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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苏]猜心0-8 :: 2014/12/11(Thu)

古剧版恭苏,接原剧续,会有一些游戏里借用的小设定二修改,加其他所有自创性设定,违和处请轻拍。

没写过这CP故事,人物或有OOC,各种纠结,初稿。

古剧版恭苏,接原剧续,会有一些游戏里借用的小设定二修改,加其他所有自创性设定,违和处请轻拍。

没写过这CP故事,人物或有OOC,各种纠结,初稿。





猜心





0.

他在烈焰中行走。
举目四望,无边无尽的暗火缭绕绵延,铺出一条更为深邃的无间之路,通向更深黑暗的虚无之境。
静谧的空间仿佛使人失去知觉,他逐渐意识到,此处不是轮回所,更不是往生殿。他被困在幽深的不具名地,不知疲倦地麻木前行,没有灼热袭身,亦无痛楚侵蚀,他不懂会走到哪里,但他无法停止。
黑暗中似有若无的微光,于他周身缠绕,形如监视,却是他唯一的陪伴。
晴雪、兰生、襄铃、师尊、师兄、芙蕖……他轻若无声地念着,在即将想起一个名字的时候,闭上了双眼。
前尘已散,何须执着。
因由孽生,果报无偿。
他抬起苍白的指尖,一簇红艳弱光雀跃其间,魂力纯粹,美丽非凡。
那是他曾经赖以为生的仙人之灵,属于那位渡世千年仙者的命魂四魄,此时微弱地好似快要消散,却又极具生命般地跃动。
这便是一线生机罢。
他微敛眸,长长的羽睫投下一片阴影,波澜不惊的声音从容而坚定,对那命魂四魄道:“走吧,去你该去的地方。”
那魂魄依依不舍,于他指尖亲昵绕行,却再无法融入他的身体,终是夙愿难偿,飞离开他,遥遥消失黑暗中。
他心知魂魄去处,正如此时隐约明瞭的处境。
天虚入命,空亡而返?
他清澈纯净的目光终于释怀,唇畔漾起一抹如光的笑容。
如此,便不再欠那人了。
冥冥中似有声音赞赏:昔时已去,往者复新;云散日出,始见光明。


1.

五 百年,长得跨越沧海,短即须臾瞬刻,对百里屠苏而言,却是头顶万年不变的璀璨星空,第五次婆娑树的花开轮回。婆娑树每隔百年迎来花期,花团锦簇如祥云一 般,浅艳明粉煞是好看,花期一至,婆娑神树便涌出强大灵流,自漫过金色活水下层叠铺开的树根开始,覆盖灵泉周遭一切的活物,修补它们脆弱的魂力。百里屠苏 正在这治愈之力的最当中,经历了五个花期,才逐渐感到体内残缺的鸣动停止了,他的身形渐渐从透明变为了实体,活水不再自他身体间流过,皮肤也感受到水流温 润的抚触,不禁伸手轻捧一涡金麟,任点点波光随指尖滑落。

静谧的空中响起一个轻柔的微叹:“百年不见,你终于得以稳定魂力。”一位绫罗裹身,却是半遮半掩纤长双腿的女子正悬身半空,低头俯视屠苏。她面容凛然,神色清冷,与装扮大相径庭,出口的话语也带着不可抗拒的威压。

屠苏惊觉过后,微微偏开了视线,他不明女子来意,却不陌生,当年蓬莱之战后他于天穹地阔间散魂瞬间,便有一股气息将他笼罩,直到意识昏迷,那股气息与今日女子身上所散相同。

他迟疑半分,问:“是你救了我?”

女子点头:“吾乃赤水女子献。”

见屠苏神色恍惚,女子遂又道:“昔日悭臾为祸,令不周山塌,水火二神思过千年,太子长琴永除仙籍。吾虽将它收于麾下,却无法更改命定之事。五百年前 蓬莱一战,三界仙神佛皆置身事外,惟有悭臾不忍昔日好友魂魄双分,自相残杀,先于瑶山泄露天机为你固魂,后又赠你龙鳞助你脱险,此举违逆天命,吾若再不善 后,便又坏了因果。悭臾已逝,吾本是拢了你的残魂与太子长琴的半数仙魄带来此地,借神界婆娑树的灵力为你固魂,谁知你竟自愿舍弃太子长琴的命魂四魄,生生 放走了它们,这才由固魂到养魂,费了五百年的功夫。”

赤水女子献淡淡看着屠苏:“如今你魂魄虽已养成,却不稳定,吾非女娲有造人之能,无法替你做一副躯体,只得借昔日北海深渊的海蛟精骨为你打造魂之容 器,那蛟原是北海龙主的子嗣,出生便夭折,龙主有感你解了蓬莱之祸,对水族有莫大深恩,才愿意将这精骨赠你续命,你拥有蛟龙躯体,已非凡人,勉强落个半仙 半妖的处境,不好好再借婆娑树神力修炼成仙,偏要强硬化形,却是为何?”

屠苏见女子逼问,终于醒悟一般,察觉自身和过往有所不同。他此刻半卧水中,上身自是赤裸无蔽,可自腰部以下却感到了异样,此时低头望去,发现下身竟然是一条长长的蛟尾,隔着活水悠闲地摇曳,不时卷起水下的灵树根须。

屠苏见状目瞪口呆,已是哑然。

赤水女子献见他神色,心下了然,叹道:“你这又是何苦,如今的你虽然可勉强化作人形,却无半年灵力,好容易养成的魂魄尚弱,此时脱离婆娑树,对你百害而无一利,便要如此吗?”

屠苏默然,半晌才道:“神女救命深恩,屠苏不敢不听,但是……我答应过一个人,只要还活着一定要找到她,如约不赴,此心难安。”

赤水女子献问:“你说的可是风晴雪?”

屠苏怔然:“神女知道她在哪里?”

赤水女子献摇头:“吾即便知晓,也不能告诉你,这是你的劫数,在乎一念之间。但……”她稍稍止语,复道,“吾仍有一劝,望你周知。你身无灵力,魂体尚弱,只要借婆娑树的神力再修炼五百年,便可魂魄强盛,修为大进,迎雷劫渡仙身。若此时离开,前途变数横生,怕你无法承受。”

屠苏道:“多谢神女指点,但屠苏心意已决。如今人妖殊途,不敢妄想还能同晴雪在一起,只希望能见她一面,告诉她一切安好。”

赤水女子献点头:“也罢,既然是你所选。”她素手一扬,一股热流顺着活水涌入屠苏蛟尾之中,带来一股尖锐的痛楚。

屠苏咬牙隐忍,疼痛中长尾化形,活水好似有了形态,顺着逐渐消失的蛟龙躯体,轻轻贴覆上一个完整的人形身躯,化了贴身的衣物。活水托起屠苏的身躯, 他半浮在空中,双足平蹋水面,似乎有些难以置信,随即惊喜地对神女道谢:“多谢,等找到晴雪,了却她心中的执念,我就回来继续修行,再不离开婆娑树。”

赤水女子献看着他,淡淡地摇了摇头。

屠苏一愣,见她面色似有动容,正想再问,突然被一道灵风卷起,片刻天旋地转。冥冥中传来赤水女子献的声音:“吾将送你前往记忆最深之处,万事在你一念之间,切记。”


2.



枫林渡晚,红叶纷飞,人间金秋时节,往来官道的马车却是极其繁荣,屠苏甫一睁眼,入眼的便是这般盛景,他自一棵枫树后走出,好奇地打量这个地方,官道上赶车马队的领头见了,吆喝两声,朝他远远喊道:“这位公子可是要进临川去,不慎半路迷失了方向?”

那人一把络腮胡,四十来岁的年纪,却是极其热络,他缓下车行,朝屠苏伸出手,稍稍一拉,屠苏便登上了辕座。那中年男人笑道:“看公子一身打扮,恐怕上路不久,前面这片枫林不好走,这一带常有路客迷失方向,我们这些老马识途,顺道带带人也还使得。”

屠苏便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那人道:“看来公子的确迷路了,这里是野枫林,再走一段进岔路,过两里地就是临川了。”

屠苏微微皱眉,他记忆中并没有这个地方。

车帘忽然掀起,冒出一个年轻小伙子,歪着脑袋嘻嘻一笑,插话道:“谁都说野枫林邪门,进得去走不到地方,我听说很久以前,那个地方还叫琴川的时候,倒是没这样的事儿呢。”

男人挤了挤他的脑袋:“去去去,赶车呢,你这调皮的家伙,不好好计那些帐数,仔细到时候让二小姐扒了皮。”

小伙子努了努嘴,嘟囔了句:“二小姐才不会这样,我们方家二小姐最是菩萨心肠了。”

“方家二小姐?”屠苏惊讶。

中年男人道:“我们是临川方家的马车队,鄙人赵广,这个小滑头是小六子,都是方家的家仆。敢问公子如何称呼?”

屠苏微微一怔,随即不假思索道:“百里屠苏。”他虽然失去长琴魂魄,但旧时记忆仍在,那些肝胆相照的朋友识得的也是百里屠苏,而非一个韩云溪,因此并不犹豫。

“原来是百里公子。”那赵广点头称赞,“少侠名字虽普通,但是气度不凡,此次前往临川,可是走访亲戚?”

“有意探访故人。”

“见公子对此地不熟,探访之人可有眉目,是否需要帮忙?”赵广对屠苏看得顺眼,也是越发热心肠了。

屠苏无法确定临川方家便是当年琴川的方家,不便透露太多,遂道:“我与朋友许久不曾联系,只听说他现下家住临川,也是姓方。”

小六子在旁插嘴道:“临川只有我们一家姓方,那可是大户了。祖上还和修仙的道士有交情,常能取得一些仙方良药,如今算来已有九代子孙。”

“小六子。”赵广哭笑不得,连忙制止,哪有背后吹嘘主人家事的。

屠苏心下了然,又想再确认:“敢问赵大哥,方兰生,可也是方家人?”

“嘿!那是我们上八代的老太爷!”小六子惊讶地脱口。

赵广却是沉下目光:“百里公子,你认识我们方家的先人?”

屠苏敷衍道:“我那朋友提过几次。”

“敢问百里公子,令友叫什么名字?”

屠苏一时语塞,从来不善编撰谎言的人,只得淡淡道:“方兰生。”

赵广已经瞪直了眼睛,小六子也差点掉了下巴。

此时马车缓缓行到临川外,远远地便看见一座熟悉的牌楼,屠苏抱拳道一声谢,单手一撑,却是飞身下车,施展轻功飞远。徒留那两个方家家仆惊呼出声,片刻便被他抛在身后。



屠苏纵身飞进树林,感受到一股结界的力量控制着临川,瞬间气虚几分,连忙后退。他抚着胸口强忍气血翻涌的难受,细细打量眼前空无一物却分明被灵力束 缚的屏障,心下十分震惊。他没了灵力,自然瞧不出究竟,所幸多年的武艺仍未荒废,体内真气充沛,便如寻常身怀武艺之人,对道术仙法却是无能为力。根据判 断,此处应该张着结界,他这样半仙半妖的体魄无法越界,等同被困在了临川内。但又为何之前能顺利通车而入?难道……只准进不准出?屠苏心下凛然,这样的结 界应该是为了困住妖怪,但临川却无一丝妖气,往来车水马龙,人声鼎沸,这般繁华安逸,和他多年前初到琴川时一样。

屠苏再望了一眼透明的结界屏障,转身朝临川城内走去。历经五百年风雨,临川的格局同当年的琴川并无二致,城楼新翻,挂着的“临川”二字倒也气魄。走 在熟悉的街道上,东市买卖吆喝,新出笼的包子热腾腾飘香,卖糖人的小贩正描着时兴的图样,远处卖花的姑娘和卖泥人的老师傅都还依稀如同当年光景,茶小乖的 客栈却换了名字,再见不到那位喊着“少侠留步”,愿为他赊账递消息的人了。

整整五百年,物是人非。

屠苏于街头徘徊,茫然失落地想起赤水女子献将他送往了记忆最深之处,不是乌蒙灵谷,也不是天墉城,他心心念念的原来还是琴川。这里是他第二个家,如果百里屠苏从乌蒙灵谷的灭族之祸中诞生,在天墉城长成,琴川便是带他融入俗世,改变他一生的地方。

琴川,琴川。名中带琴,养育过太子长琴一半仙灵,却又让另一半仙灵得以重生,好似冥冥之中早有注定,才会念念不忘,依依不舍。眼见兴荣,却好似回到 那梦魇的一日,所有百姓化为焦冥,随日照而散,只留一座死寂空城。现实中的欢声闹语,记忆里的冰冷空虚,屠苏仿佛迷了时年,失魂落魄,不知不觉顺着熟悉的 道路,走往他熟悉的地方。

人影越渐稀少,屠苏才醒过来,自己正在去往月老庙的途中,他走的是偏路,房舍早与过去不同,一时不能辨别方向,想来格局虽与往日相同,内中通路却有 不少改变。他在小巷中前瞻后顾,不知是否该继续,突然一种神奇的警觉捕获了身体,屠苏单脚借力一踩,直接翻上墙,就见一个作道士打扮的青年,手执一枚定魂 铃,正四肢着地趴在墙头,同他大眼瞪小眼。

“啊!——”

小道士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手中定魂铃摇晃不停:“你你妖怪!你要对我做什么!本道爷今今天一定要好好对付你!”

“……”

屠苏无语,他看道士熟悉的衣衫配色,内心默默念起没想到天墉城隔了五百年还是这样的统一着装当真十分惹眼想误认都做不到啊。

没心思同不知自己的几代徒侄孙纠缠,屠苏脚尖一点,便要向外飞去。

“你别跑!”那小青年突兀地伸手抓他衣摆,一个捞空,竟然从墙上跌了下去。

“哇啊!”一声惨叫震寰宇,屠苏落在一旁的屋顶上,转头看见那个小道士倒在墙根下,面色苍白,抱着腿扭来扭去,显然是摔断了。

“……”

天墉城的武力值,好像也变得陌生了。

屠苏双足一提,落在那个青年身边,蹲下腰问他:“你没事吧?”

“你……你……”青年疼得额角冒汗,一双眼睛雾蒙蒙地盯着屠苏,十分悲凉,“你戏弄了本道爷几天,现在还害我成这样,你……你太过分了……本道爷一定要收了你带回天墉去。”

屠苏冷冷道:“你身为天墉城弟子,竟然还从墙头摔落。”

小道士脸上尴尬:“谁说天墉城弟子一定轻功好的!”

“你可会御剑飞行?”

“……”

“你可能施展降落之术?”

“……”

屠苏皱眉,再不看一脸纠结为什么被一个妖怪数落的小道士,缓缓站起身:“什么也不会,你倒是能认出我并非人类。”

小道士正欲反驳,手中的定魂铃发出一丝奇特的红光,连毫无灵力的屠苏也看见了,它稀稀落落地响起来,片刻又回复了平静。

屠苏恍悟:“原来如此,你是靠这个铃铛知道的。”

小道士涨红了脸,气道:“是又怎样,本道爷能用法器,有什么稀奇的。”

屠苏看他年纪甚小,毫无能力,还拿了个只能镇住中等孤魂怨鬼的铃铛来捉妖,当下十分皱眉,压了几分嗓音道:“你是天墉城哪位长老门下?”

小道士被他的气势所迫,愣愣地回答:“妙法长老……不对!我干什么告诉你!”

屠苏摇头:“你道法不精,也没有用到符箓。”他没有说完,言下之意却很明显。不待那小道士发威,又问他,“你方才说有妖怪?”

小道士被他气得不轻,怒道:“不就是你吗?”

屠苏一顿:“除我以外,你在何处见到了妖?”

“你又装什么蒜,我刚到临川来就被你害的失足落水,好容易被人带去看大夫,病得时好时坏,不是妖怪作祟是什么。哼,你最好别碰到我的师兄弟,他们的修为都比我强,一定能收了你。”

屠苏打量他,虽然修行不足,小道士身上也带着一股天墉城的清气,加上法宝定魂铃,并没有感到一丝妖气的侵蚀,显然在遇见自己之前,这个小道士根本没 有遇见过妖。他猜想应当是小道士无意间得罪了人,才被人整治,偏偏当作被妖怪施法了。于是无奈地蹲下,摸了摸他的腿:“比起那些,你现在腿断了,怎么 办?”

“不要你管。”

屠苏起身转头,没走出两步就听到背后不甘的呼唤。

“哎!妖怪你别走。”小道士支支吾吾道,“好歹……好歹你帮我送到大夫那,我我下次遇到你不抓便是。”他在心底又暗补了句下下回再抓也不迟。

屠苏说:“我不救无名之辈。”

小道士只好道:“在下天墉城弟子言瞿。”

屠苏喃喃道:“言字辈吗……”他忆起旧时在藏金阁打扫,翻阅天墉事典,倒是排过他们的辈序。然而,只有自己从始至终仍是百里屠苏,仿佛不曾是天墉弟子。但他的名讳乃是师尊赠与,他也深知师尊对自己寄予的厚望,字辈与否,并不算得如何。

想到这里,屠苏不禁问言瞿:“你知道紫胤真人吗?”

言瞿瞪大了眼睛:“天墉城曾经的执剑长老,早已卸下担子,四处云游去……哎?”他发现自己无意中又顺着回答了屠苏,更加气恼,眼前这个妖怪肯定会迷魂术,怎么老是中他的计呢?看他一脸纯善坦然的样子,偏偏又是个妖,肯定不能被他骗了。

屠苏又问:“那么陵越真人呢?”

“那是三百年前的掌门了……住口!你不准再问了!”脱口而出的小道士言瞿瞬间又陷入了纠结。

屠苏一阵恍惚,三百年前……师兄也已不在天墉了,他当下便不想再问芙蕖,只单手拉过言瞿,一收一扛,这个小道士便被他架上了肩膀。

“你你干什么!”言瞿吓住了。

“送你去就医。”屠苏简单一语,快步往记忆中的医馆走去。那里若是未变,倒曾经是有些怀念。屠苏心下黯然,不顾肩上的挣扎,施展轻功飞速疾行。

一路行往,心下纷扰不断,虽然深知欧阳少恭早已不在,但曾经他在医馆帮少恭打点抓药,昔日点滴怎能忘却,越想起便越是感伤。屠苏在养魂的五百年间, 曾经不断扪心自问,若再来一次,他与少恭还会在蓬莱打个玉石俱焚吗?那时他心下恨极,却意料之外地坦然,得知太子长琴双分原委后,虽然替族人报血仇的恨意 仍在,更多的则是想了结二人间的恩怨,彼此互为半身,一场恶斗,到底牵连了旁人,若再来一次,不论如何,他都不会放弃阻止少恭。屠苏半垂眸,心中却是了 然,原本就没有第二种选择,不论是天命安排,还是少恭一手推动,他们都没能给对方缓留的余地。或许,他唯一的遗憾是始终没能说服少恭放下过去,抛却执念。 昔日蓬莱,他曾对少恭言,若对方能放走晴雪,所提的要求自己全都答应。那个时候便是认真作下承诺,一度忘了和晴雪的生死约定,想着命魂四魄本是太子长琴之 物,还了又何妨,却不知为何反而激怒了少恭。

耳边猛然想起言瞿的声音:“喂,你往哪走,不是那里。”

屠苏回神,在言瞿骂骂咧咧的指挥下,走到了一个他意想不到的地方。

昔日琴川的欧阳府邸,如今竟然是一座气派的医馆。

屠苏在门外愣了很久,直到言瞿忍不住催促,才有些小失措地走了进去。他扛着言瞿,里头接待的几位药童看见,立刻上前相助,将言瞿放上特殊的竹椅。一 名药童小心翼翼放下他的断脚,吩咐旁人去请大夫。屠苏这才有功夫四下张望,这医馆坐镇的两名老大夫,此刻正给列队的病人望诊,从旁的药铺有个掌柜,却是有 条不紊地指使众药童包药,还有几名小厮仆从专以安置体弱的病人,在一旁的座位边上歇息,端茶递水,十分周到。

这家医馆,倒是比江都的还要经营妥善,更为合情合理了。屠苏默默想了些赞赏之语,倒将先前的纠结忘了干净。

一个药童给言瞿递上热茶,打趣道:“小道爷,四天来三回,你也算是奇人了。”

言瞿哼了一声,狠狠瞪了一眼屠苏,怕是不想张口便骂妖怪之类的话吧。那药童见他神色,更是笑得欢快:“欧阳先生说了,小道爷这回再来,恕不赊账,您可考虑清楚了?”

言瞿那小道士顿时惨白了脸,好似才想起有这么回事,不知不觉丢出了求救的眼神,看向百里屠苏。

屠苏比他更加默然,他刚从婆娑树出来,身上哪里还有人间的银钱,言瞿那哀怨的眼神又一副都是他的错,更加无法忍受。屠苏思忖着让言瞿先行治病,自己去外头打点活赚些银子回来再付。他还未开口,馆内响起一个熟悉万分的声音:“茹寒此言差矣,便是对病客的大不敬~”

仿佛晴天霹雳,屠苏僵硬地抬头望去,只见医馆二楼的楼梯上,不知何时站了一个温润如玉的翩翩公子,明雅素色的广袖长袍上绣着繁复的花纹,眉眼细致,笑容雍和,生出几分极具诱惑的亲和力。

言瞿看见那公子,当下垮了一张脸,开口便道:“欧阳先生,求您别再埋汰我了。”

“道长说的哪里话,少恭对修仙者一贯敬仰,更何况道长出身昆仑山天墉城,实为名门正派。”欧阳少恭从容下阶,一派云淡风轻,目光却落在眉心蹙起的百里屠苏身上。

一个师出名门的道士竟然摔断了腿,饶是言瞿面薄也禁不起这般调侃,当下医馆内便有数人哧哧笑起,随着欧阳少恭的出现,气氛更是轻松起来,病客们纷纷调侃起言瞿,更叫他无地自容,求救般看向百里屠苏,这一看不要紧,言瞿自然是被如临大敌的屠苏吓了跳。

屠苏死死盯着眼前的男人,多少过往摊在面前,他竟然不能分辨,眼前的欧阳少恭还是当年的欧阳少恭?不对,已经过了五百年,也许那人得到太子长琴的魂 魄,早已转世投胎,记不得上辈子的事,也或许他认错人,只是长得相似,还是根本连转世都不是,他该用什么态度来面对眼前这个无论样貌气度神色感觉都如出一 辙的昔日宿敌?

“屠苏,好久不见。”

一声称呼震醒屠苏,险些伸手要拔焚寂,手却停顿在半空,才想起来他何曾还有焚寂,连佩剑都没有。这个愣神,已够欧阳少恭欺身近尺,扬手轻拂袖,捉住 了他那只手,堪堪按在了脉门上。屠苏便要缩手,却突然动弹不得,原来少恭那一拂袖,看似无意,却点了他几大要穴,速度之快,更让屠苏心下冷寒。这人的实力 竟然毫无削减!不似他如今连半分灵力也没了。

欧阳少恭好似不曾看见屠苏面上的纠结,细细诊过他的脉,难得挑了挑好看的眉梢。

“原来如此,屠苏如今……已是这般体质。”他似笑非笑,收回手掩入衣袖内,却是兴味盎然,顺道去了屠苏的禁制。

屠苏经解穴浑身一颤,百感交集却汇于缄默,他不知该如何面对死而复生的欧阳少恭。

言瞿此时道:“原来欧阳先生你认识这个妖……要命的家伙啊。”

欧阳少恭闻言一笑:“故人来访,倒让道长见笑。我这位朋友难得出现,总要好好聚上一聚,言瞿道长若不嫌弃,我这就安排其他的大夫为你治伤。”

言瞿摆手道:“你们有事便去谈,不用顾及我。”他装出大方的样子,心下却很腹诽,一个临川的大夫,竟然认识这样一个妖怪,说不定还有什么秘密勾当呢,必须得紧紧盯着,不能加以限制,免得打草惊蛇。

众人也都纷纷附和:“是啊,欧阳先生和朋友相聚,不用太担心我们了,医馆还有张大夫和李大夫在,总是能看到病的。”

得众百姓体贴,欧阳少恭神情愉悦,出言道谢:“多谢诸位。”

只有屠苏知道他浑不在意这些如蝼蚁般的人,再度走近自己,笑容如春风拂面,眼底却依然坚硬如冰。

“屠苏随我上楼吧。”

此并非邀约,只他言谈欣欣,那双温情的眼中曾经天地都不放进眼里,又哪里会有丝毫温度。

屠苏脱口便道:“不了,我……”

“屠苏可要想清楚了,你我久别重逢,算得上缘分,何必将这番天公美意尽数辜负?你是知道我的性子,从来不喜欢多作赘言,也不喜欢……等待。”欧阳少恭依然温雅,仪态落落大方,轻袖微扬,便是一个“请”的动作。

屠苏心下五味杂陈,却依然不得不迈开腿,顺着欧阳少恭的指引,一步步朝医馆二楼走去。

一念动容,一步囹圄。


3.



木阶十数层,短瞬之间,百里屠苏却是百般心思流转。欧阳少恭并未在意他眸色里的复杂,翩然擦身而过,衣袖带风,进了二楼的一间厢房。屠苏在门前微微 停足,仍是随他进去了。屋内四壁书册成架,一张檀木桌案上也置放了不少卷册,乍看下都是极难懂得的医书药典,空气中弥漫一股浓郁的药香,令人心境平和。

欧阳少恭待屠苏打量四周,伸手一探,十足平常地又扣住了他的脉门,轻拉至案前一同坐下。屠苏正惊讶自己未能避开对方,又挣脱不开,就见那人轻浅一笑,三分嘲弄七分冷漠的神情刺痛入眼。

欧阳少恭仍是扣着屠苏的脉门,淡淡道:“屠苏真是好运道,曾经借了在下一缕残魂得以苟延残喘,如今又占了妖物之躯得以苟且偷生。你说……你怎么总是觊觎他人之物?”

“闭嘴。”屠苏忍无可忍,“蛟龙精骨乃是北海龙主赠与赤水女子献之物,岂容你置喙。”

“原来是赤水女子献。”欧阳少恭面色淡然。

屠苏心下一惊,才发觉自己被套了话,未及深思,扣住脉门的手却突然锁住了他的咽喉,一股剧痛钻体,他只来得及反按上欧阳少恭的手,难以置信望向对方,方才还一派温文尔雅的男人此刻毫不掩饰憎恨,充满杀意的双眼冰寒更甚。

“五百年囚困,竟然只为区区天道!百里屠苏,你说该怎样道谢,才对得起你送给在下这份天大的礼!”

颈项上的力道突然激增,逼着屠苏艰难吐字:“住手……”就在眼前昏暗之前,又突然力道劲消,一阵袖风扬起,桌案上的卷册猛然被扫落于地,乍然声动。

屠苏捂着脖子,看着面前之人背影阴郁,浑身杀气未尽,微微压下心底的惊惧,又是疑窦丛生,终于忍不住问:“你此话何意?”

欧阳少恭轻嗤出声,缓缓转过头,目光流转深邃幽暗,却比过往更添了一层隐匿血腥,看得屠苏心沉如底,更加惊讶。

他轻轻转了转手腕,仿如空气般淡淡道:“蓬莱一战,我与巽芳共死,一道烈焰焚化肉身,灰飞烟灭,却因为玉横的缘故,彼此的灵魂得以相伴,本以为终于 可以安息了。但是,上天又和我开了一个极大的玩笑。”少恭双眸锁住屠苏,目中夹杂着道不明说不清的情绪,“那便是你,百里屠苏。”

屠苏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茫然无措:“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因为百里少侠心怀仁慈,德感动天呐。”少恭极尽讽刺之能,逼近了屠苏,“你这该死的不忍,竟然将命魂四魄施舍于我,蓬莱仙岛数百年的灵气与福泽, 虽经天灾却不得散,命魂四魄得入造化之境,自行引灵,将太子长琴二魂三魄逼出玉横,竟然就这么融合了……”他伸手轻轻抚上怔然少年的面容,语气轻柔缠绵却 含着蚀骨的恨意,“上古仙灵既出,吸天地灵气,盖蓬莱福泽,补魂聚气,从灵化体,我能活着站在屠苏面前,难道不是你送我的一份大礼?”

屠苏见他眼眸晦暗,无丝毫谢意,反似恨极了自己,不由更为茫然。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照你所言,我已经将命魂四魄还给你了,你又为何……”他咽下了后边的话,便是百思不得其解,为何欧阳少恭不以为喜反以为怒。

少恭冷嘲一般牵了牵唇角,眸心更为冰冷:“让我告诉你为何!玉横为锁魂石,曾经吸纳不少凡间魂灵,若不是在蓬莱仙岛,太子长琴的命魂四魄甫一出现便 会被吸纳入内,也正是因为蓬莱仙岛,太子长琴仙灵融合重生,仙灵聚灵力量极盛,容纳凡灵的玉横岂是贪婪魂力的对手。”他声音中隐含了一丝悲伤,“玉横被这 股力量波及,已然化为碎粒,再不复存。”他缓缓闭上了眼眸,面色流露出一丝痛楚,和当年屠苏见他拭泪一般,惹人动容而感伤。

话已至此,屠苏终于明白欧阳少恭的意思。太子长琴的二魂三魄被命魂四魄牵引而出,融合之力太过强大,强行吞噬了蓬莱仙岛得天独厚的灵力与福泽,虽然 灵化出的躯体可以承载仙灵之力,却间接毁掉了玉横,而玉横之中……有巽芳的魂魄。即便欧阳少恭得以重生,他却再无可能复活巽芳了,甚至失去寻找转世的机 会。

无怪乎,他恨得要杀了自己。

内心波澜动荡,几番挣扎,却是垂下了眸。是否无论做什么事,都会引来令人难过的结局,就算他已尽量照本心而行,宁求不负天地不负人,却一再地被结局所伤。心里突然生出一种疼痛,无形而真实,屠苏有些难耐地按住了胸口。

“我只是……把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还回去。”他喃喃自语,心下突然生出一点清明,越渐清晰,“少恭活着,是天意,巽芳姐的因果,不该由你承担。”

“那是该你承担了?”

“不,也不是我能选择。”屠苏摇头,“少恭,你是否想过,冥冥中注定也好,阴错阳差也罢,我们所能接受的只有结局,事事不都尽如人意,何必心生怨怼?”

“屠苏可还记得,当日蓬莱,你对我说过什么?你说过,人之所以为人,因为他们尚可选择生死。”

少恭紧紧盯着屠苏,见他神情呆怔,终于嘲弄一笑:“多可笑,你说人可以选择生死,那我的生死,又是谁来决定的?”

他看向屠苏:“是虚无缥缈的命运,还是世人口中的天道?或者是你百里屠苏,以及……赤水女子献。”他眸中冷光毕露,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为何玉横失落蓬莱,竟无仙家收去?为何你放出命魂四魄,它却不被玉横所吸收?为何太子长琴仙灵重逢,竟能吸取数百年不灭的蓬莱灵气?究竟是谁给了 蓬莱孕育化灵成体的力量,不加阻拦,不予干涉,明明是违背了天道,却不加管束,你有没有觉得,这样的事万分熟悉?就像久远之前,蓬莱人违背天道的长生,既 已存在,复又判罚,蓬莱一夕尽毁,却不曾毁了仙岛,只将它隐在雷云之海,更是存留它数百年的福泽,这些一朝为我欧阳少恭作了奠基,你可觉得当真好笑,事事 巧合?”

少恭略微挑眉,自然流露出一股风流之态,满面不屑尽显,更深更冷地嘲讽开来:“还我太子长琴的能力,想我重归仙神之列,以供驱策,却又忌惮我的能 为,用缚仙结界将我困在临川,现下还送了这般大礼……赤水女子献吗?”冷哼一声,却是笑得更为柔和,“当真得见上一见,才好谢过这浩荡天恩。”

原来……临川城外的结界并不是锁妖,而是为了缚仙吗?难怪半妖半仙的自己要出城的时候差点被灵力打得魂飞魄散,这个结界原是为了困住欧阳少恭。

五百年,这人整整五百年未出过临川,在这个拥有他过去回忆,曾经被他一度毁掉的地方,作一只安然度日的困兽。没有自由的自由,为什么还能理解这样的 痛苦?他明明早已不是所谓的半身,魂魄既还,也已毫无瓜葛。天道如何,又能奈何,百里屠苏从来只凭心而行,虽有遗憾,不曾后悔。婆娑树下的日日夜夜,接受 已无法同晴雪再厮守的现实,他的每一步都不曾有谁逼过,既是选择,何怨不公?

正如昔年欧阳少恭选择屠灭乌蒙灵谷,却阴错阳差诞生了百里屠苏,如今百里屠苏选择放下命魂四魄,却冥冥中让欧阳少恭得以重生,从来就没有人能驾驭所 谓命运,不能接受的现实,却都成了天道不公……不,不该是这样,他们之间纠葛太深,欧阳少恭的执着,百里屠苏的执着,他们都在彼此的选择中伤痕累累,复又 更深地纠葛,这样的命运层层叠叠,这样的……屠苏忽然呼吸急促,身体内部更深的疼痛袭来,不由抓紧了胸襟。一只手覆盖指节,将他的手指轻巧掰开,握入微带 指茧的掌中,抵着温热掌心,一股灵力流入身体,瞬间平复了胸口的疼痛。

屠苏勉强维持了呼吸,他魂魄不稳,差点因为混乱的心念而崩溃,才突然心痛难当,少恭出手安抚他的魂魄,却又似浑不在意这般关怀的举止,待觉魂魄稳定,便从容收了手,一派不以为意。想起之前毫不遮掩杀意,屠苏心下复杂,他仍是……不愿信。

少恭显然明白他所想,神情间更是不留余地的轻蔑:“以屠苏素来的性情,怕是还对那位神女心怀感恩吧。”

屠苏摇头:“我不知道你说的是对是错,我只知道,眼下你还活着,我也亦然。救命之恩理当涌泉相报,我还命魂四魄,出自本心,我出来找晴雪,也是出自 本心,没有人逼我做过什么。少恭,人若向善,世道总会回报一二,以前你也曾对我说过这样的话,你教过我这么多,五百年来仔细想想,也不全是逢场作戏,你又 何必自欺欺人呢?”

欧阳少恭的面色突然一沉,盯着他的眼底闪过意味不明的暗色,倒让屠苏心下微惊,恍惚觉得似乎说错话了。

“屠苏当真运气。”少恭语气轻柔,却是极为诡异地冰寒,“百年塑魂,蛟龙精骨,还能复寻挚爱,续一段旷世奇缘。”

屠苏浑身一震,想到对方永失所爱和自己脱不了干系,连忙摇头:“你误会了,我寻晴雪,只为劝她放弃,她身为幽都唯一的灵女,实在不该再为我奔波。如今人妖殊途,不曾想过能再续前缘。”

那人微微眯了眯眼,面色似乎有些平缓,屠苏看了,心底略有感伤,果然是不能再刺激少恭了,当年他就颇为针对晴雪,恐怕是看见自己和晴雪亲密,总想起失去的巽芳姐,所以更觉得碍眼。

虽然心下黯然,却意外地平静,屠苏也弄不清此时的感受,却又凛然起神色,对少恭道:“平心而言,我已将命魂四魄还给了少恭,前尘往事太过遥远,如今也不该再牵扯纠缠。你我之间,本该两清了。”

“两清?你说得还挺轻巧。”欧阳少恭似笑非笑。

“少恭若执意将玉横之事怪罪于我 ,我也无能为力。如今你拥有太子长琴的全数魂魄和灵力,我只是个半仙半妖,你我仙妖不同道,你……”屠苏说到这里,突然心下警醒,既然对方已是仙身,难道要收妖?当下有些不知所措。

“我对收妖这种事毫无兴趣。”欧阳少恭冷冷一笑,神情不复温和,隐隐含着危险,他伸手撩过屠苏凌乱的碎发,举止似乎有些轻佻。

“我只是觉得好奇,为什么会有你这样的人,明明什么都写在了脸上,却又一副稚子无辜之态,究竟要到怎样的地步,你才会舍了这太过纯净的性子,学会明白?”

他看屠苏依旧一脸懵懂茫然,却又沉默不语,显然是怕再激怒自己,唇畔不由嘲讽更深,隐含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罢了,你暂且呆在这里,没我的允许,不许离开医馆。”

屠苏微怔,随即皱眉:“我说过,我是出来找……”

少恭打断了他:“临川许久不曾出过妖,近来道士亦不少,我倒是乐意帮言瞿道长一把,同现在的天墉城往来互助。”

屠苏皱眉,忽然一点灵思:“是你整治他的?”天墉城当年让少恭吃过大亏,这人睚眦必报的性情始终未变,见到言瞿不好好整治一番,也就不是欧阳少恭了。

少恭不置可否,却对屠苏道:“我奉劝你一句,你若去找晴雪,只会让她更为执着,强求无法得到的事情。”

“不会的。”屠苏下意识反驳,“晴雪不是这样的人,她不会强求。”

“是吗。”少恭轻笑,“她若不强求,为何寻你五百年?”

屠苏语塞。

“你还不懂吗……”少恭欺身至他唇边轻声细语,“人欲无穷,渴念丛生,世间万法莫不如是。”他暧昧的气息在屠苏周身形如禁锢,似乎暗示着什么。

屠苏恍惚中喃喃问道:“那少恭想要的又是什么?”

话一出口,他随即醒神,对上欧阳少恭复杂又晦暗的眼眸。

屠苏下意识偏开头,目光游移:“抱歉,我无意冒犯。”

下颌被捏住转而对上眼前人似笑非笑的冷怒神情,少恭意味深长道:“从你舍弃命魂四魄那日起,我无一日不在等,等你出现,看你是不是如同魂魄中的记忆那般,行走在神识深处的虚无之境,意志坚定,却又毫无方向。”

“……”

“我要什么,那得看屠苏你愿不愿意明白。今时不同往日,你我之间,总是来日方长。”

“……”

意味不明的话语处处机锋,令人不安。

屠苏看着少恭,今时今日,他们之间的确已不再如过去亲厚无间。

当年他从乌蒙灵谷回到琴川,剑下决裂,真相大白,这人扬长而去,定下蓬莱之约,其后几经变故,二人终于迎来决战。

但在那之前,他曾经想过回到琴川如何询问少恭,是否还能共坐一处,或再选择相信?他走了一路,想了一路,看兰生天真乐观,听襄铃善良推测,他曾对晴 雪说,不愿在兰生和襄铃面前说那些,但他心里早已接受了少恭背叛的事实,仿佛灵魂深处便要他那样相信。再见少恭,兰生大受刺激,他却神色平淡,不是不恨, 而是茫然。虽然眼中见仇恨,但心下唯茫然。为何欺骗,他甚至不愿去问一个缘由,任凭那人侃侃道来,步步机心,算计叵测。

杀母之仇,灭族之恨,替天行道,了却恩怨。他不曾一桩一件数算,却总有那些理由存在,他到底还要和他战一场。但他们都不曾给过彼此机会,不愿在匆忙的决裂针对后去追究一个对错是非,去探寻可否挽回。

百里屠苏没有问过欧阳少恭一句,那些爱护之意,知心之言,可曾有过半分真情?

欧阳少恭也不曾问过百里屠苏一句,除却滔天恨意,旧怨新仇,可曾有过半分不舍?

他们下意识将一些情感纠缠抛至身后,不愿深究,只着意于一战。

那是一种彼此明白的默契,不追究,莫相问,于是背叛的更为狠绝,决意的愈加坚定。

那是彼此无法跨越的最遥远的距离,又是不得不承认的魂灵深处至亲至密的相从。


4.



黑暗中点点荧光翩然起舞,那是美丽的灵蝶绕着婆娑树洒下金粉色的灵源,粉紫衣衫的少女远远地立在水边,容貌娟秀,俏皮而聪慧的双眼满溢着爱恋。她微启朱唇,灵动的声音悦耳动听,她说:“苏苏,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

一直喜欢你……

音容笑貌乍然远去,梦中的景致逐渐黯淡,他怔然凝望,已不见婆娑树与少女,眼前徒留一片漆黑,而他,依然行走在不知疲惫的虚无之境。



百里屠苏缓缓睁开双眼,视线迷茫毫无焦距,恍惚不知身在何处,片刻方清醒过来。

门外正响起三声轻叩,不偏不倚,恰是如常。药童茹寒的声音也随着敲门声响起:“百里公子,您起身了吗?”

屠苏握了握无力的拳,翻身落地,回应道:“进来吧。”

门应声推开,茹寒端着面盆而入,放下手中物品,便近前替屠苏更衣,这段日子天天如此,屠苏也早已习惯茹寒,因此并未避嫌。茹寒帮着屠苏穿戴齐整,才服侍他洗漱,直到妥当了,才对他道:“百里公子,今天先生会回医馆。”

屠苏点头,道:“我知道了。”

茹寒低头告退。

屠苏等药童离开,才走出房门,轻步朝前院的医馆走去。

来临川已有月余,他一直住在欧阳少恭的医馆,此处只将欧阳宅邸的前厅前院改建,以中庭作隔,中厅之后便是少恭的居所,也是现如今的欧阳家。少恭着人 收拾了一间厢房,让屠苏住着,并且派人来照顾他,自己却极少露面,经常隔三差五离家出诊。临川虽然繁华,却也是个不大的城镇,自然不能和当年的江都比,屠 苏想不透少恭为何离家不归,平日也只请了医术远不如他的两位老大夫坐镇医馆,所幸临川太平,并未有奇难杂症的病人,更劳动不到他亲自望诊。屠苏虽然心有疑 惑,却从来不曾问过少恭,免得横生枝节。他既然答应过那人不外出,平时无事便只去医馆里走动,来求诊的病人络绎不绝,大多是些小毛病,他当年在少恭和晴雪 的教导下识得分辨药材,也就帮着做些活,因他是欧阳先生的客人,医馆内的老先生和药童并不拦阻他,由得他同待诊的病人闲谈。

屠苏由此打探临川的种种消息,譬如此间独大的方家依然是由二小姐操持家业,裙下有个幼子,才满三岁便失去了父亲,方家入赘的姑爷并非得了什么绝症, 只是偶感风寒,便莫名其妙地去了,临川人视为不吉,还是欧阳少恭上门替方家除病晦,让方家人都吃了他开的药,这才令合家上下平安,诟病的声音也没那么大 了。这位方家二小姐方若兰便十分感激少恭,欧阳家的吃穿用度以及医馆以外的经商生意,无一不是方二小姐帮着打点。她也清楚欧阳家祖上与方家交好,更视少恭 为平族中的长辈,对他言听计从,临川人都知道,二小姐虽然和善,待人亲厚,可办起事来滴水不漏,赏罚分明,又十分严厉,只有欧阳先生能在方二小姐面前说几 句话。欧阳少恭久居此地,从来都以真面目示人,他曾经于七十二福地的青玉坛任丹芷长老,炼制了许多仙丹灵药,救助了不少人,此事也在坊间传言,他看似青年 才俊,辈份却已极高,因此临川人早已将他当作长寿的智者,为他的风采所倾倒。屠苏刚听见这些话时有些难以置信,毕竟当年琴川被少恭毁至死城,如今却被人当 活神仙来膜拜,后来者暂且不说,难道方家也没有流传下欧阳少恭毁城的事吗?他忍不住又打听了几番,果然证实了当年方兰生并为将此事写入传记留于后人,虽然 不知是何心思,但屠苏隐约能理解。兰生虽然因为如沁姐的事恨极了少恭,但对那人最后的结局,总归还是唏嘘的罢。前尘往事不该多作牵扯,兰生带着许多人的希 望活下去了,却只将那些刻骨铭心的爱恨情仇放入心底,带离世间。兰生不愧是修佛的人,于世事总能有所参悟。

那日,屠苏恍惚中似有感触,前缘一梦,故人早已多数不在,他的执着无非镜花水月,徒劳一场奔波。那么,究竟少恭要的是什么,为何还这般执着于憎恨? 他与少恭重逢那天,为那人所说的事震惊不已,步步茫然,节节败退,待他重新理清思路,才发觉少恭以玉横之事相责,是为要让自己心生愧疚,才会愿意留下。但 他却不懂为什么,难道少恭又在算计着什么逆天之事?他此身半仙半妖,已不再是太子长琴的半魂,少恭没有理由对他客客气气,他也没什么可以还的,再看临川安 居乐业,一副太平景象,少恭也没有再用焦冥,既然没有永恒之国的妄念,又以仙人之姿得临川众百姓的爱戴,也没有复活巽芳的执着,欧阳少恭……究竟又有何 图?

屠苏想了许多,眼眸中微微流露些许疑惑,身边同他讲着临川逸事的老太太又说了起来:“小兄弟,我看你对那个方家二小姐十分在意,不知有何缘故啊?”

屠苏回过神,随即道:“我只是敬佩,方家二小姐确实是不输男儿的好女子。”

“唉,可惜方家姑爷去得早,二小姐带着一个孩子,娘俩过日子,总是叫老婆子觉得难过,这要是有个能疼惜她的人出现,替她分担点事情,就算是老天爷开恩了。”

屠苏听了,默不作声。

那老太太又说:“唉,老婆子也知道这事极难,哪个男人不介意呢?何况方家家财万贯,不少人打方二小姐的主意,来个狼子野心的人,也叫她难过啊。”

屠苏不便应和,只作未曾听见。心下却想方二小姐果然得百姓们爱戴,连一个非亲非故的老婆婆都担心她的下半辈子,忧心她是否被骗。

那老太太又说:“说起来,欧阳先生也是一位宅心仁厚,医仙药佛的好大夫,却也未曾娶妻,至今没有一个家室。临川的两位大善人,怎么就这样让人操心呢?小伙子,你和欧阳先生是至交,能不能替老婆子问一问,他若看上哪家姑娘,老婆子拼着跑断了腿,也要给他说定这门亲啊。”

屠苏哑口,半晌才道:“欧阳先生不是辈份极高的修仙人吗?这仙人自然不能娶妻生子。”

“唉,修仙的人会在我们临川住这么久吗?欧阳先生总是一个人,这样未免太孤单了。”

屠苏不知该怎么回他,门外就响起了温雅的声音。

“余婆好意,少恭心领了。”

话未停,人已入内,一身宝蓝的欧阳少恭背着药箱,正有两名药童上前替他解下。

屠苏和他对视一眼,见他神情愉悦,便偏开了目光。

“欧阳先生,你回来了?老婆子眼睛不好使,倒让你见笑了。”

欧阳少恭上前搭了下余婆的脉,唇畔带笑有如春风拂面:“余婆的身体好些了,今天再多开几副药吃下,回头便能行动自如,只是眼疾还得再多治一阵子,我让药童每日去给你煎药,你只管服下便可。”

“有劳欧阳先生了,老婆子这病,不知还能挨几时。”余婆说着,又咳了几声。屠苏伸手轻拍她的背,无意中对上少恭的目光,那人满含温情地看着照顾的病人,眼底眉梢都是关怀。

屠苏微微敛眸。



饭菜上桌,只屠苏一人独坐,少恭刚从外归来,先行洗净尘土,另换了一身鹅黄长袍出来,屠苏见了,微微失神,仿佛回到了过去。

“不过半月不见,屠苏倒是惦记在下,看失神了?”少恭唇畔噙笑,眸中却依然冰冷如初。

屠苏不理调笑之言,见人坐下了,才开始用饭。他在少恭面前越发沉默了,非有必要不会轻易说话,少恭也不在意,两人安静用膳,少恭时不时夹了菜放进屠苏碗中,这般关怀备至,倒让屠苏心下有些失神,长长的眼睫颤了颤,双唇抿紧了。

“你这副模样,倒像我苛待你了。”少恭淡淡道。

“没有。”屠苏含了饭在口中,摇了摇头,一脸无辜。

少恭凤目轻挑,一抹笑意冷嘲,放下手中木箸。

“屠苏不愿与我说话?”

“并非如此。”

“看你一副心事重重,见了我欲言又止,是何缘故?”

“我只是在想,少恭这一趟去哪了。”

“屠苏以为呢?”

“少恭做事,自然有你的道理。”

“你倒是学聪明了,怕又惹我生气,这般以退为进。”

见屠苏默然不语,欧阳少恭甩了袖,顿时面色沉冷而下:“你向来想问便问,性格直爽,这般扭捏作态,倒叫人生气。”

屠苏问:“你会怎么做?”

欧阳少恭神色冷峻,紧盯着他,似不明他话中含义。

屠苏又问:“你生气了,会怎么做?”

少恭微抬眉,目光嘲弄:“你在试探我。”

“……”

他突然伸手扣住了屠苏的下颌,再不复公子世无双的优雅,眸中冷然叫人冻寒冷彻骨:“你什么时候大了胆子,可以试探我了?”

“礼尚往来。”屠苏毫不退让,倒让少恭微露讶异。

“你何尝不是在试探我。”屠苏隔开少恭的手,目光平静地说,“你让我住在这,我也答应了。你我都很清楚不会像过去那样,同张桌子上和颜悦色地用膳。”

他盯着少恭的脸,那人刻意如过往着装穿戴,却早已收走了曾经对他的温和关爱,将那冷嘲世情的无情之色尽露,再不屑于他面前伪装,他这段日子见到的重 叠过去而最真实的少恭,无一不在提醒他,那是和他大战一场,生死相搏的仇敌,他何尝不想放下,但面对欧阳少恭形如挑衅的举止,他无时不刻不被拉入回忆,根 本无法像兰生那样学会淡忘。

“屠苏似乎忘了现下的处境。”

“你为刀俎,我为鱼肉。那你为什么不干脆杀了我?如果你心中有恨。”

少恭看着屠苏,突然轻轻一笑,又恢复了从容淡然的模样,不紧不慢地拂了拂衣袖,他熟悉地洞悉一切的目光,可怕得让屠苏想要离开当场。

少恭温柔话语,却缠绵得令人心生恐惧: “屠苏想要什么?”

“你这般急切,是想要我做什么?”

“或者,想要我……怎样待你?”

屠苏豁然起身欲离,却让那人一指气劲点中,又失力坐回了原座。毫无灵力,任人摆布,一瞬间前所未有的挫败和耻辱涌上心头,屠苏咬了咬牙,道:“你要杀便杀,何必玩弄于我。”

“玩弄?”少恭欺身而近,浅笑诡谲,“屠苏还不曾了解它的意思。你且说,你想要我怎样待你?”

想回到过去那般和少恭温情的共处,又痛恨这样想的自己,早就不是当初了,为何还这样奢望虚妄之事。屠苏闭上眼睛,平复心境,终于开口道:“我希望你让我离开临川。”

身边的气息骤然变冷,屠苏似乎感受到一股冰寒灵力,禁不住微颤,他睁开眼睛,突然被扣住了头。少恭冷寒的双眸逼仄而上,放大于眼前,随后……屠苏猛 地睁大了眼睛。唇上传来异样的温热和痛楚,他想往后退,却被迫压制不得动弹。那人撬开他震惊而僵硬的唇,探入他口中蛮横地搅动,吮吸过他颤抖的舌尖,深深 纠缠地亲吻。——这却不该是一个亲吻。直到将要窒息才被放开,少恭却依然贴着他的唇角温柔地轻触。

屠苏眸中含着水液,难以置信地看着欧阳少恭的眼睛,那双凤眸里的复杂悉数被冻在眼底深处。

少恭淡淡道:“这,才叫玩弄。”

瞬间噬骨的疼痛从心中涌上,屠苏猛地推开他,生生吐出一口血,沾染了桌面。

欧阳少恭伸手将他揽于怀中,袖袍一翻,修长指尖捻着一颗丹药强喂入屠苏口中,背后掌心熨帖,输送灵力稳定突然极速崩溃的魂力。屠苏痛得直挣扎,抓住 少恭身上的衣物几近变形,泪水沾湿了那人鹅黄前襟,却被捉抬起头,仔细地抹去了。灵力不断补充,痛楚同来时一般快速地消褪,屠苏湿了半身冷汗,浑身毫无力 气,挣扎地想要脱开少恭的怀抱,却又被那人略施薄力便牢牢掌控怀中。

“放……开。”他虚弱不堪,更为痛恨这样的境况。

少恭在他耳边吐气如兰:“你太弱了,连挣开我都无法做到。现在的你对我而言,就像捏死一只蚂蚁那样容易。”

言语如附体之蛇,蜿蜒恶意弥漫着剧毒。

“如果屠苏觉得尚有能力,大可以尝试离开。不过,我不会对你手下留情。”他轻咬过那人藏在发间的耳垂,暧昧地轻轻吮吸,惹得怀中人浑身轻颤,“到那时,你不妨再来斥责我的玩弄。”

屠苏睁大了眼睛,随即颈后一阵刺痛,再无意识。



黑暗中他又回到了婆娑树,漫天飞舞的灵蝶四散飘开,熟悉的歌声空旷缭绕,那是少女清丽的灵魂之音。屠苏茫然四望,看见风晴雪站在婆娑树下,温柔地凝望着神树,唱出美妙的天籁之音。仿佛感应到屠苏的目光,她的视线穿越了黑暗,看向了屠苏所在,瞳孔中却一片空茫。

“晴雪……”屠苏喊她。

【苏苏,我喜欢你。】

【我最喜欢苏苏了。】

黑暗的空间响起少女爱恋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刺痛了他。

一双手环绕过他,熟悉的鹅黄广袖绕于身前,温柔的声音伴着令人沉醉的药香,钻入他的耳朵。

“屠苏便是这样怀念已逝的过往……世间固然有美好之事,然太过短暂,终究镜花水月,不若将这瞬间留于永恒,又该是何等美妙。”

环于他身前的袖袍轻扬,一阵温和的风顺着灵力而出,瞬间将那婆娑树与少女化为了光尘。

“不……”屠苏睁大了眼睛,拼命想要往前,却被身后之人牢牢地困囚于原地。

那人低沉而冰冷的声音悠然自得:“得不到的不如放下,便不会永远失去。”

缘去缘来缘尽处,雾隐雾现雾非花。

他与她,终究人途两散。

并非执着于那俗世的爱恋,而是失去了曾经拥有过的温暖。眼前幻化出无数过往的音容笑貌,仙气沛然却慈爱地抚摸稚子发顶的仙者,道气卓然眉心总是蹙起 的道者,冷若冰霜的美艳剑侍,跳脱欢快的朝气书生,可爱灵动的小小妖狐,豪气万千的洒脱酒侠……屠苏怔然望着幻影出现又消逝,毫无所觉面上早已湿热一片。 他失去的终究比他以为的要多得多,不愿再失去的念想终究敌过了心中窒碍。屠苏不觉握住了那双环抱自己的手,即便是因他而起,即便是他一手造成……他如今所 能握住的也仅于此。

屠苏终是低喃:“我想少恭对我,如同往昔。但我知道,往昔只是大梦一场。现在的你,才是真正的你。就像如今的我,才是活着的百里屠苏。”

只有在梦中才能如此释放本心,哪怕心知从未得到过,却也为过往所累,宁愿怀念。不能分辨的真情假意,总是叫人心伤难过。也许醒来就好了,醒来,眼前的一切都会消失。

恍惚间被转过了身体,他对上一双透彻的清眸,少恭容颜依旧,看着他却少了平日里的冰冷和嘲讽,眸中情深意重,倒像是疼惜和怜爱,当真是幻梦一场。

梦中少恭倾身,薄唇轻轻触碰屠苏的眼睛,于其上留下珍重的亲吻。

屠苏靠在他肩头,疲累而满足地闭上了眼睛。



5.



那日后醒来,睁眼便是熟悉的纱帐,房内除他之外空无一人,只有淡淡萦绕鼻间的药香如在梦中。

屠苏体内魂力平静,却显然衰弱了,梦中似幻似真的过往与现实交织,或许代表了他此心最希冀的东西。但是……未能如愿。少恭岂会如当年那样与他共处? 即便这样行了,他也分不清真假,更何况当年原本就是计谋。虽然他下意识认定少恭待人接物的谦逊有礼并非全然出自算计,而是行走世间潜移默化的习性,但他却 再不敢去相信,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虽不再为半魂,心底仍是明白。将所有生灵一视同仁,冷心绝情的欧阳少恭,才是真正的他,除了巽芳无人走进过那颗冰 封坚硬的心,自己在他眼里也仅仅如蝼蚁一般,用着他人施舍的躯体苟且偷生罢了。

屠苏下意识握了握拳,他现在没有半分灵力,就算少恭有所图谋也无力阻止,五百年来他于天道也有了更深的认知,当年他身负焚寂煞气,少恭是他的业障, 如今他已脱离太子长琴的宿命,不管少恭还是焚寂都已不再是他的业,他若自寻烦恼,反而会把自己带入其中,搅乱许多人的命运。与其烦心猜测少恭的图谋,不如 静心修养寻到别的法子离开临川。

思及此,屠苏终于将这些纷扰抛于身后,思索起临川的缚仙阵。当年他在天墉城的藏金阁见过记载,阵法为了困住道行高深的仙人,却极少使用,毕竟仙家载 德顺天,不至于要被束缚。然而少恭不同,他是经历了数千载的上古谪仙,如今化灵成体,力量极大,也因蓬莱福泽断了过往因果孽障,成就新生,但他的心思却和 过去毫无二致,也不曾失去记忆,诸神忌惮又拿他没办法,只能束缚他。缚仙阵的威力只对仙灵有效,凡间修仙之人虽多,成就仙身之人却少,道士往来也不会受到 钳制,反而因为缚仙阵的灵力得以道法大胜,屠苏正好是半仙之身,只要想出临川结界便会被打成重伤,又没有丝毫灵力抵抗,等于是被困死了。

如果这样,那该用什么方式离开临川?

屠苏正自思索,门轻声推开,药童茹寒端着一碗药入内,见屠苏坐在床边发愣,面露惊讶。

“百里公子,你怎么起来了?”小药童放下药碗,将屠苏推上床,仔细地盖好被子,那模样俨然一个小大人。

“先生说你不可以下床,要等病好了方可走动。”茹寒将药碗递给屠苏,见他端着迟迟不喝,不由疑惑,“公子怎么不喝?药凉了就无效了。”

屠苏皱眉,他不知此药为何,但看茹寒一脸纯善,显然也是不懂,少恭让药童送药,自然是避免他推拒,喝与不喝,全在一念之间。他微微敛下双眸,终是将药一饮而尽。温热的药液顺着咽喉滑落,除了苦,未有其他反应。屠苏这才稍稍释怀。

茹寒见他喝了药,也如释负重地接过药碗:“先生说百里公子怕苦,肯定不会好好喝药,我刚刚还想怎么劝公子喝呢。”

屠苏苦笑,只道:“良药苦口。”

“那是,这个道理小孩子都懂的。”

茹寒拿着空碗下去了。

屠苏靠在床头,神情有些疲惫。屋内药香不散,却非茹寒带来那碗药,而是他熟悉万分的药丸冷香,闻着这个气味,他总会错觉少恭仍在房内……等等。屠苏 倏然睁大了眼睛,他在此地住了许久,少恭出诊半月,房内原是没有药香的,难道那人在他房中坐了许久?复又转念,他被那人弄晕,显然是被他带回来的,屋内留 着药香也不稀奇。

屠苏想着有的没的,不免有些倦意,此时窗户突兀地些微响动,让他瞬间清醒,警觉地隔着帘子观察外部的动静。只听得“咔嚓”声响,窗户正缓缓开启,隔 着纱帘,清楚看见一道人影从外面跳了进来,步伐一个踉跄,狼狈无比。屠苏立刻知道那人是谁,趁着对方惊魂未定,他猛地开口喊:“言瞿。”

“啊……唔唔……”那个叫言瞿的小道士当下惊得喊了声,连忙自己捂住嘴,没好气地上前掀开了纱帐。“你个妖怪,怎么在这里?”

屠苏冷冷道:“你私闯别人住处,却问我这个客人?”

言瞿面上一红,连忙摆手:“才没有,我就是来找你的。”语无伦次,倒有些尴尬,“我是好奇你和欧阳大夫的关系。”

屠苏一怔,下意识便出口:“我和他能有什么关系?”

“你们至交好友,一个跟仙人一样,一个却是妖怪,这难道不让人好奇吗?”言瞿义正言辞,“须知仙妖不两立,妖遇到了仙都是被收服的。”

屠苏摇头:“妖也有好妖,并非全是为祸苍生之辈。”

“你在说你自己吗?”言瞿一副“好大口气”的样子,十分不服。

“即便不是我,你也该知道,上天有好生之德,天墉城学道修仙,更该知道万物有灵性,并非只有人类才能修成仙身,你若执意于仙妖之别,迟早会入了迷障,成为你修仙路上的一个劫数。”屠苏缓缓道来,语气模样无一不像长者,听得言瞿微微愣怔,半晌说不出话。

屠苏见他不说话,才意识道自己过逾了,便道:“我只随口一说,还须你自己分辨。”

言瞿道:“你说话的口气和紫胤真人太像了,简直有天墉城的风范……不不,我是说感觉……唉,我到底在说什么。”小道士说着又愁眉苦脸起来,他肯定是傻了,怎么会觉得眼前这个妖怪和天墉城有渊源,甚至拿紫胤真人这样的大仙人来比较呢?

屠苏却是一惊:“你见过紫胤真人?你不是说他云游四方去了?”

言瞿点头:“紫胤真人当然云游在外,但又不是不回天墉城了。五年前我们还去了大殿听他论道呢。就是只有执剑长老门下才能特别得他指点,我们这些妙法门下的弟子可羡慕了。”他转头看见屠苏神色纠结,心中警觉:“等等,你不是真人的对头吧,你你别乱来。”

屠苏毫无反应,心下已然震撼至极,师尊还回天墉城,即是天墉城同师尊仍有联系,如果求师尊帮忙将自己从缚仙阵带出,并非不可能!

屠苏抬眼便道:“你知道如何寻找紫胤真人吗?”

言瞿慌忙摆手:“我才不会帮你找紫胤真人来的!”

屠苏摇头:“我只请你帮我捎一封信,落款写上百里屠苏即可。”

“才不……咦?”言瞿瞪大了眼睛:“你说你叫……百里屠苏?”

屠苏点头。

“怎么可能!”言瞿失声喊道,“你说你是三百年前执剑长老候选的百里太师叔祖?你怎会变成了妖?不不,你肯定是骗我的,你们妖最会骗人了!”

屠苏摇头,他忽然想到办法,念出了一段天墉城不外传的法门内功,听得言瞿愣住。

“这样你还怀疑我吗?”屠苏道,“眼下我事出有因,才会成半仙半妖之体,希望你相信我,帮我这一次。”他真诚地望着言瞿,眸中清澈毫无私念,让言瞿不得不信。

“原来你真的是我太师叔祖。”言瞿感叹,随后问,“那我要怎么帮你?”

屠苏问:“你懂不懂化形术?”

言瞿摇头。

屠苏说:“你身上除了定魂铃还有其他法器吗?带灵气的也行。”

言瞿想了想,摸出一片叶子来递给屠苏:“这是紫胤真人在后山栽种的一棵三叶回天树的叶子,师姐说可以增加法力,偷偷摘了一片给我。”

屠苏接过叶子,心中一阵茫然,三叶回天树,师尊曾经对他说过仙岛之外有回天,三叶续命有起死回生之效,记忆中长者眺望远处,摸着他的头道:“屠苏喜好叶笛,三叶回天树不但能续你之命,其叶更为奇特,风动奏响乐音,你应该会喜欢。”

师尊……屠苏心下苦涩。

他离开天墉,和师尊断了师徒之缘,受恩良多未曾尽孝,只将困扰师尊多年的煞气吸出,却让师尊尝到白发人送黑发人的苦痛,师尊却还记得三叶回天树,就算明知他已身死,也寻回栽种,是他对不起师尊。

“怎么样,可以用吗?”言瞿问。

屠苏定了定神,说:“我教你口诀,你把这片叶子变成我的模样。”

“哈?”言瞿当下愣住。

“灵叶之力犹胜符箓,你既是妙法长老门下,应该做得到。”

言瞿犹豫片刻,仍是点头答应。屠苏当即教他口诀,让言瞿试验一番,终于成功地将叶子变成了自己的模样。

言瞿喜出望外,一脸难以置信:“我居然成功了?”

屠苏见他就要喜极而泣,和昔年方兰生偶成道法便高兴坏了的样子如出一辙,立刻打断他的成就感:“把它放到床上来。”

两人协力将“屠苏”放置在床,便从言瞿来时的窗外跳下,悄悄离开了欧阳宅邸。



言瞿一路走一边问:“太师叔祖,你为什么这样麻烦,要做个自己出来呢?直接和欧阳先生说一声,从大门走不就行了。”

屠苏不想告诉他太多,便道:“这个你不必多问。你在临川多时,应该有感应到临川的阵法。”

言瞿点头:“这是自然,临川有个保护的结界,应该是仙人设下的,那肯定就是欧阳先生为了保护临川的百姓才做的结界……哦,太师叔祖是半妖之身,出不去。”他突然领悟,“欧阳先生困住你,也是怕你对临川有危害吧……不对,你们是挚友,即便是妖,他也应该不会这样对你。”

屠苏由得他胡猜,只道:“你知道这结界最薄弱的地方在哪里?我想离开临川。”

“这……我也不清楚。”言瞿老实回答,忽然想起什么般嚷道,“不过近来常在月老庙那带感应到奇怪的气息,似乎有人布下了阵法。我猜是欧阳先生,因为他前段时间住在庙里,听说为庙内的主持调理病体。”

“月老庙?”屠苏一怔,随即道,“你带我过去。”

言瞿点头带路,边走边说:“过几天就是琴川的中秋灯会了,应该是欧阳先生为了灯会能顺利才布下阵法。太师叔祖,我想那里没什么好看的,你不如回去问问欧阳先生,怎么帮你离开临川吧,他人那么好,不会不答应你的。”

屠苏心下苦笑,转头对言瞿说:“言瞿,我已是多年前死过一次的人,如今的身份,越少牵涉他人越好。你带我去月老庙,实在没有法子,我再修书一封,你送回天墉城想办法联系紫胤真人,转交给他,请他来助我离开临川。”

言瞿似懂非懂,仍是点头答应。

二人来到月老庙,屠苏已身无灵力,却隐约感觉到一股不大祥和的气息,显然言瞿也感受到了,微皱了皱眉。

“太师叔祖,好像有邪气。”

屠苏冷下眼眸:“走。”

他当先飞越墙头,进了庙内,感觉整间月老庙似乎和过去不同,带着隐约奇怪的气息,那气息甚至令他感到些微恐惧。没有理由,琴川被缚仙阵困住,任何妖 孽都不可能在这里存活,自己若非靠着半仙之身,也绝难在此地停留,这种隐约的邪气比妖气更甚,似乎从极恶之地引入,侵蚀了整个空间,仿佛被开辟出一块独立 之地,滋生得十分迅速。屠苏再次叹息自己没了灵力,否则便能找出阵眼,看看究竟是什么鬼祟之物,而言瞿道行太浅,根本找不出什么。

琴川灯会……屠苏隐约有不详之感,身旁的言瞿却突然嚷道:“咦?这里有发光的绿色粉末。”

他蹲下查看,屠苏跟在他身后,只看一眼,立刻阻止:“别碰!”

说时已晚,言瞿好奇地沾了一点那个粉末,霎那间如活物般攀爬上他的身体,形如烈火焚烧。言瞿痛呼一声倒地,滚来滚去痛苦不堪,无法熄灭身上的绿火, 叫得越来越大声。屠苏在旁无计可施,急得额前冒汗,他没有半分灵力,言瞿碰到的不是一般的火焰,而是燃烧灵魂的妖界噬魂毒花的花粉,只要沾上一点,便要忍 受烈焰炙烤灵魂的痛楚,然肉身却能完好无损。

“言瞿……言瞿……”屠苏喊着言瞿,小道士依旧痛苦地在地上滚动,丝毫听不见他的声音。

四周渐渐起了薄雾一般的结界,将他们困在这个庙院之内,突然气流撕裂,一道光壁显露,从中走出一个人来。翩然身姿,从容优雅,不是欧阳少恭又是谁? 他一身玄衣长袍,绣着繁复的暗红蟠龙纹,长发披肩毫无束缚,较平日多了几分难掩的邪气,眉目冷峻,尽显一副肃杀,冰冷的视线略略扫过四周,只看着屠苏。

屠苏已然慌乱失神,眸中清泪凝着未落,见他出现,竟脱口而出:“少恭,快救救他。”

少恭微微偏头,唇畔挑起一抹残酷的弧度,他缓步走近,在失言后更不知所措的屠苏面前半蹲下身,温柔地道:“屠苏既不舍得他痛苦,不如亲自给他解脱?”

他伸手抚上屠苏的脸颊,后者惊惧后退,眸中含着的泪水便滑落脸颊,教那温柔的手指拭去了。

少恭声含诱惑,再哄道:“你看他多难受,你怎么能忍心呢?不如就杀了他吧。”

“不。这一切都是你的阴谋。”屠苏眼中流露出恨意,双手紧紧握成了拳。

“是又如何。”欧阳少恭三分刻薄地笑了笑,“我已经提醒过你,你却总是不乖乖听话,如今将他害成这样,何怨旁人?”他撩了撩袖袍,如同看将死的尘土 般斜睨言瞿,声音淡漠残酷,“噬魂花没有解药,除了一点一点将他的灵魂烧成灰,还要维持他的性命,让他的魂魄充满活力,这样吃起来才美味。便是痛苦至极, 也不能停止这般酷刑,这样优雅的捕猎者才配得上妖界毒花之王的称号,屠苏不这样认为吗?”

他看着百里屠苏痛楚的眼眸,心下大悦,复又凑近了道:“如果我是你,就不会想着虚假的善意,而是给他一个痛快。怎么,你难道一点都不同情他,愿意看他被折磨也要坚持不杀同门的荒诞情谊?我是看错了,屠苏何时也这般妇人之仁。”

屠苏恍若未闻,只看着已痛得毫无力气,在地上挣扎的绿焰活体,仿佛呓语般道:“这就是你的目的……噬魂花,聚妖池……你留下我,只是为了这个……” 他抬眸看向欧阳少恭,已然懂了那人目的。明明早该清楚,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情谊,为何仍报一丝希望,仍是看不穿。不觉视线模糊了又清晰,他痛恨眼下的所 有,包括无力救助的言瞿,无法控制的落泪,“你为刀俎,我为鱼肉,该是千刀万剐也无从怨恨……还是一念之差。”他喃喃念着赤水女子献说过的话,然而都已经 晚了。

“知道了又如何,你也并非信任我。”少恭面无芥蒂,似是并不在意,“忘了告诉你,这噬魂花粉的力量可会烧上七天,除了杀死他别无办法。该怎么做,屠苏不妨自行抉择。”

抉择?他何曾有过第二种选择。

屠苏闭目,终是取出暗藏在鞋中的短匕首,朝言瞿胸口刺去。那个脱力的活体颤抖数分,终于不动了,霎时绿焰尽散,露出一张痛苦扭曲的脸,衣着齐整如 初。少恭却在此时出手,击中屠苏肩膀,将他左手扣住,微握的指尖落下几枚银针,正是从医馆取出的东西。屠苏此时抽出短匕首,横削而过,少恭右掌平推挡住, 再避开屠苏脚下劲风,任他趁机抽身退开数尺,举起匕首便往颈项抹去,少恭转身发出一道气劲,打中他的手腕,再拂袖一样点满屠苏周身大穴,这才站定,缓缓走 至屠苏面前。

眼前人眸中倔强,却已冷静如初,似乎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少恭轻手抚上他的面颊,就这样盯着屠苏,看他眉中生出一道殷红血痕,周身渐渐散发出显冽妖气,目光虽仍清明,眼角却是媚惑叠生,唇色也变得冶艳。不愧是妖化后的模样,竟有颠倒众生的倾城之态。少恭目光欣赏,赞叹道:“屠苏这般模样,倒让人心生许多遐思。”

“你会吗。”屠苏声如从前,心静如止水,淡淡道,“你逼我杀人,不过要我堕入妖道,再拿妖魂炼法,污染缚仙阵,就能从内部破坏结界,离开临川。”缚 仙阵不能从外部破坏,只能从内部毁其性,又因其存在不会有妖靠近,遑论入内,想必五百年来只有他以半妖半仙之体入了临川。少恭显然等了太久,久到天赐良 机,才抓住这个机会,真是煞费苦心,处心积虑。屠苏不由自嘲,冷不防那人靠近了数分。

少恭幽深的瞳孔和身上墨色暗红的长袍一般令人生畏,他语气淡然:“既然你不曾相信我,我又何必同你多言。”他苍白的指尖抚过屠苏如胭脂沾染的唇,轻凑上前,气吐无声,“不如来算一笔账,免得……夜长梦多。”语毕,黑袖扬天,两人消失在院中。

结界尽散,只留一具冰冷尸体,在将落之日的无温照射下静躺于地。

6.



化光之术天旋地转,未及适应,屠苏便躺在一张宽阔的藤床上,抬眼天幕为帐,苍穹中明月将圆,星子闪耀,美不胜收,一张俊美容颜带着优雅而嘲讽的笑意倾覆于上,欧阳少恭如瀑般的黑发散落,仿佛与屠苏的流黛铺泻融合,满了一塌。他伸手捻起屠苏一缕发丝,犹若珍惜地轻轻吻过,如幽潭般深邃无光的双眸紧盯身下猎物,几丝兴味,几丝冰冷。

屠苏化妖后身体的痛楚渐渐涌了上来,仿佛回到当初焚寂煞气的日子,犹胜狼妖内丹融体之时。他痛得面色苍白,唇色尽失,却由衷感激这样的疼痛,可以让他记得眼下的处境,也更痛恨这样的疼痛,令他毫无抗争的力气。

夜风拂面,吹去不少隐约燥热,四周清晰可闻虫鸣,屠苏即便再未经人事,曾经不晓得采花贼与风月之地的意义,却也早非懵懂稚子,这般处境,当下便已知晓少恭用意。那人轻抚着他的发际,一手缓缓下滑,却是拉开他腰际的腰带。天地间毫无遮蔽,只他们对月缠绵,这般羞耻足以令他崩溃。他勉力按住少恭肆意的手,眸中痛楚闪逝:“化妖的方式有千万种,你为什么要杀言瞿?”

欧阳少恭轻笑:“屠苏说的哪里话,言瞿不是你杀的吗?”

“分明是你一手设计……为什么要这样做?”

“屠苏何必当作不懂。”少恭停了抚弄他的心思,将腰间一块龙鳞拿出,略略施法,龙鳞便发出金色的光芒,向上折出一道浮影——

欧阳宅的房中,言瞿正大惊失色地问屠苏:“你说你是三百年前执剑长老候选的百里太师叔祖?你怎会变成了妖?……”

屠苏看着自己对言瞿念出天墉心法,二人施展化形术,跳窗离开欧阳家宅,一路上言瞿对欧阳少恭的钦佩和维护,自己又是如何叮嘱他拖信给紫胤真人,一直到言瞿提起月老庙,二人一同前往,金色龙鳞的光芒在此时消散,浮影瞬间消失。

屠苏脸色苍白地看着欧阳少恭,嗫嚅地说:“你一直在监视我。”少恭并未轻信自己会坐以待毙,这原就是常理,他不也未曾轻信少恭无有图谋?然而心下一点酸楚,更是说不清道不明。

屠苏下意识掩藏了,仍是执意道:“因为我要言瞿回天墉城找师尊,少恭便非杀不可吗?你明明可以洗去他的记忆留他一命,既然针对的是我,又何必连累无辜?何况这样做,你也背上了一份业力。如今的少恭既然已成仙身,更不该再这样妄为。”

少恭悠然道:“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难得屠苏还惦记着我身上的业力。不知这番劝说又是何者立场?”他缓缓压将下来,温热的唇吐出诱惑的气息,于屠苏光洁额心中那抹红痕厮磨,口中喃喃喟叹,“事到如今,你仍是不愿懂吗……”

屠苏强忍他的暧昧举止,忽而一点灵思,失声道:“你……你是要我和天墉城决裂,再不能回天墉……”话语刚落,见那人沉静双眸暗色依旧,更是如遭雷击,心下慌乱不堪。少恭迫他化妖本该是为妖魂炼阵,那他命不久矣,可若是逼他同天墉城结下仇怨,永不能往来,那执着的便不是他的魂魄,他要用什么污染缚仙阵?心中思虑万千,屠苏并未意识到他再次将此事背后的深意忽略去了。

终究是……不愿信罢了。

欧阳少恭垂下眼眸,唇畔微微挑起一抹淡弧。

既然如此,也休怪他了。

屠苏兀自心慌,冷不防欧阳少恭一手滑下,轻车熟路地扯开衣襟,连同亵衣一并拉开,露出白肤胜雪的胸膛。那人眉眼微合,神情愉悦中隐含毁灭,轻侧薄唇贴吻上屠苏的脖颈处,轻柔地含住一片肌肤细腻吮过。

屠苏陡然一颤,但觉难以置信,心下混乱无措,伸手推拒着身上的人,待四目交合,眼见深邃暗沉的眸心分明决意已定,震慑得屠苏说不出话来。少恭却反而缓下一切行止,只凝望屠苏,仿佛等待推拒背后的回应。

曾几何时,自己变得顾虑重重。屠苏恍惚忆起当年从乌蒙灵谷返回琴川,途中也是这般内藏心事,倒让风晴雪看出他沉默下的心郁,那时起,他便在欧阳少恭的事上不再多展露心声了。他一直忍到了蓬莱,才将劝阻之言悉数道出,但他纵然可劝对方千万句,也不过是苍生晓义,天道难违,于己心,再不曾露过分毫。

然而他一逃再逃,终究是无处可逃了。

“为什么?”屠苏喃喃地问。

“屠苏以为呢。”欧阳少恭依旧是平淡至极的语气。

屠苏闻言皱眉,顿时心中隐隐生起一股闷痛,他惶然惊觉,眼前人这样的神色是他无法避去的痛苦之源,那背后代表着……

“在你匆忙断定我会如何行事之前,不妨先将自己想要的如实说出,还是你不敢?”少恭颜色冷峻,显然已经动怒了。

“你我之间,没有什么好说的。”屠苏强忍心痛,冷然回言。

少恭俊雅面容一沉,冷冷看着他,突然朝他肩上狠戾咬下,屠苏霎时剧痛袭遍全身,双眼阵阵发黑。那人带着血腥的呼吸在他耳畔萦绕,湿意缠着,舔舐过柔软耳垂的舌尖极尽挑逗。

少恭指尖轻勾,抚上屠苏妖气晕染下极艳的容颜,温柔耳语比那噬魂之花更为令人恐惧:“你在害怕。你以为不言不语就能规避伤害,便能将一切发生之事欣然接受,便是信了那天命,从善如流?‘虽有遗憾,不曾言悔。’如此可笑之言,你真不曾后悔过?屠苏,自己欺骗自己的滋味如何?”

心下慌乱渐生,恐惧如噬骨虫蚁,一点一滴侵蚀屠苏的脑智,想告诉自己面前之人不可信,他之欺骗如过往伎俩,巧舌如簧,虚情假意!不能听!但耳朵好似生了主意,非将那些话悉数纳入脑中,于是瞳孔骤缩,浑身颤抖,隐约不详的预感带着快要撑不住的残乱意志,令他摇摇欲坠在崩溃的边缘。

不能……不要……再说了……

然而少恭的声音却像最细的蛛网,轻飘飘地极为黏韧,将屠苏轻柔绵密地笼罩,无处可逃。

“命魂四魄带着过去的记忆,屠苏见过太子长琴于瑶山奏琴,感知过他的心意……于我,亦是如此。”

不要……再说下去了……

“乌蒙灵谷之时,屠苏已经快要崩溃了吧?强忍挣扎,替我找尽理由,却又一一否认,那样至痛的心思,却在琴川会面之时无动于衷,连我都以为屠苏果真是冷心冷性的修仙人,一朝遇变故也能泰然处之。”

住口……住口……

“前往蓬莱途中,你对晴雪说,相信我还能回头,又是如何强压心下剧痛,言之凿凿地替天行道?你笑得那般释然,连晴雪都不曾看出,那时你已心如死灰了吧?”

“住口!”屠苏终是忍无可忍挣扎而起,又让那人压下。

少恭面色沉凝,目光不由逃避地紧锁住屠苏的双眸,语意却轻柔如羽:“你可以永远不告诉我,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但你不能欺骗你的魂魄。它现在在我体内,这五百年来,每时每刻,我都能感受到它一直在控诉……你爱上我后遭受的背叛有多痛苦!”

“……”

屠苏紧紧闭上了眼睛,他瞬间失却了所有的力气。

不在意,不后悔,只不过是不愿承伤的假相。沉默,想要逃避,只是无法面对心底所愿。不愿承认恋慕于少恭,却非是仇恨,而是惧怕……怕他的冷酷,怕他的虚情假意,怕一切又是空幻一场,终究只如弃子,在操控宿命的双手间沉浮伤累,不能逃脱。可是,哪怕再压抑自己的心意,清洗自己的思绪,将这段心绪变化当作未曾发生,终究是无法忘却,隐藏在心底深处对欧阳少恭不曾变过的思慕。这是纵然被伤至心死如灰,也无法丢掉的感情,那样的……无法原谅。

欧阳少恭轻拭去他眼角溢出的泪,声音温柔地仿若从前:“你怕我再伤你一次,是不是?”

屠苏虚力道:“你已经做了。”

“那又如何。”那人眸光清冷,眸色幽暗,前额轻轻碰上屠苏的额际,“我要你彻底明白,只要你继续逃避,我会不惜一切毁掉你,直到你无处可逃,避无可避。”

“你想修道成仙,我便让你堕入妖道;你想重回天墉,我便让你杀尽天墉城弟子;你想前尘尽散,我就偏不让你如愿!你不是问我想要什么?”

少恭唇畔噙了抹意味深长的笑意,眸心愈发暗沉,执念重生,犹如冷火凝焰。

“我只要你百里屠苏,生生世世与我欧阳少恭结庐为伴,永不能离。”

7.

夜幕繁星点缀,如身处梦中挥不去似幻似真的异样。屠苏偏望欧阳少恭,那人躺于他身侧,黑丝铺满一床,正以单手覆前额,气息绵长。屠苏惦记那人方才之言,茫然过后只觉得难以置信,心下百转千回,出口却成了:“你不恨我了吗?”他这般小心翼翼,却换来一声轻嗤。
那人浑不在意地道:“屠苏以为呢?”
依然是这句话,却再勾不起屠苏的不安与纠葛,他静静望着欧阳少恭端丽的侧颜,早已平静几许,淡淡道:“你我之间太多是非曲折,即便如此……恋慕他人不过是自己的事,当初兰生喜欢襄铃,也并未强求襄铃应允他……”
“百里少侠是连所谓知情之权也不肯给予在下呢。”欧阳少恭淡淡道。
“知道又能如何?”屠苏微微敛眸,都到了那般情境,两人一战谢天下,风月之事又何足挂齿。
“那屠苏现在又是什么意思?”少恭冷淡双眸凝过,眼底的执着依旧暗沉如幽火。
屠苏似乎被这火焰迷惑,瞧了许久才恍惚道:“我不知道……我只想知道,少恭你还恨我吗?”
欧阳少恭再一次翻身而覆,撑在屠苏之上,凝视他的目光清冷无常。
“你想听到什么答案?”
“我在想,少恭只是太寂寞了。”
柔和的声音从那开合的染着鲜艳如玫瑰的薄唇中吐出,带着妖类蛊惑人心的气息。
“因为寂寞,所以即便恨我,也要寻个由头留下。这又是何苦,日日与我相对,想起前尘往事,难道不是更加恨得要杀了我。那点荒唐的心思在少恭眼里,想必可笑至极。”
“你想劝我放你离开,你仍是不愿信我。”
“信与不信,并非重要。当年我说相信你还能回头,句句出自真心。少恭说过和巽芳姐的经历,你们夫妻恩爱,悬壶济世,医者仁心岂能是假?你也只是因为失去了巽芳姐,太过寂寞,才不忿于天道,犯下那些事,而这些并非出自你的本心,对不对?”
屠苏抚上少恭冷然的脸颊,眸中苦心和深意尽显,便是要劝对方回头:“如今你又因为我曾经对你的心意,做出伤天害理、有损修为的事,实在大可不必。只要你希望,我自然留下,不会离开。但你不该诱我杀人的……”
“屠苏倒是希望我安稳度日,与你在临川厮守终生。”欧阳少恭不以为意。
他冷澈的眸心冰封不化,不曾有半分动摇:“屠苏知我甚深应该清楚,我要谋什么事谁也拦不住。如今我只问你一句,你心中有我,是愿遵从己心与我一起,还是存那救苍生的念,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假慈伪善,想以己为饵,困我一世?”
屠苏摇头,坦然道:“我的确钟情于你,但也不希望少恭再造杀孽,我相信少恭本性并非嗜杀,也相信少恭对临川百姓出自真心。”
欧 阳少恭冷嘲出声:“何为真心?何为真善?我不以长寿智者之像示于百姓,行乐善好施之举,赢得民心一片,又如何在临川存一席安身之地?不过数年,人心倾覆, 便会将我当作那妖邪之物,毁而后快!你又知晓多少人心,又懂得多少算计?我当年让你看到的诸般事体,也没让你存留哪怕半分心思吗。”
他不愿再对屠苏多言,轻吻他的额际,语意飘忽:“罢了,本也不指望你懂这世情。屠苏,你若允我一生,我自然不会再伤害你。你也是钟情于我的,又何必再犹豫退缩,裹足不前?不要再挣扎了,乖乖听话,顺了我的心意,可好?”
屠苏茫然上望,眸中几丝犹豫一闪而逝,挣扎过后,终是妥协地闭上了眼睛。
毕竟是这个人啊。
欧 阳少恭温热的唇顺着他的眉心下移,点过鼻尖,于唇上厮磨流连许久,终于轻轻覆上,索求般加深了吮吻。屠苏被迫微启朱唇,与他贴密相吻,任那灵滑的舌尖探将 进来,舔过他口中每一寸细腻。微微窒息的感觉侵袭脑识,开启的唇间溢出一丝呻吟,竟如此陌生。缠绵下衣裳褪尽,那人与他贴体而拥,屠苏蹭着少恭的身体,感 觉空虚的灵魂渐渐充盈了,这样细致深情,如火如荼的亲吻和贴体的相拥,美好至极令人不愿放开。
过了许久,屠苏才微喘地与少恭分开,那人轻吻过他微肿的唇,姣好面容神情愉悦,狭长的凤目也漾起浅浅的欣喜之光。
屠苏心下满溢喜悦,双手环过少恭精实的身体,在光滑的背部抚摸流连。少恭覆着他的身子任他施为,等过片刻却见屠苏毫无其他行止,不由低头道:“怎么,屠苏不愿意?”
屠苏目中疑惑,反问:“什么不愿意?”他蹭了蹭少恭的脸颊,心下百感交集,“我从未想过可以和少恭相拥而眠,还这般亲近……”
少恭已见失笑:“屠苏以为男女之间,便是这样互相抱着入睡?”
屠苏闻言,面上染了淡淡薄红,几分尴尬地道:“我知道,要脱下衣裳,裸裎相见。”
少恭不再言语,凝视他的目光中带着诡谲的火花,却又几分促狭与捉弄。他低头浅笑,气声拂面:“既如此,便让我来教屠苏,何为云雨之乐。”语毕,他伏下身子,不再多言。

好热。
空气好似被蒸出一层烫热的水汽,整个身体犹如置身蒸笼之中,热浪一波波袭来,只得被迫接受这般热潮汹涌的侵吞,无法抵御。
屠苏仰着汗水淋漓的脖颈,双眸已是失神的茫然,身上覆着少恭同样火烫的身躯,黑发散落在他的肌肤上,随动作带起微微的瘙痒。他有些经受不住地微微屈起了被分开的双腿,发出一声似抗议又似诱惑的呻吟。
欧 阳少恭正一手抚着屠苏大腿内侧的敏感细腻,闻声吐出口中那枚早在他万般疼爱下颤巍巍立起的红樱之色,又怜爱地伸舌碾过。屠苏发出一声破碎的声音好似哭腔, 他微微低头,眉间那道妖异的红砂痕迹越发冶艳,衬着被他无意识轻咬得痕迹斑驳的脆嫩红唇,更是妖态大胜,令人难耐食指腹欲。
“少 恭……”屠苏声含委屈,微微动了动腰际,瞬刻感到身下撩拨之处更兴起地玩弄。那人抚弄他意想不到的地方已有片刻,时而轻逗,时而重握,好似玩兴一般渐渐让 那处蓬勃舒展。屠苏更为经受不住,他恍惚间觉得似有一股热流欲冲破阻碍,下意识便要抗争,自他逐渐长大早没了那般失态的稚子作为,如今在少恭令人羞耻的逗 弄下竟然有此迹象,怎能不让他大惊失色。
少恭见他仓惶的模样,心下便猜得他是何想法,轻凑上前吻去他眼角的泪水,便用抚琴的指尖滑过掌下柔嫩的尖端,轻轻摩挲着颤动的小口。屠苏哪里受过这样对待,当下腰身一紧,痉挛地便泄了身。随即露出一副死灰般的面色,嘴唇哆嗦地说不出话。
“我……我……”他竟然还是失态了!
少恭轻笑出声,触了触那失色的红唇,兴致盎然道:“屠苏勿要惊慌,这与屠苏所想并非相同。”他低头凑近屠苏耳侧,细细呢喃了几句话,就见屠苏苍白的脸霎时被红云所染,连同颈项和耳根后也醉了大片。
少恭依然似有若无地以唇轻碰他的面颊:“屠苏要学的还很多,我们不要再浪费时间了。”
他挑起屠苏一条腿径自架上肩头,单手便顺着埋入他的股间……
屠苏睁大了双眸,抗拒地挣动,便叫少恭一个眼神阻止了。
“别动。”
那人清冷的眸中暗火丛生,却是冷峻至极,屠苏一个晃神,那人便探入了一个指节,旋动的暗痛袭来,让他颤了身子。
那里……为什么……少恭要干什么……
不明、不懂、不解、不安。
屠苏不敢妄动,也无处躲,他呼吸急促,忍着那处不适,一双眼睛正望着身上人,如水波漾起的眸间蓄了轻微的泪花,小心翼翼地问询,又不敢擅自做主地违抗,看着可怜又可爱,让少恭心情愉悦至极,忍不住便将手指多埋了几根,搅动那处春池融冰,汁水四溢。
屠苏陡然浑身一颤,意想不到地后身内里被触碰到了紧要的地方,他再忍不住攀住少恭的肩膀,却被压制得无法挪动腰身。那要命的手指顺着他的反应,又在那地流连不去,按捻挑复抹,竟似弹奏起一支乐曲,屠苏被激得尖叫出声,再抑不住地咬住了自己的手掌。
少恭拉开他的手掌,对他轻声细语道:“随性而为方是自然之道,否则便会痛苦,屠苏想叫就叫吧,你也不想太痛,是不是?”
屠 苏含泪凝眸望他,轻轻点了点头。少恭这才满意地低头轻噬他白皙一片的胸膛,手下更毫无章法地弹动起来。耳边传来声动连连,和着清风朗月,蛙声虫鸣,当真好 不热闹。屠苏既不压抑,便控制不住出口的欲音,他抬眸望向天幕繁星疏离,眼角清泪不断滑落,视线模糊了又清晰,清晰了再模糊,腰身抽搐不已,陌生又激荡的 快慰横袭全身,从未有过这般汹涌的感受。
屠 苏初次承欢,并不知道少恭却是用了风月场上万般手段折磨他,五百年相思难熬,一朝得偿所愿,少恭也压抑不住心底深处滋生的种种晦暗,见屠苏早已被情潮淹没 意识朦胧,他缓缓垂眸,深入对方体内的手指微微一动,按压上他体内最敏感娇弱那一处,心中暗诀,一丝雷电之力便由指尖弹出,正击上那令人疯狂的地方。
“啊——!!!”
屠苏浑身弹动般上下扭挣,发出一声快意绝伦的高亢叫声,泪水湿滑一脸。少恭死死按着他,体内手中不轻不重地绕着圈,更让身下人极速崩溃。
“不、不要……”
屠苏瞬间失神,源源电流不绝,顺着那处敏感回荡在整个后穴,激烈地鞭笞着他的快感,身前泄过一次的欲望再次喷涌而出白浊斑斑,竟然无法停止,好似失禁了般。
少 恭似不愿轻易放过他,待屠苏脱力至喘气,哑了嗓子,神色恍惚,这才收了手段,架开他的双腿,一个炙热的物体顺着激烈开合的后穴顶了进去,粗鲁地尽根而没。 被电流开发至深处的穴道没有不适,反倒迎合欢喜地绞紧了入侵者,让少恭发出一声闷哼,暗沉的双眸闪过,不轻不重地捏揉着白嫩的臀瓣,而后猛力抽插。
“唔嗯……”
屠苏窒息般半咽了喊声,好似一只可怜的小兽,再无力挣扎,瘫倒在少恭怀里任那人百般折腾,予取予求。不知过了多久,身体一阵痉挛,感受到内里热流奔腾,他再也熬不住昏厥了过去。
欧 阳少恭盯着身下昏迷的百里屠苏,轻手擦过他满脸水痕,小心退出被过度摧残的红肿后穴,白浊顺着依然蠕动的穴口淌出,那人眸色暗了暗,终是压下往复的欲念。 身下人早已失去意识,但妖气却顺着身体渐渐四溢而出,漫出的紫红雾气在空气中萦绕,不知方向,突然一点明光闪动,雾气好似被吸取般尽数奔去,消失在光中。 少恭修长的指堪堪虚握,四周景致立刻变化,天幕散去,池景消逝,两人正身处一个狭小而黑暗的禁锢之间。
幻象已逝,欧阳少恭披衣起身,慢条斯理地揽过长发,浑不在乎一身欲望气息。他走近房中桌案,便是方才紫雾妖气被吞噬的地方,一盏诡谲的莲灯安置其中,正因妖力充沛闪着妖异的荧光。少恭平静无波的双眸满了愉悦之色,纤长手指轻抚莲瓣,薄唇挑起一抹志在必得的微弧。


8.

梦中梦难求,复梦梦难明。

百里屠苏悄然坐起身,身下难言的违和与痛楚侵袭,一时无法行动自如。他回忆前事,面上渐渐晕染了红霞。不曾想过此生能与欧阳少恭行此夫妻间的亲密之事,两人却又不是那般的关系,如今一步错,步步乱,终究避不开这个境地。再想到他已答应欧阳少恭此生长伴君侧,却无法抹去言瞿之死带来的痛苦。欧阳少恭依然如当初,若有违背他心意之处,宁可尽毁一切,也不叫他人有反抗的余地。但自己是心甘情愿,答应那人永远相随的。若有朝一日遇上天墉城的人,这番孽罪还是让自己悉数担了吧。

百里屠苏于心下默默作了决定,抬眸四望,周遭夜色昏昧,一时无法辨清所在,只床榻帐帘依稀熟悉,想来欧阳少恭将他带回了欧阳府宅。身边空荡无人,想必那人又回到月老庙去了。

心下几分不安,原先以为少恭迫他堕入妖道,是为取他魂魄为阵眼,开炼妖阵法污秽缚仙阵,如今那人显然要留他一命,这炼妖阵也就无从说起,那少恭要用什么方法离开临川?

不知为何,屠苏笃定了欧阳少恭必然会想方设法离开,就算自己在他身边,那人也不是甘愿被困一隅的性情,或者,他是料到自己会寻来临川,才默默忍下五百年的孤守,伏于天道威严下,甘心在一方小地苟且偷生……是的,苟且偷生,那人苦心经营五百年,为让一方百姓不将他当成妖邪,引发弑仙的惨祸,才广施恩泽,让民心尽归于他。想也清楚,这般并非出于己心的乐善好施,那人会有多痛恨……有多痛恨眼下处境,便有多痛恨诸神与仙家。

屠苏并非愚昧之辈,此时将少恭的话细细思量,早已明白了大概,但即便如此,他也不希望少恭再造杀戮。

正思索,一盏昏灯在门外亮起,光源移行,随着一声吱嘎声响推门而入,欧阳少恭淡雅俊美的面容在光中出现,柔和光影染得他面容恬淡,却又带着一丝奇异。

“少恭……”屠苏吞下后面的话,此时他才发觉,原来嗓音竟哑到这般地步。思及源头,又略微尴尬了。

欧阳少恭微微一笑,将那盏莲灯放置床头,坐于他身侧,关切询问道:“还好吗?”随即伸手覆上屠苏的额头,确认他并无发热。

屠苏等他探过,方点头勉强道:“还好。”

欧阳少恭温和道:“屠苏劳累一日,不曾进食,我让茹寒做了点薄粥,你先吃一点可好?”

说着,将不知何时出现在放置台上的碗端起,那粥热腾冒着气,倒让屠苏疑惑了。他起先并未看见欧阳少恭端食盘进来,这又是何故?

不及细想,欧阳少恭银勺贴近他唇边,让屠苏无法避开,只得张嘴吞咽下他喂进口中的食物,薄粥温热味淡,隐带药香,不知是何物熬成。

欧阳少恭体贴地喂食,若粥太烫,他会先行吹凉,这般关怀备至,倒让屠苏渐渐暖了心。五百年空虚,一朝思慕得偿所愿,再没有比这更令他安心的事了。他吃着口中的粥,好似将这些年的心意一勺勺吞咽下腹,他已明了欧阳少恭的情意,此绝非他一人情缘。

一人喂得仔细,一人吃的专心,片刻功夫便空了碗,趁着欧阳少恭收拾的间隙,屠苏问道:“少恭不回月老庙吗?”

少恭闻言,取过一方丝巾拭手,缓缓道:“屠苏是想问炼妖阵的事?”

百里屠苏闭口不言,只略微点头,这话背后可猜得数种心思,他不愿少恭多心,斟酌半晌也不知该如何询问。

欧阳少恭却道:“屠苏不必犹豫,我们行过夫妻之礼,你就是我在世上最亲近之人,有什么事但问无妨。”

屠苏听他这样说,终于放下心来,开口问道:“少恭,我知道你不喜欢临川,也不会甘愿困于此地,你想破缚仙阵,到底会怎么做?”

少恭将屠苏零散的几缕发丝绕过耳廓,淡淡道:“炼妖阵为炼妖所设,屠苏可知道,炼妖最需要什么?”

屠苏不假思索道:“妖气。”

少恭温和笑言:“这便是了。只要缚仙阵被妖气污染,自然能破。”

“那……少恭是要我的妖气?”

“仙妖不两立,接下来一段日子,屠苏要辛苦些了。”

屠苏正要问,就让少恭突然倾覆下的身体打断了话语,他随后便明白了那人的意思。他魂魄修复不久,没有半分能为,又被迫化妖,对妖术一道尚不明了,少恭与他行夫妻之礼,因为仙妖灵体的冲撞,自然带得他妖气四散,如此这般,便是那人所言的“辛苦”了。

往后数日,屠苏昏昏迷迷,并不十分清醒。他每每醒来,少恭皆在身旁温言软语好生伺候,等他稍有气力,便又与他亲昵缠绵,鱼水之欢乃世间极乐,少恭的手段又花样百出,二人颠鸾倒凤倒也让屠苏享尽了此中乐趣,但他浑浑噩噩的思绪里有一丝持守的清明,既对少恭热忱不休疑惑,又不解为何自身越发地气力不济。少恭倒是体贴地告诉他,为了收集妖气赶上炼妖阵开启的日子,才这样迫不得已地逼迫他,屠苏魂魄初定又刚刚成妖,疲乏再所难免,为此又灌了他许多汤药,以弥补频繁的精气耗损。他巧言善言,屠苏又比过去更加谨慎,这些说词也没有不当之处。

这日,屠苏再次从昏厥中悠悠转醒,等了片刻,少恭并未像往常那般出现,他终于生出一点疑惑,慢慢撑起了身子。

窗外一枝粉嫩的花枝探进来,有只小雀鸟正歪歪斜斜地走在上头,胖乎乎的身体倒似难以平衡,着实让人紧张,它啄了啄那粉嫩的花瓣,发出几声叫唤。

屠苏看着这般美景,心下一点儿柔情,便又靠在床头,看着这只笨呼呼的小雀鸟,他就想起了过去陪伴自己的阿翔,此生也是再不能见了。屠苏垂下眼眸,突然一点灵思,目光犀利地扫去,惹得那只雀鸟受惊般扑翅飞离。

不对……这不对!

屠苏陡然掀被下床,一步一挪地靠近窗户,双手扣上了窗台,再欲伸向那枝芳菲,一道隐形的屏障立刻阻止了他。他立刻调转身体,走向屋内唯一的出口,然而房门紧锁,一股灵力的遏制使得任何人都无法破门而出。

这里根本就不是欧阳宅邸!

窗户大敞,能感到屋内的寒意,然而中秋前后,如何会有这样一枝突兀的桃花枝?屠苏意识到,现在身处之地,只是由一场幻术制造的虚无。欧阳少恭依然骗了他,为什么?他又在隐瞒何事?

前所未有的焦虑袭来,屠苏勉强定下心神,开始凝聚自己的妖力。若非这几日不知节制,他早该察觉到此间灵力太盛,且有禁制咒术。只怪他对灵力生疏太久,又让少恭夺去大部分妖气,感知也不如先前了。手中妖异的光芒炽盛,一道下意识的破风术法袭向门口的结界,悄无声息地被吞噬了。

屠苏敛了眸,以他如今的修为,自然破不了少恭的仙术,他只得在屋中搜寻,看是否能找出困住虚境的托寄。视线绕一圈落在屋中角落那面铜镜上,屠苏运起妖力,发现那面铜镜并非一般的镜子,而是一个类似传送口的通路,便立刻想到那日少恭手中凭空出现的粥。他当下再不迟疑,用所有的力量念起天墉城的咒诀。道家咒术与妖力本相违,钻心之痛在所难免,屠苏硬生生捱下那份剧痛,拼劲全力借术法从通道冲去。

一阵天旋地转,他扑倒在一片阴暗潮湿的冷地,生生吐出一口血。

空气中飘荡着浓厚的血腥腐烂的气味,夹着糜臭不可闻的低等妖物的臭味。屠苏睁圆眼睛,他现下正在一个形如地牢的空间,周围的墙上零落插着几只火把,微微照亮了这个原本黑暗的空间。四周似通道,隔着铁牢的笼子,片片阴影隐约可辨人影,这些充满妖气的人形彷如死物,破败的布帛缠在身上血迹斑斑,似是纠缠厮杀过后的痕迹。

屠苏浑身微颤,却非因为震惊或恐惧,而是他奋力冲破禁制,早已力有不逮。眼前隐约晃过当初琴川可怖的尸偶群聚的景象,他心下大骇,偏生出一丝不肯相信少恭会再瞒他作下此事的坚定,然而目中所见并非假,他终于耐不住思绪紊乱,周身开始剧烈疼痛。

屠苏痛苦地抓紧了自己的腿,下半身犹如万针戳刺,又如万刀凌迟,随着他粗重的喘息,那些如傀儡般的人形突然纷纷抬头,露出早已非人的可怖贪婪的面孔,纷纷向前拥挤,伸出双手指向屠苏。铁栅门牢不可破,上面隐约有束缚的灵力,挡住这些非人的低等妖物不能造次。屠苏很快发现身上源源不绝的妖气正是让这些妖物发狂的源头,他立刻全都明白了……这些根本不是来自妖界的低等妖物,而是普通人类被异术制成了劣妖,和当年青玉坛所为何其一致……少恭竟然用他的妖气,妖化了这些临川的百姓,将他们制成这般的妖物,作那炼妖阵的祭品!

他痛得湿了眼眶,却不知是身体更痛一点,还是心更痛一点。他早知道那人不会因为任何人的话而改变,该为之事从来义无反顾。只是天真地认为自己会有这般份量。他早该明白,在欧阳少恭面前,任何劝说都是徒劳。

屠苏终于放弃了抵抗,任凭妖气四散吞噬自己的身躯,下身异样不断,逐渐褪去两条腿的形貌,化为一条银光闪闪的蛟尾,细致的鳞片闪着耀眼的光芒,在这个山洞中异常显目……终于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任由尾部的鳞片摩擦着地面。

熟悉的脚步声响起,他被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日夜不息的体香那般眷恋,却无法令他再甘愿睁眼。

少恭悠悠的叹息传来,轻声细语,依然那般柔和:“如果屠苏能再听话一些,就不至于因这些琐事痛苦。看你这般难过,为夫又如何舍得。”

那人的掌心抚过屠苏那条银鳞长尾,却是赞叹出声:“屠苏真是令我吃惊。”

鳞尾因被碰触的异样而滑动,却不曾避开少恭的抚摸。

“罢了,我早料到妖气过失有可能令你回复妖身,早早作下了准备。”少恭温柔地拭去屠苏额际的汗水,将他贴在自己前额,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道:“我知道你恨我隐瞒,如今也不想多作辩解。出临川一事势在必行,屠苏宅心仁厚,不愿看此间惨况,想必也不会谅解于我。我也不奢望你明白,但我必须事先告诉你,哪怕这件事让你再痛苦,你也不准离开我身边。”语毕,他轻落一吻,袖袍微扬,将屠苏带离现场。

晦暗密室中的妖气渐渐散去,疯狂的妖物们又回归了平静,继续瑟缩于黑暗的角落,等待属于它们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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