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の花

眠りに翼を広げ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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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月]惜〔完〕 :: 2009/06/09(Tue)

07年“明月几时重”活动重阳贺文。







那年冬,村子遭大雪封山,通往外镇的路让雪崩填得平平满满,别说常往来城镇的几位叔伯,就是熟悉村子一草一木的“百事通”曾老爷子也无计可施。

大伙儿商量着,除了等雪停疏通道路,这可再没别的法子。好在村里向来自给自足,食物用度都还齐备,倒也不至山穷水尽的地步,村里人平了心,就当休歇几日。

这日无风,静簌簌下过半晌雪,天气也略转好了些。
谈无欲倚着门烧水,柴禾干湿干湿的,烧得又慢又缓,颇费一番力气。
他顾一会火,发一趟愣,突然感到凉意。自打没了功力起,他还没什么自觉,总以为功体还如前般,就不怎么上心,每每弄到身体不适才幌过神,急忙配药煎汁调理回去。
一回两回就算,连着几次下来,自己也怕了。这样雪天,别说药草,就是进镇买也没路走,到时可又连累旁人。
于是谈无欲立刻进屋补衣,直把自己裹了里三层外三层,复又出门顾火。

这一进一出间,远远的通往村中那条小路,有人影小跑着过来。


水开了。

谈无欲泡了壶热茶,递给冷到直戳手的蒋三叔。
这个年近三十的男人是村里最有经验的猎户,家里三个儿子子承父业也是个中翘楚,每回打山中回都捎给谈无欲一些野味,让有意疏远村中人的谈无欲颇为尴尬。

“这么早来烦谈先生,对不住。”蒋三叔捧着茶杯,一生老实的人竟有些舌头打结。

“没什么,谈某受三叔不少照顾,三叔不必这么…见外。”谈无欲说着斟酌的话语。

他隐居到这里,跟村里人不是很亲近,又不愿惹人反感,总保持若有若无的距离,必要时也施以援手,把过往所学的药理等派上用场,这些无非就想图个呆下去的理由。蒋三叔的妻子是他治好的,三叔一家感恩,自然更亲近些,而他平日受不少照顾,怎么也该称一声三叔。

“谈先生,既然你说不见外,有件事还请你帮忙。”三叔憨厚地笑了。

“三叔说吧。”

“前几天我跟媳妇去镇里添东西,赶上媳妇发病,碰巧有位心底极好的先生,开个方子,又花钱买药给媳妇熬了,这才能平安回来。我过意不去,想报答他,人家倒什么也不求,我只好请他来家住几天,顺道尝尝山里新鲜的野味儿,本想昨天就走,谁知前晚路给雪埋了,这下走也走不了。那先生人品极好,学问又高,咱家粗人娘们的,话也说不了几句。……谈先生你医术好,又从村外来,学问也高,不知道能不能让他过来住几天……哎,三叔不会说话,你别见怪。”

老实人抓了抓头,面上犹豫又诚恳,想来经过不小挣扎。

说实话谈无欲并不想答应。他本来就不喜欢和人亲近,何况还是陌生人。但三叔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他要不答应,也说不过去……
转念一下,在城镇能出手帮助穷乡僻壤的人,又没多少可图,应该只是路见不平,不会太难应付,如果认出自己来……心下凶光一闪即逝,面上丝毫痕迹也无。

谈无欲点头:“好。”

“啊?”没料到事情这么顺利的蒋三叔愣了。

“这雪再大也下不过十数日,等能通山外的路最多二十天,住个几日也没什么麻烦,对方相助三叔不求回报,也是心存仁厚之辈,何况又通医理,谈某反无不见的理由了。”

蒋三叔立刻喜道:“好好……谈先生多谢多谢,我这就去领人,饭后立刻来。”

谈无欲应承着将三叔送走。

天空又飘起雪,轻飘飘,浅淡淡,细碎得仿佛铺了一天的灰尘。

谈无欲看着轻浮的雪屑,心底一片清清白白,他觉得该在这样的天里想些过往,而真回头去想,脑中反而空荡,剩下一天地的宁静肃白,唯有发愣。

中饭后,他依然坐在门外顾炉火,顺道揣本杂记闲读。等三叔熟悉的身影再次出现在小路尽头,他才回过神,忆起应下的事,起身相迎。

他才走几步,视线扫过三叔身后一抹人影,豁然睁大了瞳孔。


谈无欲坐在桌旁,不知该用什么表情。——事后他想他还处于震惊中,但他明明清醒得很,只是颇感无言。

三叔在一旁忙着介绍:“谈先生,这位就是我跟你提过,救我媳妇一命的素先生了。”

那个眉目分明到死无法忘却的容颜扬起一抹涵养的微笑,有礼有距地施礼:“在下清香白莲素还真,先生有礼。”

素还真。

素还真。

隔了十年,谈无欲终于再次听到这个名字。

他恍惚错觉,这跟他说话的人,声音,样貌,合该熟悉非常,但他却只感到无边的陌生。

“谈无欲。”回过神,嘴里下意识吐了名字。

“原来是谈兄,素某有礼。”对方雅笑,眉目清淡,没有丝毫动摇。

谈无欲微张了张口,发觉不知说什么好,干脆又闭上。

蒋三叔在旁夸赞素还真医术高明,对他救了蒋大嫂一事感恩戴德,把过程绘声绘色讲给谈无欲听。

素还真在一旁不时自谦,既不打扰蒋三叔雅兴也不显得太自傲。

谈无欲听他说,一反常态不嫌腻烦。事实上他宁可蒋三叔说得越多,越详细。他不知道如果蒋三叔不说话,这气氛会变得怎样。

然而再长的谈话总有结束的时候。

蒋三叔说得口干舌燥,抬头看看天色,又说了麻烦谈无欲之类的话,向素还真行怠慢之礼,就要告辞。
谈无欲送他出门,又嘱咐他不可轻看蒋大嫂的发病,需好好照料,便看他小跑着渐渐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收神,转身。

素还真倚着门框,背着屋内火光,正静静看他。

这一眼平淡无奇,没多少新意,更没多少含义。谈无欲曾经见过这种眼神很多次,但他实在无法想起曾经自己是怎样面对这个眼神。

该说让开?还是继续沉默?

时间没给他多少选择,素还真自行让开,头也不回进屋内去了。

谈无欲愣了愣,随后也进屋。


火越来越弱,屋里穿流的风刺骨袭人。谈无欲添上新炭,空气陡然暖和起来,烧得火苗劈啪直响。
他凝视火光出神,手里一盅茶温热了掌心,却温暖不了人心。
素还真坐在桌旁,径自翻读他下午打发时间的杂记。那不是本多了不起的书,谈无欲记得在入村前,正好镇上有人摆了书摊,他见了喜欢,也没多想就买了回来,入村后忙着同村人往来,渐渐忘了他买过这本书,直到今晨翻查药典,才看见搁在角落里染灰的书册。

空气很安静,火势渐渐升腾。
谈无欲继续想些有的没的,直到再找不出任何可以想的过往,他才突然想起:那本书很长吗?
于是转去看素还真,发觉对方早已放下书册,侧着头凝视他。视线一个胶着,他立刻避开了。
嘴唇动了动,却连单音也发不出。

该说什么?

他绞尽脑汁了想,除了最后一次师父叹息的眼神,什么也没有。

很尴尬,必须说些什么了。

谈无欲这样想,可是他还没找好说话的态度。


素还真先开了口:“没想到会是你。”

话说得这样直接,倒叫谈无欲愣住,口中顿也不顿接道:“好说,没想到武林泰斗的素贤人竟会来此乡居小地。”

这话说一半,留一半,谈无欲猛然醒觉,素还真怎会因一个乡下老农的热情邀请,就来山中吃几天野味?……脑中万般疑虑,暂按不表。

素还真不以为然:“何必留话,你一向清楚得很。”他顺手将书放置一处,留心屋内两圈,摇头叹息,忽然向外走去。

“这样雪天,你上哪儿去?”谈无欲在他身后冷冷道。

“主人不留客,劣者也不想多作唠叨。”

“何必呢,蒋三叔跟你提起时,难道你心中一点底也没吗,如今再来客套,不嫌太晚?何况天冻地寒,你素还真来此地自然别有目的,何苦连累我这一无所知的人,担个待客不周的罪名。”

素还真回声,唇角一片冷淡:“劣者的确不曾想起过你。”

这话坦然而直接,刺得空气冷寂一下,虽然只些微两三秒钟,谈无欲却着实愣了。

许是和素还真相处得太少,或者早过数年,他不再记得如何跟眼前人相处,一瞬间的惶惑迷茫在凤眸间闪逝,待到察觉,眼前只是素还真惊愕的面容。

……山中日子,他的确变得太不会在人前说话。

心中气恼,他不理素还真,嘴上说:“山里有山里的规矩,素还真你久经江湖,要在这小地方栽了,现下没人救你,自己想清楚吧。”说着取过一件披风,二话不说出门离去。


雪渐渐小了,山村中他住了多年,早就熟门熟路,下雪的天气也不是没遇过。

偏开危险地带,时时注意脚下被雪覆盖的路面,谈无欲小心翼翼地向村中走去。

双手冻得冰冷,他不停搓着手,到村中,远远见到三叔家的灯还燃着,于是走上前,犹豫着敲门。

门开了,蒋三嫂见是他,吃了一惊,忙让进屋来。

拿滚热的毛巾让他搓手,又取了暖酒来,给他灌一杯,这才好些。

三叔奇怪看他:“这深更半夜,谈先生怎又来了?”

谈无欲客套道:“我担心三叔你不懂药剂分量,所以来看看三嫂的药,是不是都弄好了。”

蒋三嫂又给他添上一杯,感激地看他。

蒋三叔感动道:“唉,媳妇这病劳你再三关照……”

“三叔别这么说,我来村里多年,也受三叔三嫂好些照顾……”到底不是惯常讲情面话的人,谈无欲顿了顿,继续说,“能帮上点忙,我很开心。”

“谈先生……”

蒋三嫂抹了抹泪,强颜欢笑道:“妇人这身子,本来是熬不过几年。”说这话,她按住身边男人紧张的手,续道,“如果不是先生您来村里,给妇人下方子,上山采药熬来,妇人怕早已去了……不单如此,谈先生来村里,治病不收分银,开药都是自个儿上山采的,村里男人小孩大字不识几个,采药这事帮不上您,倒让您添累。”

蒋三叔边听边点头,三嫂对他笑笑,又道:“前几年李婶子去了,村人要给她下地,谈先生来了,把过脉说没死透,活神仙样给治好了,现在人一家子上镇里过,每年都捎些好的来给先生;袁大爷前阵子的伤风,还有郭家小娃儿的寒症,谈先生做了那么多事,村子里真是感激都来不急。”

谈无欲越听越茫然,他记得他到村中时,为了跟村人融洽图个可留地,是做了不少事,但叫人一件件说出来,心中反而不是滋味。

蒋三嫂又续道:“谈先生,妇人粗浅,说些话您别往心里去。……依妇人看,谈先生样貌才气这样出众,想必有个缘故才来咱村中的……将来,将来还是要走的吧。”

这话说的谈无欲一愣,就见蒋三叔连忙止了他媳妇的话头,这才心中恍过。

“哎,谈先生别忘心里去,我媳妇她说话不知轻重,没啥意思。”

谈无欲点头道:“谈某知道,三嫂也是一番心意。”见蒋三嫂欲言又止,蒋三叔用眼神示意她别再说了,心中一点温暖淡淡融开,忽然道,“三叔三嫂,我来这么久了,你们也别太客气,直接唤我名字好了。”

“哎呀,这怎使得。”

蒋三叔一向敬他,反而不知所措地站起身看三嫂,三嫂到底是有些见识的妇人,随即打圆场:“谈先生这样讲,三叔三嫂要再见外,就不是个话了。不过三叔三嫂都是粗人,不好叫名字,唤你小谈可好?”

三叔见了,连连点头。谈无欲也欣然同意了。



夜色渐深,谈无欲替三嫂把过脉,又交待了些煮药须注意的,三叔便取了蓑衣要送他一程。
两人走出屋,才发现天已晴了。

头上星子亮得赛珍珠似的,只空气还丝丝透冷。

蒋三叔叹道:“这雪总算停了,过明儿个晌午,该是化期,天愈发要冷,小谈你家几床被子不妨事吧?”

谈无欲道:“不妨。”

蒋三叔思衬:“不行,回头我找孙大娘再给你抱床新的,化雪天寒得很,冻坏你就不好了。”
谈无欲再三推让,无奈三叔执意,也不再坚持。

……奇怪的是,今天一样是推让别人的好意,再不得已接受了,但心中却是暖暖的,全没以往那些不在意。



蒋三叔送他一段,说:“今天让你难做了,媳妇她没别的意思,就怕你哪天走了,大家心里都不好受。”

谈无欲点头,三叔见他若有所思,又叹道:“小谈啊,你知道村里穷,年年生病看不起大夫,自从你来了,就是咱村里的福星啊!……可是别人看不出来,三叔还不知道吗?看你年纪轻轻就一头白发,想来也受了很多委屈。……可人哪,委屈不能当一辈子吃,怎么说都要往前头走,凭你的手艺,将来去皇宫给皇帝看病都可能!”

“噗哧”一声,谈无欲忍不住笑出声。

蒋三叔还一脸正经:“哎!真的!三叔这话可不是吹。想三叔见了多少人,你吗,少年白发而已,没什么大不了!人家说你,那是嫉妒你医术好,怕你抢他饭碗呢!”

谈无欲忍不住打断道:“三叔。”

“干吗?”

“我没你想得那么好,真的。”谈无欲难得一脸认真。

蒋三叔摇摇头:“你嘛,这读书人就是太谦虚了!谦虚是好事,太谦虚就不好,你还是个大夫,那么谦虚做啥??三叔不吃这套,咱村人人不吃这套,有本事的往那一杵,看得清。”

“唉……好吧,三叔也该回去免得三嫂担心,剩下这点路,我走得好。”

“不行不行,没送你到家门口我不放心哪。”

“哪里不放心的,村里我也住了好多年,倒是三嫂病才有起色,回去多看照得好。”

这话说进蒋三叔心里,他犹豫了下,说:“好吧,我走了。……哎,小谈啊,刚刚说那些话,不为别的,只想告诉你,村里人都把你当自己人了,也很需要你,但是你有大好前途要走,我们也不能栏着你,尽管去,以后飞黄腾达了要还有心,就回来看看村里几个人,也算感激了。”

谈无欲听了这话,心中久久回味。

三叔又嘱咐了他路上小心等话,又举起手上蓑斗笠嘲道:“嘿,这玩意白带出来了。”

说着转身朝来路走去。



谈无欲淡淡看着他消失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不知什么滋味。

留了许久,忽然身后有细微响动。

“人都走远了,你还要站多时?”

谈无欲皱眉,转身从素还真身边穿过,也不理他。

“唉……你这性子,到底还是……”素还真又在感慨。

“素还真。”谈无欲停下脚步,“你信不信今天只要有一成功力,谈无欲就算拼了命也要砍下你的脑袋。”

素还真无辜状眨眨眼,戏谑道:“怎么,不担心连累你这一无所知的人了?”

谈无欲冷笑:“大不了我杀光全村人,再寻他处。”

素还真淡淡道:“你不会。”

谈无欲挑眉:“你凭什么……”

“至少现在的你,不会。”素还真悠然自得走上前,“这些年来虽然你医术有那么一丝丝长进,但是功夫和教养嘛……”

“你!!”

“好了,半夜在外吵架成什么样,走了。”

素还真突然上前一指点中谈无欲的穴道,把人扛上背直接朝来路走。

“素还真!你干什么!你放我下来!!”谈无欲气急败坏,“你……你信不信我咬你。”

这句话成功换来肇事者一个轻笑,微带讽意的嗓音道:“堂堂月才子谈无欲,也懂得咬人这高招了吗,不错不错,很有长进。”

“素还真!!”

“好了够了麦叫了,你的脚程太慢,这样走较快。”

说完施展轻功,朝小屋走去。



第二日,谈无欲醒来,窗外已经大放晴了。

他起床梳洗过,发现桌上放着一碗莲子粥,不由满头黑线……这山中怎么会有这东西!再去看素还真,那临时搭起的暖铺上半个人影也没有。

罢了,大概去办事了吧。谈无欲默默喝粥,心中却想,这再等一天半左右,雪就会化得通路,虽然对村人讲是危险了点,不过身怀绝技的素还真,不过九牛一毛……事实上大雪封山算什么,他素还真连天山险峻绝壁都能上去,被小村子困住?笑话!

越想心中越郁结,自己一身功体全被无忌那混账小子收走,害他像个落魄人四处藏匿,不得已隐来这偏远山地,还不能有所恢复。

正想着,门外响起一声清脆的娇声:“谈先生在吗?”

谈无欲忙走出去,发现孙大娘抱着一团厚实重物,朝他甜甜的笑。

“今早蒋三叔交待我,一定要选床最暖最舒服的棉被来给谈先生你,我想这两天寄住的素先生也在呢,正好送两床来,你们一人一床不会受寒。”孙大娘将被褥放下,四处不见素还真,奇问,“素先生人呢?”

谈无欲道:“他去透风了,山里景致好,天又晴,说要四处走走看看风景。”

“啊,可是眼下雪还没化透……”孙大娘担忧之色尽现。

“没事,我都交待清楚了。”谈无欲回以淡笑。

“那就好,不打扰谈先生了。”孙大娘笑起来可算别有风情,她年纪不甚大,只是嫁人嫁得早,膝下一男一女都还年幼,须等她回去照顾。

“麻烦孙大娘了,这里有些驱寒的药,家中两个孩子不要被冻到。”谈无欲将药包递给孙大娘,又交待了使用方法。孙大娘连连道谢着走了。

谈无欲回头拆被褥,一床丢在素还真铺上,一床搁自己铺上。

呆坐下,脑中昨夜三叔三嫂的话又搅扰不停。谈无欲手轻抚被褥,看得出巧手人的功夫,这样一床棉被而已,当初他叱诧江湖时,收到的贿赂何止千银万金,自己寻到的又何止百宝千奇,但他从来没像好好抚摸这床被褥一样,好好揣抚过那些。

不知不觉唇角泛起淡淡笑意,温暖而舒心。

耳畔一声轻叹,谈无欲回过神来,素还真神色复杂地盯着他看。

他失却功力以来,警觉性并没失去,可素还真一来一往,他竟然全没了察觉,昨夜跟三叔对谈是一次,今天又是一次,难免神色黯然。

素还真并不理他,坐回自己铺上,拿起被褥称赞道:“被套绣工真巧手,也挺暖和。”

谈无欲不理,说了句“我去做中饭”,就离开了。

素还真望着谈无欲离去的身影,心下百感交集。他如何不知?方才谈无欲一脸温暖平和,竟是在此地有了深扎眷恋之情。然而……他是月才子谈无欲,那个曾经同素还真联合算计欧阳上智,能令江湖震动的统辖文武半边天的月才子!

虽然当年的事,素还真多有不满,也觉得谈无欲所作所为,事后给武林很大添患,然而谈无欲之能,谈无欲之才,素还真如何不知。他是他的师弟,在风波不停水波不宁的现下,怎能由他空怀一身智才甘于在一方小山村当个大夫终老……武功没了可以练,重要的是他的“心”已变。

蒋三叔那晚一席话,谈无欲的反应素还真历历在目,他清楚谈无欲跟他所认识的那人已有所不同,心境全改的谈无欲,会是中原正道不可多得的栋梁。

低眸敛眉,素还真在心中暗暗思量,他并不着急,在达到原本目的前,应该还能再加上这一笔。

锅炉冒着热气,谈无欲怔怔看着,早已神游天外。

不过一天时间,他居然跟素还真在同一屋檐下,现在还要共进午餐。
自己是怎么了?过去一直想杀的人在眼前,对方也该对自己深恶痛绝,怎么会如此平和,毫无纷争?
……感觉像回到半斗坪时代,然而时间怎可能倒退。

谈无欲闭目微定心神,不愿再想。


这个中午非常平和,素还真相对客套地称赞下谈无欲手艺,谈无欲也谦虚一二,就陌生人般各自低头进食。饭后谈无欲刷碗,素还真又出去做他的任务。

临行前,谈无欲忽然说:“房租我不收,晚餐你负责。”

简单十个字,让素还真愣了,谈无欲没给他反驳时间径自回角落拿书,身后素还真漾出一抹笑,无声离去。


然而素还真却再没有出现。
雪渐渐融化,这一带还好,若往深林里去,许多雪洞隐藏崩塌的危险。
谈无欲翻过一页泛黄,心中难掩莫名焦躁。
他已经这样两天了,手上捧一本书,读又读不进去,也不知想什么时常发怔。
——素还真没回来,也已经两天了。
心中这样想,猛地惊醒过来,细致的眉深敛着,纠结般咬住唇。


哼!自己要跑出去,这回怨谁?死了最好。

心中笃定“素还真不可能会死”,然而那点不安和急躁仍然消退不去……

谈无欲咬咬牙,丢下书本取过披风,临行前狠狠啐道:“素还真!最好你别害我丢人交不了差!!”

才出口,一抹熟悉的嗓音响起:“耶,好说好说,素某再如何也不敢连累谈兄。”

正是那熟悉得眉目分明的笑靥,近在咫尺,却似远在天边。



素还真一声风尘仆仆,浑身挂着雪块,有些同他衣服融于一处又不化尽,光看就让人起一身疙瘩。

眼见谈无欲傻傻冲着自己,双眸失神不知悲喜,却显是安心的表情,素还真闭口不语,亦是静静回望。

谈无欲先回神,避开那深如幽潭的静眸,口中冷冷道:“你要敢带这身雪块进屋,我跟你没完。”末了,又加句,“晚餐你负责。”

素还真淡淡道:“岂敢劳烦谈兄,不过谈兄要跟素某如何‘没完’?”

谈无欲张口结舌,这当口素还真已掠过他洗澡去也!

……谈无欲第一次懊悔,他干吗要对小山村里的民言民语这般熟悉!


餐桌上素还真心情大好,谈无欲猜他任务完成,因而这般轻快,想起“没完”事件,心下更是郁结,把鸡肉当素还真的肉般狠狠咀嚼。

素还真见他愠色,也不说话,更是轻松恣意起来。

这餐饭吃得隔雾看桃花,远近皆朦胧。


饭后素还真忽然说要赔两天前翘掉做饭任务的罪,自告奋勇泡茶。
他技艺高超,谈无欲自然乐得享受,也觉理所当然,不过素还真竟然出门随身带茶叶,还真奇怪。
没想到素还真竟然擅自把谈无欲放柜中的上好茶叶拿出来,当下让谈无欲二度张口结舌。
那茶叶就是先前李婶子一家从县城托给他的生辰贺礼。
当年,谈无欲到村中时,胡诌了生辰年月应付要给他说媒的三姑六婆,蒋三叔一家也是确晓他的生辰才有了“少年白发”的说词。

这茶叶谈无欲收着,平日里用不上,没想到才来几天的素还真竟然知道藏在柜子里!亏他还藏得那般隐秘……

素还真见他不解,故作神秘道:“好茶,自然有香味。”

“……”

于是谈无欲不再跟他啰唆。


茶香袅袅,醉人心脾。
久违的引人怀念的味道,让人陷入对往昔的回忆。
他和素还真,有多久没有一道喝茶了?
似乎不只是十年的睽违吧……

素还真低眉敛眸,温雅嗓音似雾缥缈:“你我许久不曾共饮。”

“嗯。”谈无欲难得没有呛声。

“此地和平宁静,这样一生终老,倒也不错。”

素还真猛然逼视谈无欲,一字一句道:“只是,谈兄不会真想一辈子呆在此处吧。”

“……”谈无欲终于听出点不对劲,皱眉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素还真认真的神情让他没来由心慌意乱,甚至有些淡淡的惧。谈无欲心下清楚,这是作为武林神人江湖上打淌过来属于素还真的气势和魄力。

“没什么,素某随便说说。”

“素还真。”谈无欲不乐意了,“话说一半留一半,非是你的作风。”

“素某说什么,谈无欲会不清楚?”三分微讽,三分带刺,素还真神情自若道。

“……”谈无欲移开视线。

“我是不懂。”

“是吗?那素某换一种说法。”素还真放下茶杯,“在武林水火纷争,患难不息的今时今日,只有你谈无欲龟缩一方狭土,只求温饱度日便能高枕无忧,难道不自私?”

谈无欲冷笑:“素还真,我到今时今日究竟谁害的,况且,还不到仰仗我这等半废躯体给苍生谋福吧!”

素还真淡然道:“你有今时今日全是咎由自取。”

谈无欲“嗤”一声:“既是我咎由自取,那还谈什么复出?素贤人你开玩笑吧,谈某能有命捱过下半残生,也无怨了。”

素还真正色道:“既然你知道错,那合该好好修行,回归正途,功体一事也非无解。”

“这话省下,多说无益。”谈无欲冷冷起身欲离。

素还真皱眉:“你还是如此不思……”

“不思什么?你想教训我不思长进?”火光下谈无欲似嘲非嘲的冷冷面容,让素还真猛然清醒。

……早过这么久,已不是能这样对他说话的年岁了,为何自己未曾察觉。
心中猛然警醒,他再看谈无欲,后者早缩回床,脱衣去鞋就寝了。
无奈叹息,素还真熄了烛火,也回自己铺上躺着。
两人一夜无话,各自无眠。


后来,素还真也没向谈无欲道歉,谈无欲也没再摆怒色,那夜的对话仿佛从未发生过,在各自默契下不再提起。
又过一日,雪终是化了,素还真要启程,蒋三叔一家同谈无欲去村口送他。
面对恩人离去,三叔和三嫂均是热泪盈眶,依依不舍,蒋三叔甚至说“难得咱村小谈跟素先生谈得来,不如再留几日,我和媳妇做顿好吃的大家聚聚。”
素还真婉言谢绝,称有要务在身,耽搁这几日,不能再等。
谈无欲至始至终冷着张脸,不说好,不说话,淡淡两字“保重”,听不出多少诚意。
素还真心中留意,忽然凑近谈无欲说了句话。

积雪初融的午后,素还真告别众人独自一人向村外行去。
茫茫天地间,他身后一条长长脚印绵延,一头向村里,一头向村外。
村里这头尽处,站着若有所思的谈无欲。
幽淡的莲香还萦绕鼻间,那人的背影却遥远的不可望及。
那句话,却深深扎入心底,再无法忘记。

“你我还会相见,你信吗?”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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