谈无欲轻咳几声,取过园儿送来的糖放入口中。

一道浅黄人影走进屋来,立刻拍上他的背,刚入口的糖生生吐出。

“慕少艾。”

谈无欲这三字几乎咬牙而出。

“呼呼,好险,谈无欲你这糖吃下去,药效可得减一半。”

说完,一碗浓烈药汁递至眼前。

谈无欲皱眉:“能不能不喝?”

“没的商量。”慕太医诊病,向来毫不含糊。

“一点小病,不碍事。”谈无欲二度打商量。

“要药师服其劳么?”

看一眼八方风雨吹不动的慕太医,谈无欲无奈接过药碗。

“这就对了,你有事,屈家三公子就会来烦我,未免大家疲劳,你就忍忍吧。”

慕少艾递给他特制香草润喉糖,一杆烟管自手中翻转不停。
这位太医院的老前辈,传闻活得比普通人多三倍,唠叨也比普通人多三倍,证据就在他一头白发和手中那杆老人气的烟管。谈无欲却知他不过同自己一样,少年白发罢了。
京城里为官,又不好随波逐流的,大都有几层保护色,慕少艾的悠然自得,九章伏藏的调侃自娱,大抵都是如此。

只是业火红莲并不清楚诸般利害,他只知道谈无欲病了,要找大夫,就把全京城最好的御用大夫“请”了来。这下,谈无欲原本还算独善其身,清闲自在的日子,又搅回一滩泥泞中。几年前修史书的那段公案,让有心人士抖了出来,这次还多加了攀权谋贵的闲语。
同样,爱自称“药师”,平生最爱美人美事的慕太医,也被扯进朝廷党派之争的话题。

头很疼,谈无欲叹了口气。他从不在乎外人如何看,他只怕吵。

慕少艾见他这般光景,忽然开口问:“你是不是有心结?”

谈无欲猛然睁开眼,直直盯向慕少艾。

慕少艾解释:“你不只身体虚弱,精神状态也不佳。”

医者父母心。

谈无欲只好说:“无妨,最近怪梦扰眠而已。”

慕少艾轻咳出声:“需要药师开点药吗?”

闻言谈无欲连连摇头:“这倒不用。一年四季都有怪梦连连的时期,过久也惯了。”

“呼呼,这倒新鲜。”慕少艾又问,“这病状几时开始的?”

谈无欲摇头:“不知。”

复又解释:“16岁以前的事,我一点不记得,也就不知这病何时开始的。”

“你失忆了?”

“大约三年前。”

慕少艾皱起眉头:“……或许你梦中所见,乃过去之事。”

谈无欲笑道:“慕太医,我的梦境离奇古怪,飞天遁地,今日与盘古共餐,明日同姜公钓鱼,难道都是过去之事?”

慕少艾叹道:“难道都没有令你起疑的吗?”

谈无欲细想片刻,仍是摇头,转而问起慕少艾的近况。

慕少艾顾左右而言他,谈无欲见状,心知朝堂宫里的那些事,最好少知道为妙,也就止了探问的心思。

午后九章伏藏来访,久不见的老友神采奕奕,面容焕发,谈无欲开口便问:“遇上好事了?”

“哈,让你猜个正着。”九章伏藏故作神秘地说:“近来结识一位妙人,当真风趣如斯。”

谈无欲心想这话耳熟,不禁奇道:“你认识了谁?”

九章说,是靛羽风莲。

谈无欲平淡下的心思几个回转,淡淡道:“好友,你是来讥讽我的吗?”

九章知他以为自己有心调笑,连忙撇清道:“我怎会那样想你,风莲我接触过,偶提及你也是不冷不淡,你们哪会有什么交情。”

谈无欲听他如此说,反而后悔,暗暗责备自己大惊小怪。

九章又说:“你既和红莲三公子关系友好,为何同风莲处不惯呢?他本该是你赏识的投缘人才对。”

谈无欲不语。那日靛羽风莲来接红莲的一幕,走马观花闪过眼前。

一颦一笑,唱作俱佳,几分风流,几分优雅,无时无刻扰人心神的温文雅笑,像极了……

他忽地回过神来,眼神飘忽不定。

像极了……什么?

一种心思悄然升沉。

莫名熟悉,下意识否定。

熟悉什么,否定什么,却又说不清楚。

九章伏藏见谈无欲蹙着眉,脸色阴晴不定,开声唤他:“……小谈?”

“嗯?”

午后蝉鸣,阵风微热,愈发衬得面前人神色恍惚,似睡还醒。

“小谈你无事吧?”九章伸手触其额头,确定没发热,放心松开手。

他这番举动,谈无欲灵台一瞬清晰,忆起之前所言,说:“就算我有心结交,对方心存偏见也是枉然。”

九章一怔,知他说的是风莲,正想开口,心下一个转弯,打消念头。

而谈无欲话一出口,靛羽风莲的音容笑貌愈加清晰。


九章伏藏起身告辞,出门前突然道:“等你好了,我备份大礼给你。”

谈无欲见他眸中忽闪的戏谑,下意识想开口拒绝,人已走远。




直到慕少艾再不进出书院,九章伏藏才再出现谈无欲面前。
一开口,便要拉人去“拆礼”。谈无欲被他吵得烦了,只好关起书院陪他闹去,临走前嘱咐圆儿,若是红莲来访让他别等。
九章一路招蜂引蝶,天南海北扯个不停,谈无欲见状更是心下谨慎,想他必定别有花样。
二人差不多走遍京城大小街道,终于转至一处醒目所在。

谈无欲一见朱红大门,御赐金牌匾,立刻扭头走人。

九章连忙拉住他:“去哪?”

谈无欲冷冷道:“你领我来屈府作什么?”

九章一摇扇:“等人。”

一抹儒雅优蓝走近,向二人作揖:“久等了,九章兄,谈先生。”

来人正是靛羽风莲。

谈无欲回礼,一个疑问看向九章。

后者轻咳一声:“今日我做东,二位可要尽兴而归。”

风莲笑道:“这是自然,难得九章兄盛情,风花雪月怎可少我一份?”

谈无欲一听,脸色煞白,怒不可竭,转身就要走人。

九章赶忙拦住,软言劝道:“小谈你这又是何必。”

“我还想问你。”谈无欲冷下脸,“你明知我伤风才愈。”

“我可是为你着想。你会伤风也是睡相不好,有个温柔可人儿半夜给你盖被,一举两得啊。”

谈无欲气红了脸。

“你怎知是她给我盖被,不是我给她效劳?!”


“……是你伤风人家没事。”

“你!”

靛羽风莲适时插入:“二位莫争,莫非天香楼不合谈先生口味?”

谈无欲冷然道:“为人师表,若行此道叫我如何自处?”

风莲轻摇羽扇:“食色性也,此等自然而然之事,若先生淡然处之,于己又有何害?”

他说的不愠不火,听在谈无欲耳里又是另番意味。

静心一想,今次若只九章一人,他大可翻脸,但加上这位靛羽风莲……

九章见他不语,心知他给了台阶,连忙趁机道:“事不宜迟。”

说罢,领二人往天香楼去。


半掩容色半掩姿,软语描眉化情思。

佳人袅娜而至,翠环金钗,绫罗绣裙。

谈无欲初识烟花,见女子们仿若大家闺秀,个个都似好人家的女孩,一时竟有些恍惚。

他哪知道,烟花之地也分三六九等,天香楼专门接待朝廷官员,商贾富甲,哪是一般寻欢之地能比的。

更何况九章伏藏与靛羽风莲皆为当朝红人,靛羽风莲更是准驸马,自然不会献上胭脂俗粉。

谈无欲正自烦恼,那边九章与风莲早携了相识之人,喝酒打趣起来。

谈无欲第一次见识到靛羽风莲的风趣幽默,不但进退得当,连言语间的风流轻浮也是恰到好处,既不会太腻,也不是全无情趣。想那日他来书院要人,是故意一通啰嗦,惹下一个坏印象罢了。

女子们被风莲逗得频频作笑,九章从旁插话,二人搭配天衣无缝,立时掳去在场芳心大半。

谈无欲让女子劝下几杯酒,面上泛起红晕,头也昏沉起来。

他忙挡开一名女子手中送酒,说要出去吹吹风。

九章使个眼色,一名女子便要作陪。

谈无欲连忙拒绝,九章笑道:“小谈,此处不比书院,容易迷路,你也不想乱闯吧?”

听得言下之意,谈无欲面上更红,又不好当下发作,只得随女子离去。

风莲见他出门,对九章道:“你又何必带他来扫兴。”

九章讶道:“你这人可真善变,不都是你说的吗。”

风莲斜睨他:“我随口罢了,你倒当真。”


谈无欲随女子进了庭院,找个借口支开人,便想离开。

他正要出后门,一抹熟悉的红影闪过。他一愣,脱口唤道:“红莲。”

自己倒先愣住,想:红莲怎会来这种地方。

听见那处嘈杂喧闹,他便想去看个究竟。

一抹熟悉的莲香扑鼻,谈无欲一怔。

“红…”

未及转身,意识渐渐涣散。


红莲听说九章带谈无欲上妓院,想起以前二位兄长告诫的妖女噬骨,脸色大变,立刻冲向天香楼。
一阵乱搅,早惊动了九章和风莲,出来看见是他,也都愣住。

红莲劈头就问:“你们把无欲带哪儿去了?”

九章眼色一转,正要开口,风莲拦住他。

“你来做什么。”

听得风莲语气沉冷,九章奇怪地看向他。

红莲道:“我还问你呢,无欲哪里惹你了,你竟然要把他送给妖女!”

妖,妖女??
九章张口结舌,偷望面无表情的风莲。

“不关你的事,小孩子快点回家。”风莲截然道。

“无欲的事就是我的事!”红莲不依不饶。

“这……两位进来谈可好?”九章瞥一眼围看热闹的人,提议。

红莲四下一望,怒道:“看什么!谁再看一眼我挖他眼睛!”

一群人顿作鸟兽散。

忽然有人推门出来,说:“三弟,你来这闹什么。”

三人仰头,见是墨渊水莲,他身后还跟出了叶小钗。

风莲笑道:“二弟,你也来天香楼了。”

水莲点头,他生性温和,不紧不慢道:“我正和叶将军叙旧。”

他和叶小钗一见如故,二人结为异姓兄弟的事满朝皆知。日前水莲中武状元时叶小钗不在京城,今日他特邀水莲天香楼一聚,摆上贺席。

红莲见了水莲,也不说话。

他一向恼风莲诸多管束,对二哥心存亲近。

风莲知他心思,对水莲道:“打扰你和叶将军,真是抱歉。”

叶小钗朝他点头,表示不必在意。

风莲又说了些寒暄的话,拉红莲进屋,劈头就责备:“让你老实呆着,你又出来乱跑。”

红莲一听,怒言:“你说这地方到处是妖女,还带无欲来,分明是别有意图!”

风莲冷笑:“我们大人就爱看妖女。”

红莲最讨厌别人喊他“小孩”,立刻就想发飙。

九章早退出战圈,靠着门柱旁观,顺便安抚一下受惊吓的美人。看见陪谈无欲的女子走进来,奇问:“怎回来了,他人呢?”

那女子见谈无欲不在屋里,怔怔摇头:“先生要奴家取茶,回头就不见人,奴家以为先生自己回来了。”

九章皱起眉,对剑拔弩张的两人道:“打什么,人都没了你们还打。”

红莲怔怔问:“你说的是……无欲?”

风莲冷然:“这里是天香楼,丢不了人。”

可是九章已经开始向外走:“丢不了,死不了……我怕找不到回头他会掐死我……”

这里,到底还是妓院。


三重影


红莲嚷着要掀了天香楼,九章唯恐此举遭幕后老板龙首翻桌,连忙让风莲处理。
三人闹了一整夜,红莲没能得逞,谈无欲也没找到。
他向来与风莲不和,如今丢了人,自然把责任都推风莲身上,旁边的九章连看也不看一眼。
风莲哪会和他计较,被吵得烦了,就想把人丢出去。

本来是分工找人,现在改成内讧大会,九章夹在中间,一面怕两兄弟真动手,一面又怕自己被牵连进去作炮灰。
他正烦恼,远远看见谈无欲自走廊处行回,面色憔悴,气色不佳,仿佛心事重重。
九章感动得差点落泪,冲上前拉住人就问:“小谈去哪儿了,让我好找。”
心下激动:终于让本大爷逃脱赔钱挨打之厄运……

谈无欲正想开口,一眼瞥见他身后的红莲风莲,面色突变。
红莲已经蹿了过来,激动地说:“无欲你没事吧!”说着还不忘瞪风莲一眼,大有有事我就和你拼命的意思。
风莲一摇扇子,冷哼一声。

谈无欲神色古怪地紧盯红莲,又看向风莲,视线在二人身上打转。
九章见他着实不对劲,担忧地问:“你怎么了?”
红莲也发现了不对,忙道:“无欲你哪里不舒服?”
他伸手拽住谈无欲的胳膊,不料后者突然退闪,神色戒备。
红莲懵了。

谈无欲道:“我没事,红莲你怎会在这?”

“我听说这家伙把你带妓院,就来找你了。”红莲一指风莲,后者又一个冷笑。

“……”

见谈无欲不语,九章问:“你去哪儿了?”

谈无欲淡淡道:“不小心迷路,酒劲上来,在户外倒了一夜。”

九章一摸他的袖子,满是朝露湿气,立时皱眉:“你快去把衣服换了,可别再生病。”

谈无欲点点头,却说:“我还是直接回去。”

他向三人告辞,红莲担心,想陪他一同回去,于是九章便留下应酬扫兴了一晚的风莲。



谈无欲进里屋梳洗整装,外边红莲百无聊赖,开始啃芝麻饼。
谈无欲出来见他吃得正欢,就动手做上玉米羹,二人补进早餐。
红莲十分开心,吃完桌上的,又开始肖想橱柜里给书院学生的点心。
谈无欲无奈,只好把新做的桂花糕,千层软糕,绿豆糕拿出来给他解馋。
“以后别去那地方。”他说。

“知道了。”红莲歪着脑袋想了想,又说,“不过还我好去了,要不然哪知道他们一直骗我。”

“他们?”

“是啊。”红莲一想起就生气,“我昨天去那儿,没想到大哥二哥都在。还说什么妖女,自己倒爱去。”

“你说墨渊水莲也在天香楼?”

“是啊,和叶小钗在一起,还跟我们打招呼哩。”红莲继续吃。

谈无欲沉默片刻,忽道:“红莲,你身上的香味怎么来的?”

红莲吃得正欢,随口答:“天生的。”

谈无欲说:“好像风莲身上也有。”

“嗯,我们三兄弟都有。”

“如果能做出这种香味,姑娘家一定很喜欢。”

“怎么可能有人做得出来。”

谈无欲再问:“真的不能?”

红莲喝下一碗甜汤,匆忙挖几勺玉米羹,自通道:“虽然我身上是莲花香,但是无欲你绝对找不出一种莲花香气能和它一样。”

“是吗…”谈无欲垂下眼帘。

“不信你去闻闻其它莲花,我保证绝对不一样。”红莲兴奋地一举空碗,“无欲,我想吃八宝饭。”

谈无欲心下叹气,说:“明天做给你吃好么?……我有点累,想去休息。”

红莲疑惑:“现在是早上。”

“昨晚没睡好。”

“哦,无欲你睡了一夜草地……不会又伤风了吧?!”红莲忙道,“我去找慕少艾。”

“不用。”谈无欲顿了顿,又说,“红莲,以后要找大夫去城里医馆,慕太医是专门给皇帝看病的,不能老麻烦他。”

红莲皱眉:“可他医术高明。”

“那也不行。”谈无欲说,“如果皇帝突然找他找不到,那可是要被砍头的。”

“……哦。”

谈无欲把柜橱里的点心全数打包给红莲,目送他出门。


他昏沉睡去。

梦里依稀浮光,有人追上他,拉过衣袖笑问:“这几式我得出了,要练练看么?”
他一甩袖,冷笑:“刚好我也想出来,就来看谁想的更好。”

刀光剑影。
他一剑挑断他人手筋脚筋,冷颜相对:“你淫人妻女,我便叫你求死不得!”
有冰冷剑风划过耳际,直刺那人心脏。
一阵莲香飘然而至,儒雅嗓音隐含无奈:“……得绕人处且饶人,你何苦再折磨他呢。”

莲香似有若无,萦绕鼻间。
“这一局,明日便可见分晓。”有人在他身边说话,看不清面容。
他冷然道:“还没到最后,不能大意。”
那人失笑:“一切已成定局。”复又叹息,“你便是如此,过分较真了……”


一梦绵延连续,场景数变,只莲香依旧,儒雅嗓音不改。

他想,这人是谁?声音好似红莲,又像风莲……却又都不是。

他猛地睁开眼,头痛欲裂,察觉天光仍是大亮,不由皱眉。


慕少艾见他醒了,忙拿水递上。

见谈无欲疑惑,他答:“你高热不退,昏迷一天一夜。”

他恰好来拿日前忘下的东西,不想见睡着的人面色异红,汗湿枕发,立即上前查看。

“谢谢。”听他说过原委,谈无欲道了谢。瞧慕少艾一副欲言又止,他补道:“别问。”

慕少艾也不强迫,谈无欲却又问他:“慕太医,你诊察过我的身体,是否有习过武的迹象?”

慕少艾皱眉,半晌迟疑地答:“……你身子虚弱,是废功所致。”

谈无欲再不答话。



红莲听说谈无欲又病了,瞧准风莲不在的空档,偷偷跑来书院看他。

谈无欲见他来,低落的心情也轻松起来。

红莲说:“我把你的点心给阿屈吃,他赞不绝口,想请你去我们家和他交流经验。”

红莲口中的阿屈,就是屈府的主人屈世途,谈无欲想他们三兄弟两个都古怪,这么叫爹也就不稀奇了。他倒是好奇红莲口中对挑战美食制作相当热衷的屈家主人。
于是过三天,红莲就把谈无欲带去了屈府。
谈无欲以为三个儿子的爹该是多老,见到一头黑亮的屈世途不禁愣住。
屈世途相当好客,他和谈无欲就各家美食研究了一上午,便客气地邀请他留下来尝尝手艺,还让他不要客气,随便逛逛。

谈无欲便将屈府有名的院落景致瞧了大半。
一种莫名熟悉的感觉绕着心绪,他有些茫然,一点迷惑,最终开始忐忑不安。
他想起九章以前讲给他听的坊间流传。
屈府大小姐入宫,独获圣宠。
屈家三位公子,两位是圣上亲点文武状元,一位曾让自己在野外救下一命。
风莲是玲珑公主未来夫婿,水莲同定国将军叶小钗交情深厚,并结为异姓兄弟。
红莲虽然什么也没做,却能轻易请来太医慕少艾。
……………………他们三人身带异香。
红莲说:我们家三个兄弟都有。
红莲又说:世上没有一种莲香和我们一样。


…………
…………
谈无欲越是思索,越感奇怪。
有什么极为不对劲之处,他觉得那些是关键,但又抓不住头绪。

突然,有人开声唤他:“谈先生。”
他回头,见是靛羽风莲。依然摇着羽扇,一派悠然自得。
一条回廊的距离,风莲缓缓走近,谈无欲忽地又觉极不对劲。
他紧盯靛羽风莲,越看越觉得奇怪。

风莲笑道:“难得先生来访,可否请教一下字画?”

谈无欲不好推辞,便同他一道去了书房。

风莲拿出一幅小卷轴,展开,上书: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情。】

正是日前他交给秦假仙的那幅《定风波》。


谈无欲淡淡道:“这的确是日前所写。”

风莲再览过一遍,赞道:“这首词,也只有先生妙笔,方能得显其意一二。”

谈无欲并未作答。

风莲却又拿出一幅小轴:“不知这幅先生看来又如何?”

他施施展开,仍是出于子瞻,但上下阕笔法相异,显然不是同一人所写。

谈无欲只一眼,生生愣住。

上阕字迹显然是他,但他一点印象也没有。

风莲已经细细读出:“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看他一眼,又续道,“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笑渐不闻声渐消,多情却被无情扰。”

谈无欲伸手接过他手中卷轴,一时竟有些恍惚,尤其心下渐升的情绪,更叫他茫然。

风莲却在一旁道:“在下无意间得到这幅《蝶恋花》,显然是二人和作,其中更有先生妙迹,可惜墨无奇香,便有些疑惑……”

他抬眼去看谈无欲,显然后者根本没在听他说什么。

“看这字迹上隐含情意,浓郁密切,看来是一对璧人所写……”

见谈无欲仍是无话,风莲只好唤他:“先生,谈先生??”

谈无欲收起卷轴,眼神锐利地扫过他:“你不是风莲,你到底是谁?”

风莲笑容一僵:“……先生莫开玩笑。”

谈无欲反而平静地看他:“也许你不相信。靛羽风莲对我有敌意,但你没有。”

“……”

风莲别有深意看他许久,忽然转身向书房内室走去。谈无欲微微一愣,仍是没有跟上。

直觉叫他快点走比较好,但不知为何,他仍是默默站着,心下百转千回,只求解惑。

许久,莲香飘然而出,一抹白影行至,莲冠雅容,气质如云飘然若仙。

谈无欲认为自己该看腻这种容貌了,却在看见这人的一瞬,再移不开视线,只觉熟悉异常,又有些莫名厌恶。

“你是……”

“清香白莲。”

异常熟悉的儒雅嗓音,与那日梦中别无二致。

谈无欲却立刻反应过来:“你就是屈家大小姐?”说完,自己都觉得荒谬,此人美则美矣,分明货真价实男儿身。

不料对方却笑容依旧:“是。”

眼角瞥见他促狭的眸,谈无欲没来由一阵气恼,转头就走。

对方却拦下他,略显几分无奈:“你一躲数年,还要再躲下去么?”

谈无欲戒备地看向他:“你胡言乱语什么。”这人看似完美,他却怎也提不起好感,反而想离得远远的。

对方立刻受伤捧心状:“……师弟啊,你要玩,以后我有的时间陪你慢慢玩,现在别闹别扭了。”

听听,这什么话。

谈无欲怒道:“我不认识你。”

那人收起笑容,一脸平静地凝望他,淡淡道:“你不记得不要紧,你只要记得,我不会再让你离开……就够了。”

他语调柔软,态度也是温和无比,听在谈无欲耳里却如芒刺在背。

他狐疑地打量他,心下几个转弯,冷然道:“你以前认识我?”

对方点头。

“很熟?”

对方又点头。

“有多熟?”

“这嘛……”对方忽地一笑,“那日你不是体会过了?”

“原来那天晚上……”谈无欲当下怒从中来,却是冷笑道,“清香白莲……”

“素还真。”那人连忙补充,“这是名字。”

“怎样都好。”谈无欲懒得改正,冷然道,“你既跟我相熟,见我不但忘了过去不记得你,还一点不生气。可见……你以前不是与我有仇,便是恩怨难解!”

“这……”

谈无欲顿了顿,又道:“我既不记得,那日你又为何……不管怎样,当年发生过什么?你又做过什么?你既然认识我,那我问你,我的武功为何会被废去?”

素还真苦笑:“无欲,你要我先回答哪个?”

“别学红莲叫我。”谈无欲立时截断。

“好吧。”素还真叹气,“那么师弟你可听好,当年为兄不慎,在你遇袭之际未能及时援手,导致你身受重伤,下落不明……可惜关键时刻不得抽身,所以为兄只好等一切定妥后才去寻你。”

谈无欲上下打量他:“我记得,你是皇妃吧……”

素还真轻咳几声,道:“这是特殊手段,无欲你别计较。”

“你不是女的?”

“我像吗?”

“……”

谈无欲看一眼他那绝尘容貌……清香白莲,素还真……他很干脆地点了头。

素还真立时委屈:“比起你的‘脱俗仙子’,我算好的。莲乃花中君子,雅俗共赏,除了你没人会那样想。”

君子??谈无欲想起那夜,早是咬牙切齿,狠狠瞪他一眼:“君子必有所不为。”

素还真悠然道:“与所爱之人共效鱼水,人间乐事,我既非修道人,又不念佛吃斋,何况……”

他看一眼谈无欲:“也是征得你同意,我才动手的啊。”

“…………”

他叹道:“无欲,我们多久未见,你可晓得?”

他又道:“我一早寻见你,却忍耐不与你相见,你又可晓得?”

他三道:“我见你把我忘得一乾二净,心下之苦,你是否真的明白?”

谈无欲不语。

半晌,他淡淡道:“我虽然一点不记得你。但……以前的我,恨你。”

他展开手中卷轴,指着上阕《蝶恋花》,对已然怔住的素还真说:“我的字,我最是清楚,下半阕是你写的,对不对?”

素还真没有否认。

谈无欲收起卷轴,叹道:“你若有心,不该瞒我什么。”

素还真淡淡道:“我非圣人,总也会怕。”

谈无欲推开了门:“……那就等不怕了,再来找我吧。”

他径自出去,素还真再没拦他。

一抹红影撞过来,红莲拉着谈无欲说:“阿屈做好饭了,无欲我们一起去。”回头瞥见素还真,奇道,“咦?大姐你回来啦。”

素还真眉梢一挑,“嗯”了声。

谈无欲拉开红莲,无奈道:“你啊,怎么从小到大都不改这毛躁。”语气满是宠溺。

素还真心中一动,道:“无欲你……”

谈无欲一惊,忙拉起红莲:“我们不要迟了。”

素还真当下拦住他,似笑非笑:“无欲你想起来了,是不是?”

谈无欲避开他的目光。

素还真迟疑着:“我知道……”他向来舌灿莲花,面对过往之事也是束手无策。

谈无欲见他为难,却是一笑:“没错,看见那《蝶恋花》,我便都想起来了。包括你如何瞒我,如何顺水推舟让无忌废去我的武功,一清二楚。”

素还真涩然道:“你还恨我么……”

“你说呢。”谈无欲回眸看他。

“无妨。”素还真垂下眸,淡然道,“只是……这次我真不会放手。”

谈无欲动了动唇,见他这番模样,一句“随你”竟是吐不出口。

半晌,叹口气,将手中卷轴往他怀中一塞。

“答案写着,自己瞧。”

素还真皱眉,展开细看,和原先无异。

见他不解,谈无欲叹道:“先前你还说出口来,这一会儿功夫全忘了?”

素还真一想,眉目渐展。

谈无欲却说:“我的字,我最清楚。不过……天明好算隔夜帐,你自己保重。”

说着,拉了红莲就走。

身后素还真无奈,却是微微噙了笑,温和望向前方之人,跟上步伐。


[完]



尾声

九章伏藏摇着扇子感叹:“终于天下太平了。”
风莲打量他,以扇掩唇:“……九章兄不会不适?”
九章笑眯眯:“在下一介小小官僚,自是上头说什么,下头听什么了。”
他笑得别有意味:“至于江山怎么从素家变成识家,又怎么变回来,那可不在我关心之内。”
风莲微眯起眼:“九章兄你让风莲另眼相看了。”语调不轻不重,不知话下真意。
九章连连苦笑:“在下受宠若惊。”
风莲这种怪异的表达方式,他可消受不起。若他去跟红莲说,风莲会这般约束他不过因为情感特殊,恐怕红莲会嗤之以鼻。


凉风习习。
水莲给叶小钗添上冰镇茶饮。
他感叹:“明日将榜告天下江山归主。……盼了这么久,终于可以结束了。”
他轻道:“我听阿屈说,当年宫变,大哥只有四五岁,但仍然想尽办法将我们三个婴儿送出来。……他,受了不少苦。”
叶小钗点头,同叹:“为对抗朝廷,他不得不先入武林着手准备,我照顾你们三人帮不到他,恰巧他结识了谈无欲。”

智计非凡,高深莫测的两人连手,很快达成素还真最初的目标。……可惜,最后二人反目。
一开始打定主意利用到底的人却生出了感情,更糟的还是在伤害过他之后。
最后素还真仍然选择了最初的路坚持下去,直到终于除掉识能龙。
不惜男易女装嫁入深宫,联合慕少艾毒痴皇帝,偷天换日,一揽大局。
天下已定,边关有青阳,武林有莫昭奴,除了朝上几个仍蒙在鼓里的大臣,前朝留下的,有猜到,有怀疑,但都保持静观其变,基本已无威胁。
然,素还真却迟迟不愿昭告天下。
他的意思:如果就这样结束一切,就永远没有挽回的机会。
他想让谈无欲知道:他接近他,不是全然利用为目的。
于是为免节外生枝,他让风莲迷惑识玲珑,又让慕少艾出面,造成朝廷将有新势力出现的假相。
直到他终于找回谈无欲。

水莲摇头:“这棋真险,万一变故横生,这十数年的辛苦就要功亏一篑了。”
叶小钗笑着摇头:“素还真不做没把握的事。”
他的笑里有满满的信任。


红莲趴在桌上,一直让:“好饿……阿屈我想吃豆沙包。”
屈世途满脸黑线:“你已经吃了八宝饭,红豆饼,绿豆糕……各色面点共二十三种,别再吃啦!”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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