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の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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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吞螣赦]平凡与不平凡之间〔完〕 :: 2009/06/09(Tue)

这篇标志了我“赦生时代”的开始。〔笑〕
虽然第一篇赦生文不是它,但它是完结的第一篇赦生相关文。
从这以后,一发不可收地爱上了赦生童子,持续至今。
当然,这时候我对魔界三宝还是很能乱搭的,现在是完全不会去写实际的吞螣吞配对了,这算作最后唯二的纪念之一。


平凡与不平凡之间


所有的荣耀,只为换取一场为魔的辛烈人生。

赦生是个平凡的魔,拥有不纯的血统。抛去惹人非议的身世,他黯淡的金发,沉默的性格,总在理所当然里被人忽略。

大凡宴会欢闹,庆功摆赏的日子,他总会一个人在角落里静静坐着,维持如狼警觉审视每个经过身边,或意图靠近他的人。
赦生不喜欢热闹,但他喜欢观看。
他知道魔君从来不喝“千杯不醉”以外的佳酿,知道别见狂华周遭三米内绝对会有元祸天荒的身影,知道女后无论应酬至何地身边总会跟着任沉浮,知道永远不会现身据说身体极差的鬼族族长有个如幽魂般诡异,每次出现绝对不超过三秒的裹棉被代理人。
——那或许不该叫作棉被,但谁知道呢?

魔界未来的狼烟战将,此时一名尚算幼魔的小小学徒,在欢乐与喧闹中划一方直径一米的私人天地,与外界隔绝。但他那双眼睛,总是不动声色近乎渴求地汲取眼目所及的一切——连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

吞佛童子会注意到他,就因为那道特殊的目光。
不是很令人难以忍受,却不得不在意。
这样想的也许只有吞佛,因为目光胶着的对象,是眼前这位貌似永远温和,没什么脾气的任沉浮。
吞佛顺着那道视线望回去,反而惊动了跟他说话的任沉浮,一同看过去。这一看,就把赦生的视线看偏了,任沉浮才惊讶地说:“是赦生童子,他居然也来了。”

吞佛问:“汝认识他?”

任沉浮显得相当惊讶:“他是女后的亲子,你不会不知道吧。”

吞佛还真的不知道。
他是女后一手栽培的没错,但至少今天之前,他从没听过“赦生童子”四个字,更别提和本尊对号入座。
吞佛是不会把这种心情写在脸上,但他的沉默已经给了很好答案。
任沉浮只好说:“赦生的父亲,是鬼族的族长。”顿了顿,又补充了句,“他和女后不很亲密。”
……哦,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吞佛这样想,任沉浮却又说:“他和鬼族族长也不亲密。”
事后想想,就是这句多余的话,把吞佛的好奇心给挑起来了。
任沉浮最后加了句正中他兴趣靶心的话:“赦生是螣邪郎同父异母的弟弟,你不知道还真奇怪呢。”
这下,吞佛想装作没听见都不可能了。

作为魔界新锐战将中的两颗耀眼明星,无论何时何地只要提起一个就必定会牵到另一个的共同提名高频率,私底下还是无比亲厚〔虽然当事人绝对会将这个词抹杀〕关系的战友,吞佛和螣邪郎,按魔界的话,那就是“明天的希望”,按螣邪郎的话,那就是“倒霉碰到出生在同个时代混同个地方的家伙”,按吞佛的话,那就是“似乎不错的乐趣”。这样矛盾又默契的两个人间,居然还存在着如此巨大的秘密,这本身就够引起魔界现战神的兴趣了。

这倒不是说吞佛和螣邪郎间没有秘密,他们毕竟还没到那个交流地步,只是大凡人与人之间都有空白,何况魔与魔呢?然而常识告诉我们,赦生属于吞佛不知道的属于螣邪郎空白比较令人惊讶的部分,放在人类身上这感觉则有个更为贴切的形容:无厘头。

吞佛再次向赦生看去。

那个淡金色的幼魔随即以一种警告的略带攻击性的视线回敬了吞佛。

如果时间能像电影胶片那样自动倒带回放,如果赦生知道他这惯性的一眼会惹来多大的麻烦,大概打死他这辈子也不会再以这种眼神去看吞佛。

但事情通常没这么好运。

总之,魔界战将,素有第一心机魔之称,总是冷漠以待各类事物的吞佛童子,生平第一次在公开场合,收到了非常明确毫无疑问并带有严重不屑鄙夷倾向的目光,这明明白白就是:挑衅。

吞佛这辈子都没想过,“挑衅”这个词的对象会是自己,主动者竟然是个乳臭未干的小鬼头,尽管后来他知道赦生看谁都是这样〔那时好像更受打击〕,也知道孤傲神情容易错觉成不屑,审视目光容易解读成挑衅,但每个登上战神宝座的魔,当他们面对一个光看就差自己很多的幼魔“居高临下”的不屑和挑衅,都会被挑动意外的神经。
因为孩子的目光往往都很直白,我们可以把它解读成:当战神面对赤裸裸到如此直白的目光,自认该是孩子们心中的奥特曼……哦不,是小到学习对象大到精神支柱的想法被撕开了一层破口。
尽管有没有人崇拜或效仿对吞佛来说根本毫无意义,大概视觉冲击下他的神经末梢不幸继螣邪郎空白后再度“无厘头”地被刺激了,总之这环节,这时刻,吞佛若有所思望向狠狠警告他一眼〔他把这当挑衅〕随即偏开视线的赦生,心底悄然升起不露于外的某种异样。

几个月后,吞佛意识到那感觉其实是:想狠狠欺负回去。

那时,他刚刚多了个很有意思的身份:赦生童子的好师兄。

所谓“好”师兄,按照纯字面解释,就是“很优秀”、“相当强”的同义词,这个字既没有揽括对象,更没有其它含意。

他无非就代表了吞佛在强弱取决生存价值的魔界的某个地位罢了。
而那个令所有人尤其本人甚为在意的前缀,则在第一时间搅扰了三个人的三种生活。

螣邪郎几乎是第一时间找上吞佛童子,阴着张脸问:“你那个鬼师父怎么突然想收我家小弟?”

吞佛解释得很白:“汝可以直接去问他。”

螣邪郎立刻翻了桌子。

后半场几乎在你来我往的打斗中度过,路经看热闹的群魔在女王鞭……呃不,是霸王鞭眼花缭乱的翻飞中听到诸如“别以为本大爷不知道你害的”、“你个会走路的祸国殃民”等只言词组,吓得赶忙离开现场避免殃及池鱼。

吞佛完全没头绪,自己究竟祸了哪门子国,殃了哪门子民,看螣邪郎气头上许是口不择言,他衡量一番,继续保持一贯风度优雅地躲避攻击,一面记下看热闹后赶忙离开的每张面孔好算事后帐。不幸闪着闪着心里开始犯痒,而螣邪郎也打着打着打出兴致来了。最后两人一个化朱厌一个抄邪薙上天入地打得鸡飞狗跳鸟兽无踪群魔争逃妖遁十里。
最后的最后任沉浮带着一张悲哀而苦闷的脸出现在朱厌的剑端邪薙的刀尖,0.1秒的落差,剑锋刀锋持平在任沉浮的左耳和右耳不到三分处。

这是一场无人知道前因后果的打斗。

事后两个当事人都很有默契地闭口不言,螣邪郎非常帅气地一挑头发,一掌巴下去,在“物品损坏赔偿表”上“签名”。吞佛比较文雅点,用那根完美修长的食指挑了点红泥压下去……完成最原始的画押。

风波就这样平息。


事后回顾,螣邪郎会这样紧张不是没有道理,吞佛那个被全体魔界一致唯二排外的师父,是个如同定时炸弹的存在。吞佛童子认他作师尊时,本身已经崭露头角,如今赦生就像颗炼到一半的矿石突然要换锅炉,会担心是魔之常情吧。

然而吞佛却非常感兴趣,螣邪郎这意外的失控。
这个他很熟悉的战友,在爆出居然有那样无厘头的空白部分后,一直表现出毫不在意的样子。
吞佛问起赦生,他也只哼一声表示有这么回事,随后注意力又转回贴过来的妖娆魔女身上。吞佛没有继续问,他淡淡喝着酒,无视显露畏惧不敢放肆靠过来的女子,心中继续若有所思。

他就在这当口,看见了赦生。

一群人簇拥着走进来,原本热闹的场所霎时更加欢腾。吞佛不是会注意这种细节的人,但他在默许酒妓为他添酒的当口,从细细注入杯中的水流后看见了一抹很淡的金色。
那几乎为华灯消抹的黯淡金色,在一众耀眼的红中竟然意外显目地为他捕捉。
吞佛在瞬间停顿了思考,快不过0.3秒的时间,他发现注意到的人并不只有他一个。
耳畔螣邪郎同当家红牌调笑的声音几乎同一时间停了。

有一种名为“兴趣”的东西自心底升起。
吞佛在瞬间意识到,他真正觉得有意思了,为螣邪郎的举动。

很多年后,吞佛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人会奇妙的因为打破常态的举止对某些事物产生兴趣,那魔更为深藏也更为直接的感情,或许会更要命的被吸引?
他和赦生初见面不过一个直觉下的好奇,会意外到产生兴趣,则是在听说他是螣邪郎的弟弟之后。同样,他和螣邪郎数年战友的情谊,彼此熟悉到这边才踏上走廊那边才离开最后一层阶梯都能嗅出对方的气味,却从没有一次,像吞佛看到螣邪郎对赦生反常的态度而起了浓厚兴趣。

因为反常,才会关注;因为反常,才会留心。


赦生很安静的跟在众人后面。
学员中有前辈后辈,也有聚集下的领头人和跟从者。人的世界如此,魔的世界也不例外。
赦生总习惯独来独往,然而在很多时候,选择人群中的独立往往比人群外的孤立来得被大众接受。他无所谓妥协不妥协,仅仅讨厌麻烦。

今晚是一位前辈意外的“大方”,一群人便浩浩荡荡来到声色场所。
魔是不控制欲望的生物,然而严明的纪律简洁的规范也是魔必须牢记的铁则,起码赦生现在的身份,是不能自由出入这种场所的。

前辈等所有人都进入后,点过人数,毫不顾忌地敞开嗓门嚷嚷:“来了新人,今天一定好好尽兴!”
一群人跟风欢呼,气氛绝佳。赦生不留痕迹地握了握拳,随即松开。
那位前辈一掌拍在他身上,顺势搂过他的肩膀:“走!今天去玩点有意思的。”

醉翁之意不在酒。
纵使所有人都顾着高兴没有察觉,那样露骨的眼神赦生又怎会不知道?
他带着审视的目光看向这位“好意”的前辈,唇角忽然勾起一抹意外的笑……

猛地,面前人停止了呼吸。

嬉笑怒骂、纸醉金迷的当口没有人注意这个小小的反常。赦生很自然地脱出前辈揽住他肩膀的手,独自一人向偏处走去,那位依然石化中的前辈,短时间内好像没有回魂的征兆。

二楼的吞佛和螣邪郎,却把这一切看在了眼底。

那是赦生此生唯一一次兴起的教训人的方法,在看清这个声色场所,明白前辈已算侮辱的轻薄眼神时,心血来潮的一次反击。
当他有意无意斜挑了眸光,决定露出这样的表情试试看时,就像一个恶作剧念头忽起的小孩子,确信这一刻不会被大人抓包。
然而很不幸地,事实告诉我们做坏事的小孩逃不过家长的法眼,赦生在那样一个可算色诱的表情后嘲讽而不屑地换回向来的冷漠〔这次还多了鄙夷〕,回头目光划过二楼,对上两双各有含意的眼睛时,他僵在了原地。

某人大感意外饶有兴趣的眼神,以及某人目光错愕面色不善的怒容。

……不知不觉,赦生的脸红到发烫,耳根都染上那层深粉的红。这是非常自然的反应,自然到他面无表情的脸面发红引来一群人的好奇,却让他如常冷睨了回去,只不过这次情况特殊,这睨带了点狠劲,几乎是瞪了。
他这一瞪气势全开,没人敢再招他。
彼时赦生还没有日后烽火狼烟的气势,外相安静了看也算乖巧,知道他脾性的人才明白,惹动沉默的他,后果挺麻烦。那等倔脾气跟你卯起来,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吃得消。

二楼螣邪郎已经忍不住“腾”得站起来。
他这一站相当出乎意料,起码傍着他的红牌就没注意,差点栽了个地,美女娇弱的惊呼总能引来男人敏锐的听觉,那拨子学徒也就跟着上望……也就这样看见了传说中的偶像。

“是螣邪郎!”这是某崇拜者的兴奋尖叫。
“啊啊是吞佛童子!”这是某追随者的颤抖惊声。

无视,无视,通通无视。
赦生脚底抹油准备不留人意的落跑,在闪避,后退,向大门作变速运动前,听到满堂兴奋意外的尖叫。
还没反应过来,面前多了道万分熟悉又相当不熟悉的酒红人影。


螣邪郎不顾身份在众目睽睽之下一个完美的飞翻稳当落在自家小弟面前。
这个小鬼看见他后刹那错愕,随即恢复面无表情,然而红透整个脸蛋的颜色,明摆了做贼心虚就是这么回事。
螣邪郎铁青着脸,凉凉一句:跟我上来。
头也不回径自就走。
三步后没察觉赦生跟随,他惊讶地回头见自家小弟仍然愣在原地作消极抵抗,心中那股无名火腾地冒起来,冷冷留下句:“别让我说第二次。”

满场三秒静音。

螣邪郎足以冰冻三尺的冷魅危险气息,浇熄一众追随者热情如火仿佛裸身徒步鹅毛大雪天。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泡妞的不敢泡了,调情的不敢调了,众人的视线都落在螣邪郎和赦生的身上,仿佛一个猝发就会引爆恐怖的东西。

……赦生跟上了。


螣邪郎冷冷留下的那句话,像一个拔开记忆栓塞的通口,数年前那场令赦生永世难忘的“教训”毫无预警地袭上脑海,眼光瞬间呆滞,露出毫无防备最原始的惧意。
——那是受伤后伤口未愈自行结痂,突然被人揭开的第一反应。
螣邪郎清楚看见赦生的眼睛,顿时明白赦生心中依然残留那段记忆,而且远比他以为的要深刻。

数年前,赦生第一次离家出走。
可以说是叛逆期到了,或者更深的孩童式的反抗,他把自己丢在深山里整整一个月,跟狼群为伍。
没有人发现他失踪,学堂以为他在家接受皇族礼教,家里则以为他留宿学堂。
直到上战场回来的螣邪郎,无意间听宫人聊天说起赦生已月余未回,很努力之类的,他才惊觉小弟不见了——他刚刚才应付完一场枯燥无味的演讲邀请。

面无表情的螣邪郎什么都没说,径自出去了。
三天后他带了……确切说是抓了赦生回来,粗鲁地丢在院中,吩咐宫人准备洗浴。那个已然分辨不出面貌的孩子,瞪着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抗议地说:“我不要。”
螣邪郎只说了一句:“不要考验我的耐性,现在去洗个澡,再到大厅来。”
赦生依然倔强地坐在地上,大声吼出句:“我不要!”
转身正要走的螣邪郎闻言,回头危险地眯起眼:“不要让我说第二次。”
“我又不是鬼族人,和你没有一点关系,你凭什么管我!”

螣邪郎正对赦生,背光的缘故赦生看不见他的表情,然而这个沉默站着的男人,突然让赦生自狼群得来的直觉中产生了强烈的恐惧。

他没有感觉错。

那次螣邪郎把他吊起来,狠狠抽了顿鞭子。
没有人敢动手去抓愤怒失控的长皇子的手,宫人吓得花容失色,死命奔着去寻救兵,等九祸闻讯赶来时,赦生已经被打得几乎半死。
九祸看见螣邪郎面无表情冷怒到极点的眸光,那种冰冷入骨的杀气,只喝了句:你要活活打死他吗!

螣邪郎停了手。
环顾四周,看见九祸沉重的脸,宫人紧张的胆小的惧怕的看着自己的脸……
螣邪郎丢开鞭子,将赦生放下。
已经呈现迷离的赦生硬是逞强着不愿昏去,在螣邪郎伸手揽过他的时候剧烈颤抖,却依然逼自己不移开视线。
螣邪郎仿佛对待珍宝那样小心地揽着赦生,伸手轻柔擦过他脸上的污渍。
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平淡地吩咐沐浴,亲手为赦生洗净所有伤口,上药,包扎。
赦生疼的想哭,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不让落出来。他消极的抵抗清楚告诉螣邪郎,他有多么的恨他。
然而螣邪郎仿佛一点不在乎。
接连几天他守着赦生,喂药喂粥,换伤口的绷带,不眠不休却不让他人接手。

某个晚上赦生做着恶梦,白日里倔强的性子在梦中仿佛特别脆弱,他梦见螣邪郎的鞭子和他冰冷的话:不要让我说第二次。
恐惧让他从梦中惊醒,落了一身汗,浸湿了伤口,疼痛倏然钻心,靠在床边的螣邪郎伸手碰他,他惊魂未定,竟然失声喃了句“不要打我”。
……随后清醒了过来,已是追悔莫及。
赦生的脸从没这样苍白过,那天螣邪郎的鞭子又重又狠,他的脸色也没这样苍白过。盯着眼前人神色复杂的表情,眼泪突然就这样落了下来。那天螣邪郎的鞭子又快又急,他也没有哭过,今天不过一个午夜梦魇,一句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的呓语,他的眼泪就这样落下来,又凶又急,却还是那样倔强地瞪着螣邪郎,丝毫不肯让步。

螣邪郎只好叹气了。
他揽他入怀,喟叹般在他耳边呢喃:“伤口还疼么?”
他说不出话,死死抓着对方抑制哽咽崩盘就费了几乎全部力气,只好点头,反应过来不对,又忙忙摇头。
螣邪郎什么也没说,只是搂得更紧些,将被子往赦生身上堆严实,确信没有着凉的风险,闭上眼睛说了句:“睡了。”

在赦生迷迷糊糊就要入睡时,听得那合该早入眠的人低沉的声音响在耳际。

〔不要再说那些话。〕


在赦生的记忆里,有关螣邪郎的声音,总是带着命令。

不准爬高墙,不准到殿外边去,不准在吃饭时喧哗,不准在洗澡时带宠物进浴池……

许许多多的不准,是那道酒红身影外留给赦生唯一的回忆。

然而,在这个所谓“家”的世界里,螣邪郎却是赦生幼年记忆中仅有的唯一清晰的回忆。
他仍然记的小时候被这个人抱着的感觉,记的坐在他腿上玩着从城外带回的玩具的情景,记的他在院中四处奔跑不想被找到时,这个人的脚步声在附近响起的瞬刻。

随着赦生逐渐长大,这些景象仿佛一场梦幻般消逝得无影无踪。

如果不是赦生常听曾经的宫人讲,记忆中的过往怕会真当错觉一般。

但那不是错觉,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一个事实:鬼族的小皇子是被长皇子一手带大的。

然而赦生虽然有这些记忆,却一点实在感都没有。这不仅因为身为魔君器重大将,兼为鬼族长皇子的螣邪郎时常忙到不可开交,两兄弟见面机会屈指可数,更因为偶尔见面时螣邪郎冷淡的目光,让他十分的……陌生。

如果记忆正确,那眼前是怎么回事?

赦生在怀疑自己,相信宫人们说词中挣扎了很久,直到他在这段过程中渐渐体会到……身为邪族和鬼族的混血皇子,是怎样一个尴尬的身份。

从此笃信了,再不疑惑。
收敛迷惑不解,懵懂迷茫的目光,在面对背地里的指指点点,还有无论何时都会入耳的闲言碎语,沉默成为他的惯常表情。

但在仍然是个孩子的年纪,他压抑着忍耐,却没能全数抛开。
异常总是发生在看似正常之下,情绪的爆发总在每一个正常日子里。
于是有了那一个月的出乎意料,也有了这段让赦生刻骨铭心永世难忘的过往。

螣邪郎以实际行动清楚告诉赦生:何为兄长的威严。
他做得够彻底,彻底到日后赦生面对螣邪郎的质问永远消极抵抗不正面冲突,尽管那个时候,魔界的狼烟绝不会出现让人吊起来打这样滑稽的画面。——但是面对手执长鞭的螣邪郎,赦生仍然是看都不要看一眼。

这些可说丢人的过往,在螣邪郎背了华灯,隔了一众翘首以望的人群,冷冷看向他的当口,色彩鲜明地全数泼了过来。赦生躲避不及,接了个满头,惊觉自己的失态,却已下意识跟着螣邪郎上了二楼。

那里坐着个看好戏的,似乎哪里见过面的家伙。


吞佛一直看着这场好戏。
他站在最远又最近的距离,不着痕迹地收拢他们的所有——这场戏中的主角的神情,每一个眼神背后可能潜在的意义。
魔界第一心机战将著称的吞佛童子,不是很有时间把心机用在这些事上。然而一个日常生活中的小细节会为他带来额外的收获,他从不在这些事上马虎。

螣邪郎几乎是铁青着脸色,逼了赦生走上来。
吞佛不懂他背后的意思。然而这个举动出乎吞佛意料之外,于是对他来说显得别具意义。
他好整以暇看着熟悉的同僚,非常有兴趣知道,他准备怎么做。

螣邪郎遣退所有女子,在老鸨耳畔附耳说着什么。

赦生听不见,却开始皱起眉头,忧心而警惕地看着哥哥的背影。这个表情清楚落入吞佛眼中,他朝这位小朋友微笑,只换来不甚关注的冷瞥。

真是有意思的事。吞佛想。

螣邪郎很快转身,老鸨已经低着头离开,看样子去办长皇子吩咐的事。
这当口赦生脑中几个念头转过,但他血缘上的兄长却快一步吩咐道:“跟我来。”
他无视意外的吞佛,不安的赦生,带着小弟进了一间房。

那或许是吞佛记忆中,螣邪郎第一次大出他所料的安排。
也是他第一次正式响应这两兄弟带给他的好奇和兴趣,成为魔界战神这辈子非常有价值的回忆之一。

而就在那一天,赦生认识了五色妖姬。
这个要去他这辈子全部爱情,给了他最美好的回忆,和最深沉的伤痛的女人。
他用身体记忆她的温柔如水,用心纪念她的多情和无情。在午夜梦回看见她的音容笑貌,模糊得只剩曾经的影子,却固执地不愿退离他的生命。那样紧紧纠缠着他,让他错觉深爱着遗忘了全世界最甜美的谎言。


赦生站在房中,显得那样手足无措。
螣邪郎站在他面前,有位娉婷女子向他们行礼。她的笑容甜美姣好,赦生却觉得她眼中写满太多自己不懂的东西。
狼是敏锐的动物,尽管有时它们无法全数明暸。

五色妖姬是这间青楼最贵重的商品,她的另一个身份是螣邪郎身边长居唯二的情人。
螣邪郎很信任她的……能力。在即将到来的课程上,她会是最合适的老师。
一段很平常的对话,点到为止地让女人明白将要扮演的角色。五色妖姬转头去看赦生,这个美好的少年此刻露出迷惑而不安的神情,为抓不住眼前的头绪而局促苦恼。
她看得太真切,心底悄然升起笑意。

“请殿下放心。”五色妖姬施然行礼,给螣邪郎一个“我明白”的眼神。
“你明白最好。”螣邪郎邪魅的神情闪动妖异,他转头给赦生一道简洁的命令:“你留下,她会教你怎么做。”

这实在太过荒唐,门外的吞佛童子几乎要笑出来。

赦生几乎瞬间苍白了脸。

他的眼睛里明白写着恼怒,面上因羞辱泛起淡淡的红晕。——对所有男性而言,这不得不算自尊上的打击。
螣邪郎居然能彻底无视。
他轻松越过紧握拳头的赦生,推走门外遮不住揶揄神情的同僚,很“好心”的关上了房门。

“你!”赦生几乎在关门的瞬间爆发了出来。
而他面前的五色妖姬,“受惊”般瘫坐在地,“惶恐”地看向突然发怒的赦生。
这让少年尴尬到了家。

“我不是……”他皱眉,发现不知道该怎么说。
如果是以往,他会拂袖而去,看也不看一眼。像他惯常对待外界那样,冷漠得近乎无礼。
但是面前的女人,仿佛天生有一种存在感,让他不能忽视。

“二殿下对奴家似乎有成见。”五色妖姬怯声说。
一抹极不容易察觉的不悦,在赦生脸上转瞬即逝。
“你误会了。”他冷淡地道。

五色妖姬静静注视这个少年,他的冷漠浑然天成,瞬间架起所有防备,将自己排拒在外。
她的心中有了痕,像被触动到记忆的水晶,唤醒沉睡的魔法。
骑士早在多年前追随公主而去,执着的女巫守着孤独的城堡,她用蔓藤缠裹自己,以毒药麻痹生活。——但是王子终于出现了,尽管他姗姗来迟。

“你要让我坐在地上吗?”抛去伪装的称呼,她决定任性一次,用那个男人制造的机会。
赦生伸手拉她起来,随即放了手。
五色妖姬笑了,她轻柔地说:“我能叫你赦生吗?”
面前的人不解而警觉地看向她。
“因为你似乎,并不喜欢那个称呼。”笑意,愈加轻柔。

她就这样打开了名为赦生的世界,走进了他的生活,一经数年,蓦然回首,所有美好接踵而至,快得不及防备的幸福,以为就是地老天荒。


多年后的某日,螣邪郎跟吞佛再去青楼,因为比以往要早结束的公务,上门时间也早了许多。
换作寻常客人,该是被拒绝在营业时间外,但吞佛和螣邪郎的身份又怎会受到那种待遇?他们自然地进入空无一人的大厅,不过几小时后这里将被酒色寻欢充斥,一扫此刻的寂静。

就在这时,他们看见了预想外的一幕。

赦生自五色妖姬的房中走出,他的面容沉静,眸光柔和,姣好的女子替他整理前襟,笑容甜美地靠近他,直到两人的前额紧贴。他们闭上眼睛,感受彼此的温暖。赦生抬头在她额前落下一吻,转身离开。

但他没能走多久。

眼前的情景仿佛时间回溯,多年前同样的大厅,那个恶作剧的少年仰头刹那,有两道各具含意的目光窥见他的真实,让他心慌而脸红。此刻他伫立在二楼,面对楼下两道熟悉的人影,依然大出意外饶有兴趣的视线,依然惊讶错愕面色不善的怒容,他在瞬间惊愕后,却再不见惊慌。

真实之外的真实,他坦然无惧。

五色妖姬也看见了,瞬间惊诧后,她第一时间承接了螣邪郎令人不寒而栗的指问目光。
然而赦生很快挡去了她的身影,几不可闻的声音说:你先进去。
她顺从地走入房内。

后来五色妖姬想,她可以陪赦生面对一切目光,可以在众目睽睽下和他并肩,承受他要承受的,分担他要分担的,但唯独在这个男人面前,她没有和他并肩的余地。


螣邪郎几乎难以相信,自己一手促成的结局。

他看着赦生如常离开学院,成为某心机的师弟,依旧在假期回鬼族时摆起沉默的面孔,除了例行朝见外将自己刻意丢在无人注意的地方。
一切就跟以前一样,今后也会继续这样。

但赦生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悄然改变,不是快得抓不住半点痕迹,而是惊觉时,他突然成为他不熟悉的样子。
这就像一颗种子埋在良田里,起初农人并不察觉,等到发现,它已成为一株破坏良苗的杂草,这让时刻照顾良田的农人在惊讶过后,铺天盖地而来的只有被欺瞒的愤怒。

吞佛再一次觉得,自己似乎总在介入不该介入的事情,看见不该看见的事情。

他看着螣邪郎铁青着脸,面前站着无比认真的赦生。

就是这该死的无比认真,曾让吞佛头痛不已〔现在依然让他头痛〕。赦生的执拗、坚持、无意义又默不作声的计较,身为师兄的吞佛悉数尝过。
他已是相当克制自己的人,也曾被赦生惹到出离愤怒〔尽管面无表情的冷怒〕,而螣邪郎又会如何呢?

“你在这里做什么。”很没营养的开场白。
“如你所见。”很大胆的回言。
“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有些愤怒的声音。
“和你们一样。”很不怕死的回答。

吞佛很想掉头走人,他没兴趣参与别人的家庭教育。
但他却开始好奇,一半为螣邪郎愤怒的缘由,一半为赦生过分的固执。
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他不知道,眼前两人似乎知道,但吞佛知道他们其实不知道,只是压根没注意到。

他忽然升起一股恶趣味,想当然的他照做了。

“螣邪郎,汝有必要为赦生逛妓院这么生气吗?”

这一棍子相当得狠,把两个硝烟硫磺味中的人打愣了。

“本大爷教训小弟,关你什么事!”螣邪郎气结,蹦出一句无理的说词。
“以前可能没关系,但赦生作吾师弟三年了。”吞佛一本正经地提醒,他接着打击好战友,“吾是不明白,当初把五色妖姬让给赦生的汝,有必要为这件事生气吗?”
“本大爷是没想到……”螣邪郎突然打住了话。
“没想到什么?”吞佛眸中明显的笑意,让螣邪郎明白自己彻底中招了。

〔他没想到赦生会这样一头栽下去。〕

赦生在那日离去后,再也没来过这里,而五色妖姬在跟螣邪郎报告过后,也再没提这件事。
这两个萍水相逢的人,从他意外的交集,亦从他自然地结束。
……但却不是这样。

螣邪郎知道赦生爱上了五色妖姬,他在一瞬间从赦生的眼中看出了他的决然。
一眼间的质问,一眼间的坚决,他们兄弟在瞬间为谁也没出口的事争锋相对,却没想过为何要如此。
螣邪郎凭什么对赦生和五色妖姬的事指责?而赦生又凭什么需要为这件事向他固执?
这中间的关键环节,两个当事人居然可以直接跳过,进而开始争斗。

只有吞佛看见了。
他很想发笑,但他的心情略显沉重。
在这场意外的真实之外,他窥见了另一重意外的真实。


之后的发展,无非世人以为的那样。
在吞佛打击到螣邪郎后,他瞬间惊愕后立即恢复原样。那天他没有计较这事,但回去后不久,他略施手段,轻而易举逼出了赦生的心里话。

“我是爱上她了,又怎么样?”

鬼族皇子和一名青楼女子?
逢场作戏才是适合他们的结局,超过这个范围,通通要被拦阻。
这是堂而皇之的理由,顺理成章的管制。
赦生很愤怒,但他没有办法,兄长的话如利箭准确击中心底,他脸色苍白却无法反驳。

螣邪郎看着他愤怒,失落,千方百计想突破自己的管制去找五色妖姬。
他看在眼里,心底计较着方式,怎样劝说这个顽固的弟弟放弃愚蠢的念头,走回他一贯的正途上。
在整个如闹剧般的过程中,那个〔本人绝不承认的〕最佳损友在某日闲话般丢了句:“如果不是五色妖姬,汝会阻止吗?”
他明显一顿,为这句话背后的深意警惕。
“你知道这有多愚蠢。”他冷静地回了一句。
吞佛瞬间眯起眼睛,有保留地拉开距离,不再说话。

这让螣邪郎非常不满,更加烦躁。
他听懂吞佛刻意的留白,在心底嗤笑吞佛自作主张的猜想。
〔绝对不是你以为的那样。〕
螣邪郎斩钉截铁地深信,并从不期待有人能懂,就连赦生本人,他也从未期待过。

这个占据他生命中最重要位置的孩子,他一手看护而大,灌注了全部的希望,精心照料至今。
没人知道他怀着怎样的心情,在深思熟虑后忍痛放手,让他独自成长去面对周遭的谎言。什么鬼族皇子,什么邪族女后和鬼族族长的亲子,赦生总有一天会明白,这些头衔只不过掩盖了另一层深重的讽刺:不纯血的魔。
螣邪郎明白这些,所以他在赦生逐渐长大后,刻意疏远他。只有将他送出自己的保护外,才能让他独自面对那一切;只有刻意疏远他,到看不见的地步,才能拼命忍住想伸手保护他的欲望。

他看见赦生原本天真的笑容逐渐变为沉默,看自己的目光从迷惑变为疏远。
他痛得手心拽出血珠,却只能在错身而过的瞬间高傲地睥睨这位弟弟。
他在心底痛呼:变强吧,更坚强些,到这些再也打击不了你的地步。
像雏鹰终要展翅,幼狮必须学会傲立群兽前一样,你终究要成为优秀的鬼族皇子,成为一个优秀的魔。

但是赦生却让他失望了。
在螣邪郎自战场归回,听闻赦生失踪时,他难以置信地僵愣在原地,随后立刻动身去找人。
没人知道血液怎样在那刻瞬间凝结,心中最坏的推测如何激起身体细微的震动。
当他疯了般四处找寻弟弟,在山中找到赦生时,那个孩子抱着一匹幼狼,露出他多年未见的天真笑容,眼底深刻的眷恋,刺痛了他的眼睛。

螣邪郎熟悉赦生每一个表情,他怎样的眼神是抗议,怎样的目光是依恋,怎样的表情是不满,怎样的动作是撒娇。
他是他的小弟,有着掘强如牛的坏脾气,也会弄些小别扭来掩饰亲近。

眼前是一个狼群,一个低等的兽群。
赦生却把它们当成家人,把信赖和依靠全数给了它们。

理智告诉螣邪郎他必须冷静,所以他只是打散狼群,拎起张牙舞爪的小弟,掉头就走。
他不能多停留片刻,否则他一定会杀光它们,一个不留。
偏偏这个不识抬举的孩子,在惹怒他之后,还不知死活地挑战他的临界点。

赦生气急败坏地吼:“我又不是鬼族人,和你没一点关系,你凭什么管我!”

螣邪郎听见理智之弦在脑中悄然崩断。
事后他想不起来到底是哪句话惹动他的杀机,但是那一刻,他是真的想活活掐死这个小鬼。
——螣邪郎还是没掐死赦生,但他把他打得半死,离死也差不多了。
理智回来后他看见孩子恐惧又愤恨的眼神。
他顾不得这些,全身浴血的赦生已经把他的血液冻结。他小心抱起没力气反抗的赦生,给他洗伤口,上药喂饭,无微不至地照料他。
赦生不吃药,他就用灌的,赦生踢打不肯换绷带,他任他由他,只专注不要碰到他的伤口。

九祸来过几次,螣邪郎守着赦生,无暇分身应对。
她在旁边看他面无表情守在赦生床边,叹息着没问一句话,直接走了。
螣邪郎不知道九祸当时是否想要杀了他,为亲子几乎丧命报复,但他不在乎这些。

夜里他靠在赦生床畔,想起林中那孩子见到他吃惊的神情,那是不曾期待过却突然得到时,难以置信的瞬间迷惑。
他越想,那个表情就越加清晰,直到和他心中赦生的影像重迭。
螣邪郎忽然想,自己是否一直做错了。

将赦生推到自我面对的境地,看他挣扎着成长。魔族不需要弱者,变强从来是唯一生存的方式。
他看着赦生失去了笑容,对周遭心存警戒,对他筑起防备。
代价很大,他却认为这些值得。

但是如今他差点失去他。

睡梦中的赦生不安地轻呓。
螣邪郎伸手抚平他眉心的皱痕,还没接触,赦生突兀地睁开眼睛,猛地坐了起来。
心底吃一惊,螣邪郎伸手去拉,赦生转头看见他,眸中毫无遮掩的不安和恐惧,顺着稚嫩的童音传入他的耳中。

“不要打我。”

他僵住了。

孩子清醒过来,脸色瞬间苍白。

有什么自秘密之外呈现,悄然击中心脏,剖出事实血流如注。

螣邪郎紧盯着赦生,直到他呆怔的眸中滑下熟悉的泪水。
不甘的目光注视着自己,他从中读出了自嘲、委屈、以及……深刻的痛悔。
那是在最不愿面对的人面前露出软弱时,自我的深恶痛绝。

螣邪郎在一瞬间想通了所作一切的意义。
方才为止的迷思,随着赦生落下的泪悉数抹去。
哪怕不被任何人理解,他亦心甘情愿,义无反顾。

抱着再度不安睡去的赦生,螣邪郎在他耳边轻声说:“不要再说那些话。”

赦生的未来就在眼前,只要他愿意,在血与泪交织的辛酸过后,将灿烂地迎来荣耀的光辉。

“你有很多种选择。”螣邪郎轻抚赦生淡金色柔软的发,他听见孩子沉沉入睡后的鼻息。

〔只除了,逃避。〕

在他有生之年,他会看着赦生成长。他期待赦生会以怎样一种方式飞翔,带来怎样的奇迹,但他绝对不允许,赦生选择逃避。


多年后螣邪郎再度看见赦生,在意想不到的地方,隔了人群的喧哗。

赦生让一位前辈搂着,后者赤裸裸的视线令螣邪郎眯起双眼,唇边噙着一抹危险的笑。

那人在赦生耳边说什么,惹来赦生审视的目光。随后赦生微挑了眸,暧昧而引诱地对他露出了那样的笑容。

那个前辈当场石化,轻而易举地让赦生挣脱了束缚。淡金色的少年露出讽刺的表情,犀利得直指人心。

螣邪郎冷着一张脸,心底却在思量。
平素总游离在人群之外,万分不惹人注目的赦生,隔了酒色灯光,三千浮华中翩然一笑,竟是倾倒众生的魔魅。他知道什么叫作回眸一笑冷媚生,但那绝对不该是他的小弟。

螣邪郎很冷静地思考,这样的赦生尚未被人发觉,但难保没有那一天〔眼前就有个案例〕。魔从不为欲望退让,过于浑浊的水也不能由他轻涉。
于是螣邪郎找了五色妖姬,这个身边多年的枕边人,让她教导赦生,什么才是正确的欲望。

但他万万想不到,事情会演变至此。


赦生是最好的战士,他的忠诚始终如一,他对爱情忠贞不变。

吞佛知道这些,他知道螣邪郎也知道。
但是隔了静如夜水的走廊,吞佛清楚看见赦生高仰着脸,眼中写着鲜明无比的愤怒。
吞佛看不见螣邪郎的表情,却明白了他的决定。
这又是一个打破他猜想的出乎意料。吞佛在这一刻切实惋惜了起来。他突然意识到发觉了些事情,而该发觉的人却没有发觉。这种遗憾让他感到惋惜,又和任何人无关。

事后吞佛童子问他亲密的战友:阻止这场爱情,真的只为了挽回鬼族的名声吗?
螣邪郎相当笃定地说:“这会毁了他。”
吞佛不再说话。

有人可以赌上一生只为一场爱,但这个人不能是赦生,哪怕魔界的狼烟有着最深的执着,也有最无悔的对承诺的决心。
吞佛忽然有些明白螣邪郎的心情。那种存在于心底至深的殷切,在波澜无痕的平静下,水纹有多浅,其深处蕴藏的颠覆力量就有多强。

螣邪郎是爱着赦生的。
这种爱包含了一位兄长最真挚的期盼,以及所能给赦生的一切希望。
然而这样的爱太过深重,它掩盖了在光辉表像之下不为人知的部分,将它裹上层层谎言丢进荒地,任时间掩埋。
吞佛却看见了。犹如明亮日头照遍全地的刹那,在那条争锋相对的回廊上他身在局外却清楚捕捉到局中最隐秘又最真实的丝线。
这是值得惋惜和悲哀的事情。吞佛这样想,却又与任何人无关。

他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任由好友拉着他走入青楼。

“汝想去找五色妖姬?”

无视铁青着脸的螣邪郎,吞佛火上浇油,再次戳中螣邪郎不愿承认的耻辱。

冷冷剖吞佛一眼,螣邪郎默然不语,径自走入熟悉的房间,吩咐人去叫五色妖姬。

吞佛抱臂靠着墙,他隐约猜到螣邪郎想做什么,但这些毫无意义,他想螣邪郎也明白。

〔就算这样也要去做吗……〕

若有所思,吞佛开始打量多年至交,他以为自己熟悉他每个表情,深知他做事的方法,但他不止一次打破吞佛的认知,出离他的预料之外。
这变得不像螣邪郎,在他为赦生的事情反常时,就像被人在温火上丢了把干松枝,瞬间腾烧起来,耀眼得令人不敢逼视。
这样的螣邪郎美得像种毒药。
不知不觉间吞佛中了这种毒,他爱上这种饮鸠止渴的快感,却仅仅保持冷淡旁观。他需要一个契机助他打破平衡,在一次充分的理由中逾界。

而现在,时机无疑成熟了。

吞佛走过去,给门上了栓。
在螣邪郎不解的皱眉探问下,他紧盯着他,优雅踱步至他身边,温润起嗓音缓缓道:“她不会来见汝,汝很清楚。”
螣邪郎冷冷一笑,欲擒故纵的把戏他见得多了,但面前这个人做来,总有一股子说不出的可笑。
他很清楚吞佛眼中写的什么意思,但他仍然为此小小吃惊。

他们共事多年,彼此默契无间,螣邪郎掰着手指就能把两人的关系一一罗列出来,却从来没想过会有这种。

彼此太过熟悉,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人,付不出太多心力去玩猜心的小把戏,然而爱情需要距离,床伴只是最熟悉的陌生人。

他和吞佛哪种都不是。

他深知吞佛底子里那些不为人知的恶趣味,斑斑劣迹在战神光辉下黯淡,却能在他洞察一切的眸中清晰,他相信吞佛对他也如此。于是打从最开始,他们在打着八字不合的大旗下志同道合,早就彼此有了共识。

但是螣邪郎没想过,此刻吞佛居然来向他要这么个关系。

好像事后黄汤,全然没了半点味道。


比如说,早个七八年吧,那时他还能有点心动。现在来这桩,只会让螣邪郎猜想吞佛背后的别有深意。
而吞佛也明白瞒不过,他索性靠着床坐下,挨着螣邪郎与他对视,并不掩饰眸中赤裸的欲望。

“理由呢?”螣邪郎睥睨了视线,像要弄个清楚,但吞佛知道他根本不在乎这些。

“汝问哪个?”

“你清楚。”螣邪郎皱了眉,面上不耐,“拐弯抹角非你本色。只是你不觉得有些晚吗?”

吞佛难得真诚地点头:“吾亦认为,早几年或许会更快乐。”

“只能怪吾走了眼吧。”若有所思盯着眼前人看,眸中欲望毫不遮掩地要他接个彻底。

然而,终究是不愿错过。

螣邪郎眯了神情,他隐约知道吞佛在做什么,但他猜不透背后的动机。吞佛并不像会利用那种女人的人〔他还看不上〕。
只是这么个节骨眼,终究过于突兀了。

“汝的回答?”

“你说呢?”

彼此至深地对望,不知谁先进了步,谁又先退了步。他们自然地靠近,除去对方身上的衣物,以吻探索,熟练的不像初次拥抱。

细细簌簌的声音响了满屋,轻喘和低吟混杂交织,而后翻上一层高昂激烈,满目迸发的红,腾跃得再也没有什么能阻止了。



赦生脸色苍白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水晶墙后交缠的身影,那熟悉的面容带上他不熟悉的沉醉情欲的表情。

五色妖姬从身后环住他,在他耳边轻柔地说:“我不想隐瞒你任何事。”

赦生回头盯着她,想说些话,却发现喉咙干渴得很。一股熟悉的欲望自身体深处涌上来,空气中的香气越发甜腻,他盯着五色妖姬腼腆的红晕,丰润的唇。……难以自抑地,他吻住了她。
倒下床的瞬间,他的眼角瞥见螣邪郎在吞佛激烈的冲撞下仰起优美的颈项,表情迷离又陶醉。
——他惊的收回目光,渐渐失去了意识。

朦胧中他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带着熟悉的嚣张。

“你认为你有拒绝的余地吗。”

“大殿下抬举奴家了,既然是大殿下的命令,奴家自然不能拒绝。”

门关上的声音,远去的脚步声。

赦生睁开眼睛,空气中残留着五色妖姬的体香。他伸手抓住丝被一角,凑在鼻间细细闻着,那味道幸福而安心。身体起了变化,他知道香气中催情的效力还未消散。

赦生不是全无察觉五色妖姬的意图。
她让他看见吞佛和螣邪郎的秘密,目睹他们在眼前交欢,无非是想坚定他同她在一起的信心。
但是她不懂,即使没有这些,赦生也早已决定不惜代价和她在一起。

闭上眼睛,感觉身体变化逐渐加深,赦生有些无奈地迫自己静心。
就在这时,他察觉到熟悉的目光。
吞佛不知何时出现在屋中,站在正对床的一角,若有所思地看着床上的赦生。
他的穿戴极不妥当,带着情欲后明显的痕迹,没有平素倨傲冷凛的态度,眉宇间散着独特的慵懒气息。

“师兄。”赦生怀疑地唤了声。

他转头去望水晶墙,对面屋内一个人也没有。方才螣邪郎来找五色妖姬,一同出去了。那吞佛……赦生重新看向吞佛。

眼前的真不是幻觉。

“汝看了场免费好戏。”沉魅的嗓音破空而来。

意识到他指什么,赦生红了脸。刚从情欲中挣扎过来的他,此刻又受催情香搅扰,想起兄长和师兄毫不遮掩的赤裸欲望,细致面容带上一点羞赧,近乎柔和的媚。

“我不是有意。”他喃喃地说,不知对谁。

身体越发得……热了。赦生警觉不对,双手不自觉抓紧丝被,皱着眉压下绮念。

一只手压上他的双腕。

赦生愣住,转头看见散下一头发的吞佛坐在床边,神情专注地盯着他看,细微地似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他第一次看见散发的吞佛,和平时看见的他很不一样,就连表情也比平常多了什么。但是赦生却在脑中勾勒出另一张吞佛的脸:带着些许玩味,霸道得极具侵略,近乎狂热的眼神盯着身下的兄长……

赦生收回胡思乱想,怕吞佛看出来,想开口转移话题,突然变了脸色。
吞佛修长的手顺着丝被滑进来,冰冷的碰触让他打了个寒颤。
“你……”手腕上的力道突然有了压力,赦生惊觉吞佛想做什么,没来得及反应,最致命的部分就被对方掌握,他瞬间苍白了脸。

有什么……很不对劲……

吞佛极认真仔细地观察赦生,不放过他任何细微的表情。
赦生出了一身冷汗,他的手腕被对方不轻不重地压着,却像被千斤巨石压着;他该抬脚踢过去,说不定可以踢醒此刻不清醒的人,但他怎么敢乱动。

“师兄……”他试探性地叫吞佛,却换来一个让他呃声的收紧。
那只让他濒临崩溃的手似乎没有停止的倾向,在赦生眼中逼出了水光。恐惧随着原始的欲望升腾,在他眼中渐渐成形,倒映在吞佛眸中,带出一抹揶揄的趣意。
他凑近不明所以的赦生,低沉嗓音令他的瞳孔剧烈收缩:“把腿打开点。”

脑中瞬间空白,身体却下意识遵从。
吞佛更细致地描摹少年的感觉,在最接近他的距离肆意而为,看他为此露出的每一个表情变化。
〔汝只需感受,不必问缘由。〕


这是这辈子最荒唐的事。
赦生无法理解,这超出他的认知范围太远,每个流程他都能说出来,连在一起就成了糨糊。一个时辰前那手还拥抱着他道不明爱恨的兄长,一个时辰后这手却以最意外的方式逼他缴械投降。

赦生喘着气,泪水顺着面颊划入丝被,遁去踪影,像从没存在过一样。
他三分警惕地看向已收回手,面色平淡仿若无事的吞佛。
“好多了?”这话像在问“雨停了”。

赦生不敢相信,吞佛就为了这个这样对他?但是除了这个又能是哪个?担心同门师弟欲火焚身致死好心出手解围,这话说出去良善得他都要感动了,方式又那样意外。赦生接受不来,负荷得尚算勉强,心底像让猫爪子挠了一道,不重不轻的痒与痛,极度哭笑不得。

吞佛道:“好好休息。”说完,径自起身,优雅从容而去。

赦生目瞪口呆,半天蹦出个念头,居然是:还好五色妖姬不在。

——男人永远介意在心爱的女人面前百出洋相。


那时并没觉得奇怪,事后才出了一身冷汗。
赦生偷跑出来见五色妖姬,并不是全靠自身的能为。五色在外暗中接应才是关键。
他就这样瞒着螣邪郎,跑了出来,去见五色,被安排看了那么场好戏,心惊肉跳,半分不得反应。
——但是吞佛却出现,竟像事先知晓。

五色妖姬没有提起这件事,赦生猜着,她或许跟那边通了气。螣邪郎是不可能的,那就是吞佛了。可是以他对吞佛的了解,又没甚可能。
那就是吞佛猜出了,自行点破局。——既然这样,螣邪郎又怎么会猜不出?

赦生打心底认定,螣邪郎也是猜透这事的。
他猜透了,又故意这样做,算什么呢?

赦生看着螣邪郎迎面走过来,那条回廊并不长,短短时间能教他看透,眼前这个男人的怒气。他起先就知道摆脱魔刺儿擅自出门,终究是要穿帮,原本也做好坦然面对的打算。但是青楼一趟回来,赦生觉得兄长的怒气,是场极深刻的讽刺。
那张熟悉的冷怒的颜色,悉数换了水晶墙后的绮丽靡靡,更加黑白分明地落差了。
赦生打心底轻视了这怒,又为此不甘。

“你去了哪里。”螣邪郎冷声问。

“你会猜不到吗?”赦生略嘲地仰首看他。

螣邪郎怒极反笑,却突然像被浇了一身冰水,钻心了寒。
他的面色变得铁青,继而苍白。赦生的话他明白,背后无非一个惊大的事实,几个拐弯的复杂这瞬秒间他全部想通,沉冷至底的心,隐然涌起杀意,一如海心深处猛然爆发,海面上却依旧平静。

像是要印证他最坏的猜想,赦生拿指控不甘的眼神瞪他,出口的话如同利刃。

“凭什么你能跟吞佛在一起,我就不能爱五色妖姬?”

爱情这回事,谁比谁高尚,谁又比谁有资格。

赦生看着螣邪郎冷极的表情,却又沉默不语,心知对方理亏,更带了冷嘲的神情,转头走了。


螣邪郎任他走掉,伫立在廊上的身影忽然涌出漫天沉冷杀气,院落的鸟雀惊慌失逃,诺大的地方霎时变为无声。
几个宫人本从廊那道拐道而来,忽然个个腿软心惧,跌坐在地瑟瑟发抖,不敢向内望一眼。

螣邪郎依旧面无表情,单手一个反转化出长鞭,握了握,掉头离去。

几个宫人诚惶诚恐地俯伏在地,谁也不敢抬头看他一眼。


赦生说:你和吞佛在一起。

看见了事实,不知晓真相。

螣邪郎喃声道:“极乐水晶墙……”

他太大意了,习惯的房间,那女人居然摆他这一道。
然而他终究不是低估五色妖姬的人。整件事里,他太放心吞佛,料错了那个人的恶趣味。
……真是致命的教训。


吞佛看向与平日无异的螣邪郎,他把玩着手中长鞭,迭起腿坐在主堂上最显眼的位置。

底下人端了茶,又溜一般退下去。

连他们也看出眼前这位,吞佛不禁沉思:这回麻烦。

他开口:“汝会在假日来此,实在意外。”

螣邪郎漫不经心饮着茶,摆足了架势,才说:“本大爷不来要点代价,白便宜了你,就不是你认识的人了。”

吞佛收声,像是斟酌了什么,才又开口道:“这事是吾过分。其中意思,汝可自辨真假。”

螣邪郎“嗤”一声,眼神望去,就是“别得了便宜再卖乖”。但吞佛暗示的真实心意,他倒尽数收好,当作酬劳。

“吾很好奇,汝竟会来此。”

“你想我直接去砍了那女人吗?”螣邪郎邪魅一笑,“估计你要失望了。”

“吾亦以为,汝不会放过她。”

“这是当然。”面露诡笑,那如罂粟般使他疯狂的男人,在他眼中于先百倍地妖冶。

只要稍稍加点火,就会异于平常地燃烧,那种毒便更加放肆地诱人起来。为了这举世无双的景致,任何代价都是值得。

吞佛只手撑额,语气听起来很头痛:“看来吾只能顺一次,作为道歉。”

抬头对上螣邪郎略显意外的惊视。

他笑得诡秘:“汝不需要?”

“……哪里。”螣邪郎支着头,无声笑起,双肩随之颤动。

他抬起一双鬼族特有嗜血的眸,声音愉悦地很:“难得你主动,本大爷岂能浪费。”

“不过。”他收紧猩红长鞭,“还得加利息。”


那是一场太完美的梦,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每当赦生想起那个人的一颦一笑,就和年幼时种种回忆一般,悉数记得却丢了最重要的实在感。

但她确实存在过。

那时恋爱一场,轰轰烈烈,想求个至死不渝,天荒地老的奢望。但他只留下了拥有她的瞬刻,一并她的无情和眼泪,这才是永远。

后来的种种回忆,悉数化为那个晴朗午后,火焰般耀眼的战神背了灿烂的阳光,在一片光芒暧昧中走来……如同一把记忆的钥匙,打开那段回忆的匣子。

那个人很耀眼。他从来都是这样耀眼的存在。
赦生却在他迎面走来的瞬间,微微迷惑了。……记忆中那张充满情欲的脸,又冒了出来。这回,是被称为“师兄”的面孔。

为什么自己总记的这些呢?

赦生扪心自问,也许是太过震撼而鲜明的一笔,在他想五色妖姬的时候,这两个生命中至关重要的人就以那样的形态闯进脑中。如果五色妖姬知道所做的一切,不过让赦生更加鲜明地记住了这两人,她会不会懊恼?
——彼时赦生不懂,多年后他忽然有了念头。

吞佛走的很慢,一贯的从容优雅,为魔中的最难料和无可测,在他举步踱来间表露了十足十。赦生看不透,也不愿猜。狼的直觉告诉他,吞佛有备而来,为了些他心底不甚明了却有所感应的事。

但他还是出于对师兄的礼貌〔学院中的前后辈关系产物〕,冷淡问了句:“有事?”

“无事,便不能来找汝吗?”吞佛卖了关子。

赦生极不自然地沉默了。他忽然不懂如何反应,在水晶墙和那场荒唐过后。
……他从来不曾弄懂过吞佛。
这层认知较以往更深地打进心底,逼他不得不直视。
赦生猛然发现,在这些事前,他从没正视过一个叫作吞佛童子的人。尽管他是魔界的战神,尽管他是自己的师兄。

吞佛静静观察沉默的师弟,青楼一行,打破的不仅仅是同螣邪郎间的平衡。
还有……
吞佛的眼神闪过一丝不容察觉的柔缓,很快换去,恢复一贯难懂难测的诡深。

“吾来带汝去一个所在。”

“何地?”

“去了,汝自然明白。”

“……”

“不回答,是略有所知?”

“……”

“吾保证,汝能得到答案。”

当懵懂对上高深莫测,一切秘密暴露在暖风中若隐若现。直觉派不上用场,一次次别有用心正中的,永远是少年深藏在沉默下的好奇,以及不愿被隐瞒的赌气般的执拗。

吞佛看出来了。然而他更佩服一早便了解并能加以利用的螣邪郎。


在晴朗的日子里,四处潜伏着不安躁动的因子。
赦生的直觉总是很准,今日他特别不安,几度按奈不住心底呼之欲出的警惕。他看着吞佛从容领步前头,走得缓慢惬意,仿佛享受一场午餐后的散步。这种悠逸让他疑惑,不知不觉钻入心底,瓦解那层深刻的提防。就那样轻松地走着,一切稀松平常,没有什么大不了……这样的念头,不断催眠着紧张的神经。仿佛……一切真是如此。

然而走到青楼前时,赦生的面色变得很难看。

他几乎立刻掉头就走,却让吞佛不动声色地拦下。

吞佛看着眼前这位少年,他的眼底有熟悉的火焰,以及深刻的不耐。吞佛知道赦生暗喻什么,这间青楼有太多回忆,层层谎言包裹下的谎言,赦生看得太多,已不愿相信。
然而,一切的结束必须回到开始。

〔汝不想看清一切吗?〕

以眼神催眠,如狼紧绷起身子的少年渐渐安稳下来,眼神不知不觉为这个男人而信赖……吞佛满意地笑了。

“走吧。”他牵起赦生的手,从偏门走了进去。

故事终曲奏起了前乐,秘密之地打开了通路。前往一个既定的未来,离开这场脱序的轨道。


昏暗中赦生跟随吞佛,好奇同告诫在心下作战,他几回停步,几回继续前进。吞佛总在他脚步声停止时停步等他,没有催逼,却比任何催逼都要压迫。

赦生皱着眉头,弄不清师兄的意思。

自从进入青楼,吞佛意外走入一间客房,熟练地打开床下的密道,在赦生的不解中命他跟随。赦生照办了,在几近昏暗的隧道中跟随吞佛的脚步声。

他不明白吞佛要做什么。然而面前之人雪白的衣是地道内似乎唯一的反光,他如兽的视觉在夜间能清晰而见,一时半刻适应后,更加如鱼得水。

然而吞佛并没有走多久。他忽然停住脚步,转身招赦生上前。

赦生走上前,隐约看见前头有光亮。吞佛拉起赦生往前走去,在光亮处松开他,不着痕迹地负手而立。

赦生不解地回头,正要开口问。吞佛将食指轻压在他唇上,一种心音透过意识穿入脑间:“从现在起不要说话,汝需要静听。”

听?听什么?

赦生不解,却没有问。而吞佛给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仍然要他:等。

也许答案很快就会知道。



“大殿下真有闲情逸致,来看望奴家。”

“何必装,你早知道我会来。”螣邪郎轻敲长鞭,唇角划过一丝嗜血残忍。

“大殿下这话,奴家就不懂了。”五色妖姬不改颜色,三分风流四分婉约,美好得令人动心,可惜面前一向自诩“猎艳能人”的皇子,对她这套并不感冒。

“懂不懂不要紧,做不做才重要。”螣邪郎直接站起身,“你既然敢摆我一道,自然不怕死。……也算准我动不得你。”

“大殿下说笑了。”

“少来这套。五色妖姬,只要你肯合作,本大爷绝不会亏待你。”

“哦?大殿下准备如何不亏待奴家呢?”

螣邪郎的眸中闪过诡异色彩,沉了嗓子低声道:“是人,就有未舍的心愿。”

五色妖姬静静看着螣邪郎,她很想笑,但她却一点也笑不出。

她勉强提起精神应付道:“大殿下指的是什么?”

面前男人锐利的眼神夹着嘲讽丢向无所遁形的她,笑容和缓却隐含锋刃:“一个条件。只要你离开赦生,贺长龄和琴绝弦,就会成为你的阶下囚。”

牵动全身血液,魂牵梦萦的两个名字。
多年以后,当女巫终于找到自己的幸福,她的眼前再度出现了骑士和公主幸福美满的身影。嫉妒是场诅咒,它以憎恨为丑陋的荆棘掩盖未来一切的美好。它像一根梗喉的刺,在尖锐的地方刺痛神经,无时无刻不提醒着她,那块因背叛和罪孽凝结的疤。

“你找到他们了……”她的声音颤抖着,以至于没有发现螣邪郎眸底深处的讽刺和得逞。

“你认为呢?”

她再度沉默了。

面色苍白得仿佛死去一般,五色妖姬忽然笑了,她露出美艳倾城的笑容,眼睛染上了疯狂:“你别想骗我。螣邪郎,你不过想从我手里抢走赦生,我不会让你得逞!”

手指轻敲着桌面,螣邪郎冷静地说:“我不否认。但是对你而言,哪个更重要?是贺长龄,还是赦生?”

女人没有回答,她复杂地看向掌控一切,绝对自信的男人。

“答案,是肯定的吧。”螣邪郎微合了眸,敛下眼底血潮汹涌,偏过头靠上椅背。

“你不该这样多管闲事……”

“你不爱赦生。”猛地,他如梭的目光穿透她绝望的眼神。

“可是他爱我!”几乎嘶声喊出,五色妖姬剧烈抖动着,她憎恨这个破坏她内心平衡的祸首,搅扰她可以幸福的梦想,逼她再次投身复仇的烈火中去,如飞蛾般,再不能扑回。

“我也爱他……他是我的。”细微的,几乎不可被捕捉的,细声。

“他不是你的。”螣邪郎淡淡地打断她绝望的梦,给她最后的一击,“我从没允许,他属于你。”

女子的脸色瞬间苍白。

“你的答案出来了?”不愿浪费时间,螣邪郎把玩手中长鞭,“我会给你两条命,换你一个契约,这很公平,你一点不吃亏。”

“……可以让我,亲手解决他们吗?”女子握紧手,这样说。

“当然。”

作了个“请”的手势,螣邪郎诡魅笑起:“那么,回答我一个问题。”

恍惚想着贺长龄和琴绝弦死在眼前的情景,五色妖姬并没注意:“你说。”

“为什么,要选赦生。”

这个细微的声音触动了女子心底柔软的线团,它轻轻搅扰着,向外滚动而去,扯开一条淡而柔的丝……

“他是我见过,最真诚的男人。”五色妖姬缓缓闭上了眼,“我知道他会一直爱着我,他不会离开,也不会抛下我。”

“哪怕你并不是真心爱他?”

“有什么所谓呢?爱情这种东西,从大殿下口中问出来,还真叫人吃惊。”她顺了顺长发,似以恢复了心情,“奴家这样的女子,总是要生存吧。”

螣邪郎露出相当遗憾的样子:“可惜,你在我与赦生之间,选择错对象。”

“大殿下这样的人物,奴家可不敢把握。”

“哦?那你是有十足把握掌控赦生了?”挑眉,冷冷淡淡地漾开诡异的笑,螣邪郎微眯起双眼,那神态,分明的恶毒。

“你想说什么?”五色妖姬忽而警觉,她似乎忽略了些关键。

“没什么。”螣邪郎面无表情,“只是为防你后悔,作了点准备。”

五色妖姬惊愕,她的表情忽然变得很难看。从墙后缓缓开启一道密门,内中走出面色苍白得几近透明的赦生。他的背后,跟着吞佛。

五色妖姬像被雷击中一般,她忽然明白了一切……难以置信看向依旧面无表情的螣邪郎,她该清楚这个男人,总是百倍千倍奉还的男人。
这个,曾经是她枕边的男人。

四个人,沉默的僵持。
吞佛从容上前,缓缓道:“路过,打扰了。”
他似乎心情愉悦,一手揽过赦生,将他推向门外。赦生的眼睛一直看着五色妖姬,脚步却随吞佛的推走而移动。五色妖姬看着他,那双太过直白的眼睛里写着显而易见的一切……难以置信,苍白的接受,不甘,抑或是,自欺欺人的最后挣扎……
她看得太清楚,一如初次见面他眼中的清晰分明。时光苒任,世界千变万化,唯独那双眼睛,并那眼睛直透的心底,依然未变。
五色妖姬的眼睛渐渐湿润,她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眼泪滑落,带着她最后坦然而歉疚的目光。

为爱说抱歉。

赦生的眼睛瞬间睁大,他读懂她的回答了……那样钻心的疼痛,在瞬间自四肢百汇涌将上来。还没来得及投降,他就让吞佛推了出去。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吞佛给了螣邪郎一个放心的眼神。

门关了。数十秒时间,隔开两个世界,一段破碎的天长地久。


五色妖姬失控地笑起来。她捂住前胸,笑得泪流不止,仿佛世上最好笑的事情一样。

螣邪郎玩味地看着失控的她,换来破釜沉舟般绝望的眼神——可惜根本伤不到他。

“我真没想到,你会允许别人伤害他。”

五色妖姬犀利的言语,换来鬼族长皇子更为深沉的暗眸,和更为轻柔的低语。

“所以……你更不可原谅。”

手中猩红的长鞭,缓缓地,举起……



赦生走得很快,漫无目的又不愿停步,毫无头绪地盲目走着。
不是家的方向,不是练武场的方向,他恍惚走向镇郊,走向一片石柱林立的荒地。他什么也听不见,看不见。脑中像被隔了世界,只有一张带笑的泪颜,眸中写着清楚的“对不起”。
……那一刻起,他的世界已然失落。

猛地被人拉住。

赦生回头,茫然中看见吞佛面无表情站在眼前……他想起来,师兄一直跟着。

“汝要去哪?”吞佛问。

赦生摇摇头,眼中是深刻的迷惑和茫然。

“回家去。”吞佛忽然说。

赦生摇摇头,仿佛没有听到他说话。

手中传来深刻的刺痛,赦生猛然惊醒,发现吞佛凝肃了神情看他。心里乱成一团,理不清,他只好说:“让我一个人静静。”

出乎意料的,吞佛松了手。

赦生没有想过,反而呆怔住,盯着吞佛,似乎也忘了原本要去哪儿。

吞佛仔细看着他,一点一滴,不愿遗漏半分。

“汝在不解什么?”

“我……”

不确定着,下意识排拒着。赦生的思想中,最重要的部分正在被迫倾踏。他需要时间重组,但他完全找不到头绪。好像一个孩子在堆积木,堆得越来越高,猛然间错了一块将要全踏,他慌乱着想要补救,却不知道该修复哪个地方。

这样的赦生,正毫无防备地站在吞佛面前,试图从匮乏的语言中找出合适的词汇,来描述翻天覆地的一切。

“她的话,我明白。”赦生艰难的涩声道,“又一点不明白。”

吞佛紧盯着他,不愿放过般,逼着。

“汝在逃避什么?”

“逃避”二字让赦生忽然醒觉般,收起一切纷乱,惊惧地看向吞佛。那是一个人毫无防备袒露一切,忽然发现即将受到伤害,下意识的退缩。

然而吞佛更快一步抓住了他,双手紧紧扣住他的肩膀,逼他与自己直视。

“汝喜欢她哪里?美味的身体?调情的手段?”

“不是……”

“所谓善解人意,说汝爱听的话,给汝安慰,像安慰一个小鬼。汝喜欢被她安慰,躺在她怀里给点甜头,那就是汝以为的认同,汝以为的被在乎,汝就像长不大的小鬼躲进娘怀里要奶喝一样。”

他的语气刻意缓慢,让赦生随他的话愈加苍白,拼命摇头却丧失了说“不”的力气。

吞佛忽然将他搂进怀里。

他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依然那样的波澜不惊,平稳有力。

“汝要一直逃避下去吗……”

赦生靠在吞佛肩上,止不住浑身颤抖。对方更加紧地拥住他,扣住他的头,让他的颤抖止在有力的臂弯里。

“我,是真的……爱她……”断续着说完,赦生紧紧闭上的眼睛。

他仿佛听见一声叹息,那样轻柔而逝,错觉般了无痕迹。

而一个此生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听见的,柔和喟叹的嗓音,在耳畔缓缓响起:

“汝有爱过自己吗?”

……水落,在湖心悄然圈出一层涟漪,化作泪滴,顺着细致的面颊,逐渐滑落。

最深刻的悲伤,是无法爱上这样的自己。
当尝试着去爱,便会稍微地……懂得爱吧?
然而,你爱自己吗?
如若不爱,又如何要求一份爱呢?

风的声音,在耳畔逐渐清晰。
再度睁开淡褐的眼眸,眼前火红的身影,是那样耀眼。
他带着一层不变的从容优雅,仿佛从未发生过任何事的平静无痕。

……眼泪,顺着面无表情的脸颊滑落。

这一瞬,在记忆里成为永恒,化作一道明焰,深刻在了赦生的心中。



尾声


许多不堪回首的往事,在时间的灰烬里消磨殆尽。
尘烟漫漫,卷起残风,依稀听得见轮廓的声音。

没有人再提起当年鬼族长皇子怒杀青楼一名妓女的事情,那也随风散得似乎干干净净。

然而赦生却记的,清清楚楚地在心间划下不深不重的刀痕。

他在漫长岁月中怀念那段逝去的恋情。那个让他无法再爱上第二个人的女子,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以一种据说相当残忍的方式消失在这世上。
也许,为了这事,他该永远恨螣邪郎。
然而,当他看着那熟悉的嚣狂人影,华丽而冶艳地自远处走来,他那满腔的怒意变成了空茫。

——这个同样用了一辈子的爱来爱自己,这个他最为敬重也最为依恋的男人。
他那样强势地出现在他生命中,在每个时期固执地留下属于他的,给赦生仅有的,方向道标。
无法替代,无法消抹。在生命的汗水中渐渐体悟的男人的良苦用心。

赦生终于明白了。
多年前的不甘和郁结,终在百年后某一天,悉数清晰而明了。
他想,他懂了五色妖姬。——那个他生命里一场错误的逃避,意外的拥有,想要永远保护,永远呵护,在咸涩眼泪里让时光染上浓浓甜香的,属于他的美好初恋。

他想,他也懂了螣邪郎。
——在血泪和辛酸背后点燃一场烽火狼烟,追求无上的至快,在鲜血和汗水间书写,深刻进骨血中属于魔的一切。

赦生想,他终于明白了。然而明白的背后,是足以令泪滑落的久久无言。


〔完〕


后记:

我几乎从不为自己的文写后记。
这是久远前以来,隔了多年的再一次任性吧。

关于螣哥

他是我在文中最深的刻画。
文中的螣哥,是爱小赦的。这样的爱包含了兄长的关爱,却不仅仅如此。它很沉重,给螣哥很大的压力,但他却甘之如饴。
想给赦生最好的呵护,选择最好的方式,尽心尽力,无怨无悔。
然而爱情还包括了独占欲,文中的螣哥对赦生的独占欲,就是在无私包容中化为“不允许其逃避”的心态。
这个孩子的未来有许多种,但他不允许赦生抛弃血缘、鬼族的逃避行为。
其实,只要他愿意,可以为赦生扛下一切。但那就不是一个男人为另一个男人筹划的保护了,那是保护一个女人的方式。
螣哥是细腻的,我感激这样的他……尽管他的细腻不太一样。


关于吞佛

有句话:我爱你,与你无关。
文中这句话的解读,和其它并不一样。吞佛爱上的,或许仅是一种爱情。
那样强烈到让一个人改变的情感,在吞佛是很难;但他被吸引了。给赦生绝对之爱的螣邪郎的爱情。所以:他可说爱上了他,却又真和他无关。
而因为螣邪郎的爱,和赦生执着的对五色妖姬的爱,他在其中旁观着参与,无法放下,也无法真正涉入。
最后他帮螣哥完成这场简单的布局,就是所谓的“顺”一次。
吞佛是不会为他人退步,照着他人的剧本当棋子的性格哪。而他知晓螣哥来找他的目的,先出声答应,也让螣哥愣了。——他们是如此契合的一对,从彼此的思想上汲取对方,如此得……熟悉。
……想看反攻的抱歉了><也许有生之年,我写不出吞受来啊……〔囧〕


关于赦生

他站在我面前,有多沉默,就有多敏锐。
我不想用“敏感”来形容他,因为他那实实在在就是敏锐。
怎样的成长,有这样的性子呢?
我想了好多种可能性,于是这只是其中的一种。
这样的赦生,我无法克制自己不去关注他的一切,尤其那有关“成长的足迹”。
当我的脑中现出他俊秀的脸,眸中终于体悟到兄长的爱,和他所做的一切时。……难以抑制的,眼泪就这样流下来。

要花多少的代价,才能走出这一步。
当他年幼时,他并不明白;当他终于明白时,排山倒海而来的震撼,化为至深的久久无言。
这是,真正的成长。


关于五色妖姬

赦生是王子,但她并不是公主,而是女巫呐。
面对简单,从一而终的赦生,她是感动的吧。愿意爱他,被他所爱。
她是爱赦生的,毋庸置疑。只是在遇到赦生之前,她爱过另一个男人。
唔,写五色和赦生时,脑中想起了黑木瞳和冈田准一《东京铁塔》里的扮相〔仅仅是扮相>_<〕
那感觉很像他们在一起时,给我的感觉〔如果是现代版就更好了〕

谢谢五色小姐给赦生一段美好的有关初恋的回忆。
哪怕这结果并不好。
不过相信回忆起初恋时,每个人都愿意去想快乐的部分,随时间的流逝,不好的东西总被下意识盖过。


最后

感谢魔界三宝赏面出演这部混乱至极不知所云的废柴作品>_<
在他们身上寄托了所谓的希望,也因为是他们三个,所以才莫名产生了这样的希望吧。
这是第一篇完结的魔界中长篇同人。
原以为,魔业或烽火狼烟会快些,果然要看人品呐。

感谢回帖的诸位,献花的诸位。
凌乱的文字还能忍着读下去,某霜愧颜以对,却不得不感谢。

鞠躬,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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