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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苏现代]Face Off 1-4 :: 2015/01/27(Tue)

前言:新开个中篇文玩玩。恭苏现代,悬疑向,略刑侦。反正是乱来的脑洞,依然是剧版的古剑同人。生活蓝本选在国外,因为屠苏的经历比较特别。

前言:新开个中篇文玩玩。恭苏现代,悬疑向,略刑侦。反正是乱来的脑洞,依然是剧版的古剑同人。生活蓝本选在国外,因为屠苏的经历比较特别。


Face Off

1.

N市的冬天终于下降至5°,并不是所有人能容忍的深夜低温。百里屠苏查看了便利店里最后的供货陈设,确定和入库的数字没有差异,这才把货单转移给来交接续班的同事。对方笑着对他道辛苦,并叮嘱晚上的行路安全。屠苏沉默地点了点头,并没有回答。知道他性格的同事也并不生气,替他冲了一杯店里的热可可,算在个人账上。
屠苏惊讶地接过这杯热饮,对方只笑了笑:“屠苏把所有事都做了,每次都让我们省心,小小意思。”
冒着小雨的另一名男员工正好踏进便利店,听见同事的说话,抖抖雨衣说:“屠苏你又把补货的事都干了?”
“顺手而已。”屠苏面上仍是淡淡的,却有点脸红。
“谢谢啊,下次不要这样累,也留点活给哥几个,不然店长又要训我们了。”男同事笑嘻嘻地说,一点也看不出即将被骂的困扰。
另一位同事立刻说:“你行了,得了便宜还卖乖啊。”
“开玩笑嘛,小柯,包一碗关东煮给屠苏,算我的。”男同事把雨衣小心叠起,塞入透明塑料袋,一边嘱咐。
“不用了,大刘哥。”屠苏有些不好意思。
“应该的应该的,你一个学生,大晚上的找你来代班也是耽误学习了,这点小心意就收下吧。”小柯替他细心包了一碗关东煮,盖了两层透明盖,还防止外洒用透明胶带固定得牢牢的。
大刘换好围裙,别上工牌道:“你快点回去吧,外面可冷了。带伞没?”
屠苏点点头,不再和同事们寒暄,抱起关东煮,拎伞出去了。
他始终没有跟他们说,他报名的职业设计课程早在几天前结束了,要再进一步学习需要缴付一笔数目不小的费用,现在的他仅仅靠着便利店的工作,并不能攒够学费,能让他来代班多赚一点工时,反而是帮到他的忙。但临工的时间由店长严格把控,除了便利店,他得新找一份工作去做了。
屠苏租的房子就在便利店附近,在一条隐匿的小巷子后,许多高宅建筑中间有一个十分廉价的小区,也算是单身公寓的集结地,房东是个脾气不错的老人,由于屠苏住了许久,从未发生过房租拖欠的事,房东对这个寡言又诚实的小伙子十分喜爱,房租也就许久没涨。这附近除了屠苏工作的便利店,两个街口外还有一家中型生鲜超市,经常在夜里10点迎来第二波打折,屠苏抱着关东煮,正准备去超市里扫点便宜食材,顺便看看是否有招工。像他这样手脚麻利的年轻人是超市搬货员的首选。
他拐过一条小路,黑漆漆的过道有些悚人,身为男性屠苏也不以为意。忽然一声惊呼吸引了他,屠苏几乎是下意识朝那个方向奔去,就见到两个人影纠缠一处,其中一个瘦小的身影发出哼哧哼哧的声音:“抢劫啊,救命啊……”竟然是个上年纪的老婆婆。
屠苏第一时间把手中的关东煮当炸弹狠狠甩了过去,那个高大的男性听见人的脚步声,下意识转头,被关东煮盒子砸个正着,发出惨烈的叫声,倒退两步,拔腿就跑了。
屠苏呼出一口气,上前查看跌倒在地的老婆婆,站在一旁问:“您没事吧?”
老人家甩了甩手,唉声叹气道:“真是个坏家伙,竟然抢老太婆的东西,小伙子,谢谢你啊。”
最后屠苏在老人家的指示下,把人背上身,由老人家撑伞,朝一家私人诊所走去。
老婆婆一路上都在叹气,她只是出来倒垃圾,不懂为什么越走越远,还差点被抢劫了。屠苏听着,知道是老人家健忘症犯了,出来太急没有带手机,也无法联系家人,那个抢劫犯跑得快,恐怕除了看见屠苏,还因为发现老人身无长物吧。
所幸老人虽然记忆不好,倒是还记得一家私人诊所的名字,她似乎摔伤了腿,总念叨着疼。
“小伙子,你刚才扔出去的是关东煮吧,老婆婆闻到味道了哦。”老人家果然是比较唠叨的。
“没关系,只是晚饭。”屠苏说。
“真对不起啊,等下我的家人来了,让他们赔偿你吧。”
“真不用了。”
“要的要的。”
就这样没营养地对话,屠苏终于在老人的指路下,走到她口中的诊所,一栋平凡无奇的独户房子,屠苏印象里经过几次,果然是“欧阳诊疗院”。这么晚了,这家小诊所还亮着灯,一个护士在前台整理,见到屠苏背着老人家,惊呼一声出来帮忙。
折腾了许久,老人家终于坐上了轮椅,小护士替她擦着手,也递给屠苏一条干毛巾。
“李奶奶,你这么晚还在外头走,李先生李太太一定很着急。”
“我也不知道,走着走着,就找不到回去的路了。”李婆婆叹了口气,“还好有好心的小伙子帮忙,不然老太婆都回不去了吧。小偷真是可怕啊。”
“您先别着急,一会让欧阳先生替您看看,是不是伤到哪里了。”
“腿疼。”老太太说。
屠苏坐在椅子上,一声不吭,他几乎前额前襟都给打湿了,老人家打伞颤颤巍巍,并没让他逃过雨水的洗礼。
二楼走下一位医生,小护士喊了句“欧阳先生”,屠苏抬眼看了看他,有些惊讶。这位欧阳医生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长发束在脑后,温文尔雅的样子,白大褂清爽干净,狭长的眼睛瞟了一眼自己,立刻上前替李老太太查看情况。可是……他最多二十来岁吧,不到三十的年纪,竟然可以开个人诊所?他医学院毕业了?
屠苏还在纳闷,那个医生温和地问了李老太太几句,半蹲下身子查看她的腿部,确定是擦伤后,开了一些药,一边叫小护士打电话回去。不多时,李老太太的儿子儿媳都过来了,见老太太平安无事,才缓下心急如焚的脸色,一个劲儿地对屠苏道谢。屠苏看他们没事,就想离开,两位年轻的夫妇一定要谢他,屠苏不熟客套,推拒了几次,盛情难却,在一旁急得憋红了脸。
欧阳先生顺势替他解了围。老太太十分失望,对儿子和媳妇说:“至少,要还给他一份关东煮吧。”
这样的天气,那么远的便利店,倒叫担心老太太的儿子和媳妇为难了,欧阳先生又适时说:“不如留下一份关东煮的钱,让我替二位去买。”
“那怎么好意思麻烦先生呢。”李先生对这位医生十分尊敬,觉得唐突了。
“难得看见还有小伙子见义勇为,这点小事,两位不用再推辞了。”欧阳先生说起话来,温和地十分有说服力。
李家人还是照办了,毕竟老太太有伤在身,早些回去休息得好。欧阳先生又嘱咐了几句,明日一定要去大医院拍片之类的话,将药剂分外敷内服地包好,交给了两位夫妇。李先生拿出会员卡刷了钱,又再三地道谢,这才拿出一张五千元的钞票,郑重地放在欧阳先生手上:“那么拜托先生了,也谢谢这位小伙子。”他和妻子推着老人的轮椅出去,明天还是会还回来。
屠苏目不转睛看着欧阳先生送他们出去,等人回身,也说道:“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欧阳先生轻轻笑了笑,挥着手中的钞票:“还是一起吃点东西吧。”
这样的话似乎邀约,却也没什么不妥,屠苏不明白他的默许是为什么,想通以前,他安安静静地坐在长椅上,等欧阳先生去换了白大褂,穿着长外套下来,对他摇了摇手上的钥匙。
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这个被人喊着欧阳先生的医生,开着他的英菲迪尼,载屠苏去一家河豚火锅馆吃饭,那可是五千元付不足的地方。屠苏本来想拒绝,但男人微微一笑,他就说不出拒绝的话。虽然不知道怎么了。
然后,他知道这个开着私人诊所的男人,叫作欧阳少恭。
所有人都喊他“欧阳先生”,毕竟是一个医生。第一次邀约吃饭,屠苏就被他热情又不失礼节的谈话,说了自己的大半情况。住在欧阳诊所不远的地方,在附近的便利店打工,正在努力攒钱交第二期设计学费。而他也知道了这个欧阳先生,在被人尊称“先生”的大半生涯里就是个天才,他虽然没告诉屠苏年纪,却能目见是个令人羡慕的成功人士。
之后,他经常在工作时间等到欧阳先生来便利店买东西,对方也会约他出去吃饭,谈不上拒绝或违和,几次下来,对方提出了交往的意愿。屠苏一直是一个人生活,便利店之后,他又在离家两个站的车站书店找到第二份工作,虽然答应了欧阳少恭的交往,但他还是忙得脚不沾地。每天打着两份工,还要抽空买书自学设计课程,等到第二阶段开课的时候可以不落下。少恭没有阻止他的做法,总是会在他忙到三更半夜的时候打电话嘘寒问暖,在屠苏下班的时候去接他。
起初,屠苏对他的接送有着强烈的排斥感,少恭感觉到了,便停止了这样的接送。
然后渐渐地,两人靠电话联系,一周固定见面约会一次。
这样过了许久,屠苏渐渐接纳了少恭的存在,回想起那段日子,不由觉得温暖又愧疚。
他从小就在孤儿院长大,因为一些私人的缘故,并没有得到领养的好待遇,孤儿院呆不下去才离家出走。除了一张身份证明,他什么都不曾拥有,一个人做过最辛苦的活,常常三天两头睡不好觉。走到大城市,靠着小时候的教导学识,他在打工之余靠积攒的钱去念书,就这样半工半读,也给他报名了职业设计课程,希望有一天能走上正路,进大公司工作。
欧阳少恭的出现在他人生中多少有些茫然,始终是孤身一人,让另一个人侵入自己的生活,学会适应他的存在,在屠苏而言显然太不可能。但他就这样被欧阳少恭潜移默化地感染了。这个人对他足够耐心,又足够地体贴。屠苏感激少恭为他做的一切,真心实意庆幸上天并不会让他再孤单下去。
他们在一起后半年,少恭的要求下屠苏搬去了他的家。少恭花了很长时间让屠苏学会稍微的退让,不那么坚持无意义的自尊,于是屠苏在少恭建议下,辞掉了两份工作,专心地报了课程,去完成他的学业。费用自然是少恭一力承担,说服屠苏花了他很长的时间。
两人这样甜蜜地生活在一起,又过了一年半。
仔细想想,那应该是百里屠苏这一生最快乐的时光。
他还未庆幸命运的慷慨,上天就给他开了一个最大的玩笑。

窗外飘着落不完的雪花。
百里屠苏熟练地搅拌着一杯咖啡,放下银勺,将两杯热气腾腾的拿铁送到了茶几上,正对着一脸凝重的陵越。
陵越伸手拿起咖啡喝了一口,声音有些疲惫:“你走了以后,我和老师到处找你,巴士站有人看到你上了车,我们问了车次,还是没有找到……”
屠苏喝着咖啡,低敛的双眼看不出思绪。
陵越又说:“那件事后来查清楚了,院长知道是陵端做的,肇临因为梯子陈旧,从楼上摔下去才不幸……反正,一切和你没有关系。”
他见屠苏没有说话,只好又道:“你这些年过得好吗?”说完,看了看一屋子名贵的陈设,他叫不上来的气派装潢,苦涩地说道,“看来,他对你是很好很好的。”
屠苏盯着手里的咖啡,半晌才道:“你说少恭是……你要找的犯罪分子?”
陵越凛然道:“是。欧阳少恭涉嫌几桩重大案件,包括违规走私毒品和禁药,我们的人跟踪一个case多年,才抓出幕后人的狐狸尾巴。”
“少恭?”
“是他,千真万确。”
陵越指了指摊开在茶几上的资料,上面有一张照片,里面的男人对屠苏而言万分熟悉,但冰冷无温度的视线却又异常陌生。他摸了摸无名指上的戒指,有些茫然地摇头:“我想,你们是弄错。少恭他早在一年前就……”他没有说下去,眼前似乎又回到了那个绝望的夜晚,他才从夜校回家,铺天盖地的警笛和喧哗,欧阳诊所意外的失火,以及那具烧得焦黑的尸体,唯一剩下的是一枚和他指上一模一样的戒指,如今也已埋在墓园无生气的泥土之下。这间房子,银行的储蓄,保险的赔偿,以及那个男人为他设立的基金,是少恭留给他全部的东西。屠苏揉了揉额角,他不想再想起那个夜晚,而今天,他曾经孤儿院里照顾过他的一位故友,带着一堆资料找上门来,却告诉他,他已逝去的恋人是个超级犯罪份子,涉嫌军火、毒品、禁药等违法交易,还要他提供线索,欢迎协助。
这简直不能再离谱。
“我有些累了,陵越大哥。”屠苏淡淡地说。
“屠苏,事情牵涉太深,因为我看到你的档案,难以想象你会和欧阳少恭有牵连,这才先来找你,如果你不和警方合作,下次来的就不是这样简单的事了。”
“那是什么?你们想抓我回去,再给我安一个罪名?”屠苏冷淡地道。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是不是?
他没有说出口,但陵越显然愧疚地低下了头。当年他们不分青红皂白冤枉了屠苏,差点让他失去生命,被迫离开孤儿院,虽然那时候陵越没有参与这件事,但他忙着去见领养他的夫妇,也是不争的事实。
“屠苏,我知道你还恨着孤儿院的大家,我、陵端,甚至紫胤老师,涵素院长,但我希望你能放下这些成见,替我们抓到欧阳少恭。”
“你弄错了,我没有恨你们。”屠苏淡淡道,“过去如何已经过去了,我没有死,活下来,也是因为孤儿院救过我的命。我只是不想再提那些。你说的话没有任何证据,我帮不上你的忙。少恭他已经死了,他留给我所有的东西都在这里,你想查随意,拿证件来,我随时配合警方的工作。但不要跟我说以前的事,我都不记得了。”
屠苏站起来:“如果没有其他事,陵越警官请离开吧。”他走到门边,开了门。
陵越再没有停留的余地,他离开前依然忧心忡忡地说:“屠苏,你不知道欧阳少恭有多危险,他做的一切都是表面欺骗你的,他手段毒辣,做事太绝,如果你有他的消息,一定要告诉我们。至少,在他伤害你之前,让警方保护你。”
屠苏笑了笑:“多谢。如果你说的话能成真,我只希望一件事是真的,那就是他还活着,他没有离开我。”
他在陵越反应之前关上了门,眼神空洞而绝望。
一年而已。
少恭的离开带着太多谜团,却意外得让人崩溃。屠苏不愿去想那些,这个人在世的时候对他关怀备至,把他后半生都规划得清清楚楚。储蓄、基金、房产证明,屠苏拿到那些的时候,一点都不想去看。
那人的遗嘱上写着他的名字,不愿意他吃苦,在家里的时候,屠苏脚崴了,那人也能心疼地一直揉着,大半夜地不让他随便下地。他再没有遇过一个人像欧阳少恭那般对他珍惜疼爱,以前不会有,以后也不会有。
陵越带来的消息令他震惊,但他潜意识里却否定了,少恭那样好的人,为人和善,邻里称道,从来都是大家眼里最完美的人,怎么可能是陵越口中的超级犯罪分子,希望警方弄错了,但是少恭还会活着。
屠苏由衷祈祷。


2.

"喂,屠苏吗?还好吗?有空给我一个电话。"
礼貌的女人声音透着担忧,熟悉地让屠苏睁开了眼睛。窗户外透进的光亮正告诉他已经到了午间,而他还在偌大的床上睁着迷茫的眼睛发愣。昨晚又失眠了,许久不曾这样。屠苏恍惚想起来,在少恭离开后的一个月内,他几乎睡不着觉,这张曾经两个人相拥而眠的床太大了,但他舍不得离开,更舍不得换掉。
陵越带来的消息还是让他分了心,虽然明知道一点证据也没有,又报着一点想要相信的强烈心愿,这是软弱的表现。一年了,关心他的人希望他过得健康,他也在为此而努力,但一想到少恭没死,他原本平静下来的心就止不住起了波澜,仿佛愿意相信冥冥中的“宿命”,一丝微不足道的希望,那人其实还活着。没有在停尸间失声痛哭,没有在葬礼上形如木偶,没有在每个夜晚无法入睡只好疯狂地做家务,没有那些痛苦过来的日子,幻想有一天打开门,那个人露出得体的温和笑容,对他宠溺地说:我回来了。
屠苏挡住了眼睛。

因为和陵越周旋了两天,屠苏没有时间去超市购物,只好将冰柜里留着吃剩的比萨饼拿出来热了,再煮上一壶拿铁咖啡,半糖半奶,将就着吃。屠苏喝着咖啡,想起以前少恭还在的时候,将咖啡当成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伴侣,屠苏也一样,且比他更令人惊讶,除了日以继夜的咖啡,还会补充增添活力、消除疲劳的各种营养饮料,那对因强度工作不堪负荷的身体有损害机能的可能性,无异于兴奋剂。屠苏为了工作兼顾学业,没少喝这类饮料,少恭发现后明令禁止了,软硬兼施磨到屠苏放下临工,专心学业的事。不知道是不是顾虑屠苏的身体,少恭自己喝咖啡的次数也少了,对以往的他而言简直是不可能的事,连本人都露着苦笑无奈地说:“以为这辈子戒不掉的东西,现在却是不得不收敛。”为了自己做不到的事为了屠苏可以做到,少恭从来都是这样毫不犹豫。
屠苏嚼着比萨,食不知味。他勉强控制住情绪,拿起座机回拨了留言中的号码。
“林小姐吗?我是屠苏。”
电话那头的女人是一位女助理,比起要屠苏尽快回去上班,她的询问充满了关切,似乎更担心屠苏的身体状况。因为陵越的突发事件,屠苏没来得及说清,只好以身体抱恙的理由向工作室请假,他现在实习期,这样并不妥当,但事出突然也顾不得其他了。林小姐问明情况后,语气放下心来,叮嘱屠苏好好休息,便挂断了电话。她没有提到何时回来的事,也并不出于私心。少恭过世后,他的至交好友尹千觞对屠苏十分关心,揽了监护人的职责,声称答应过少恭要好好照顾保护他。屠苏处于创伤后遗症期间,没有精力应对外界,对这件事也没提出过异议。他一个人就像彷徨在人生的岔路口,诸般选择在眼前,他再难以做决定了。毕业以后,尹千觞替他铺路了几家意大利不错的设计学院,希望他去海外继续深造,但是屠苏对少恭始终无法忘怀,下意识不愿离开这个地方。尹千觞没有办法,就联系了他认识的一个女人,据说是他的女朋友,知名珠宝设计师华裳女士,屠苏目前就在她的花香满楼个人工作室实习,刚才打来电话的就是女助理林女士。
如果对林助理说了真话,下一刻监护人的千觞大哥就会赶过来问东问西小题大做了,于是屠苏选择了隐瞒。他呼出一口气,收拾了桌上的餐具,准备出门采购食材。
就算少恭不在了,他也要把日子过好,这也是那人所希望的。
屠苏默默地出门,走入地下车库。
少恭的豪车都安静停在一边,屠苏没有动过,他自己买了一辆小型车,只为方便开去大型超市JASON购物。以前他只懂得驾驶机车,也是为了送外卖的工作需要,和少恭在一起后,那人把他的生活安排得满满的,什么时候去驾校,什么时候去学院,什么时候去健身俱乐部,少恭每天都替他安排得妥妥当当,他只要听话照做就行了。定期的身体检查,牙医的行程预约,补充身体机能的保健品,绿色食谱搭配。屠苏到现在都记得清晨一杯鲜榨果汁,晚上一杯蜂蜜柠檬水,尽量少喝咖啡。现在这些都只有他一个人做了,但他希望做的和少恭在时一样好,不然,少恭会担心吧。
超市有些冷清,毕竟是上班时间,也没有大抢购的日子,家庭主妇们不会在大特价或者打折以外的时段出现,屠苏也过了抢购那个时段的日子。他挑了两盒新鲜的鱼头,买上需要的鲜蔬,习惯的鸡翅和鸡胸肉,正准备离开结帐,突然收到一个电话。
“屠苏兄弟,你还好吗?”这样大大咧咧的口吻,就是他名义上的监护人尹千觞了。
“没什么,有些不舒服。”屠苏心里叹口气,随意找了几句话敷衍。
尹千觞就说晚上来看他,屠苏下意识停了推车,试图和对方说清自己无事,但似乎没有效果。尹千觞是个很奇怪的人,他但凡在屠苏的事上有所主张,明明态度并不强硬,却十分的坚持。甚至到有些时候被更为坚持的屠苏压制了,明面上被说服妥协了,隔天又会重新提起,不达目的不罢休。屠苏在劝说无果后,同意了晚上的见面,并邀请对方来吃饭。
挂断电话,屠苏又回头取了牛肉饼和涮羊肉。经过水果区顺手拿了切块的西瓜和蜜瓜,一盒樱桃,套销的黄梨,又嫌不够,再拿了两盒山葡萄。走过豆制品区,拿上两盒嫩豆腐,几盒纳豆,考虑到冰柜里清空的牛奶,顺手拿上两升鲜奶,几盒早餐会吃的酸奶。转头的时候想了想,再捎带一瓶可乐,两盒100%橙汁。
等到屠苏购物回家,已经接近下午四点,他开始忙起了晚餐。冰箱里还有未开封的泡菜,加上他今天买的韭菜豆芽嫩豆腐,足以做一个泡菜火锅,搭配涮羊肉和各类菌菇。再弄一些简单的可乐鸡翅,煎上牛肉饼,焖上一锅喷香的米饭。饭后水果就是买的西瓜和蜜瓜,加上洗好的山葡萄。
一切准备妥当,屠苏将剪好的肉饼放上餐桌时,门铃响了。
开门,尹千觞露出招牌大笑,他背后冒出一张熟悉的甜美面容,正是妹妹风晴雪。
屠苏一愣,倒是先让他们进来。
“苏苏!好久不见!”依然是标准的元气少女,风晴雪一见面就喊起给屠苏起下的昵称。
屠苏抬头看尹千觞,对方做出一个愁苦的表情,言下之意他也没办法。看来风晴雪知道哥哥要来自己这里蹭饭,也就跟着过来了。屠苏心下有些在意,倒不是对这个少女有何偏见,而是……风晴雪曾经公开对他表白过,虽然被拒绝了,但她似乎并不介意,时常给屠苏还未放弃的感觉。屠苏私下里同尹千觞谈过,他这辈子所有的念想都给了少恭,虽然对方不在了,但也不准备再接受新的恋情。尹千觞却对他说,妹妹知道屠苏的情况,但性格过于乐观,强劝也劝不了,她似乎认为屠苏总会有放下的一天,所以这般执着。屠苏只好有意识地避开风晴雪一些,免得不必要的误会。
少女刚进门,见到桌上摆放整齐的食材,跳着说“我来帮忙”,屠苏还未开口,尹千觞立刻阻止了。看他那个样子,似乎很有大惊失色的慌乱。最后还是屠苏掌勺,将材料按照火候顺序一一放进锅里,不多时空气里飘起泡菜锅浓浓的香味。
风晴雪吃着可乐鸡翅,露出满足的笑容,对屠苏说:“苏苏的手艺真好,都不输给我了。”
对面的尹千觞露出一个扭曲的鬼脸,说:“给你做,谁都不要吃饭了。”他很少这样埋汰自己的妹妹,想来风晴雪的厨艺是真的很糟糕。
屠苏想了想,问:“千觞今天找我有事吗?”
尹千觞闻言说:“听说你几天没去华裳那边了,身体不舒服,就过来看看。”
屠苏说:“就像电话里那样,我没事。”
“不亲眼看过怎么放心嘛。”尹千觞嘿嘿一笑。
风晴雪插嘴道:“我来找苏苏帮忙设计一个头冠,年度舞会上用。”
“头冠?”
“就是像公主裙搭配的那样。”
“……”屠苏反应不过来,风晴雪和尹千觞的兄妹血缘联系的地方就是那太过豪放的性格,想像不到她穿公主裙戴头冠参加舞会的样子。
“不是给我哦,是给襄铃的!”风晴雪喝了口汤,“反正是兰生请求的,苏苏你有时间就设计一个吧,要那样粉嫩嫩、亮晶晶的感觉。”
“……”屠苏更不知道怎么说话了。
“你不用担心,兰生是方氏集团的少爷,有如沁姐在肯定会给你优渥的报酬。”风晴雪连忙补充。
屠苏听到方如沁的名字,这才说:“我试试吧。”他记得,少恭提起过欧阳家和方家是世交,方氏集团主席方如沁是他为数不多的好友之一,出席过葬礼。那个伤心得说不出一句话,干涸的眼睛带着明显泪痕的女人,屠苏印象好深。仔细想想,眼前两个兄妹也是商界知名的幽都集团的继承人,尹千觞原名风广陌,正经世家子弟,尹千觞不过是他风流在外所用的化名。少恭认识的朋友都是有身份的人,他本人也家世深厚。
尹千觞听到妹妹的要求,开起玩笑道:“什么襄铃,那个方小少爷又要追求女人了?”
“大哥,你怎么说的兰生花心一样,他一直喜欢襄铃。”
“谁不知道方二小姐不同意呢?”
“门当户对什么的……大哥你不要那么俗!”
“我是不介意,但不是人人都不介意,规矩就是这样。你有空也多劝劝兰生,让他不要白费工夫,省得将来和家里闹翻。”
晴雪有些不高兴,辩解道:“可是,少恭都能和苏苏在一起,兰生找个襄铃又怎么了。”
“晴雪!”尹千觞脸色变了变,看屠苏没有反应,又笑说,“你说话太孩子气,这不是每个人家里情况不一样吗,方家是方家,欧阳家是欧阳家,我是看在兰生作为少恭的总角之交份上,希望你提醒两句,如沁一个女人撑家业不容易,也不是那么容易说服的,希望兰生不要和家人闹太难看。”
晴雪知道失言了,点了点头,补道:“你这样说我就懂了,反正让兰生好好说话,对吧。”
屠苏知道她这句话是安慰,但他并没有被冒犯到。少恭的家世不是第一天知道,两个人能走到一起,少恭的强硬才是关键,不管外界怎么说,屠苏只认一个人的态度。他和少恭在一起时过得甜蜜而自在,并没有那些困扰,少恭也不允许那些困扰来烦他,所以屠苏并不会为这些话心生芥蒂。
风晴雪又找了话题,说起她们学院里最近十分流行的占卜,似乎是一个新开的占卜馆,在学校附近的商店街里,占卜师是一位叫素锦的能士,帮学院里不少女孩子们占算,十分灵验。风晴雪和襄铃也慕名去算过,也许对方年纪也不大,竟然成了朋友,偶尔提起认识一位珠宝设计师,那位素锦就提出希望能请人帮忙设计一个卜算用灵饰的话,风晴雪自然推荐了百里屠苏。她今天来也是为了这两件事,虽然话语中流露出更多的意愿是希望屠苏能去卜算一下,更刻意地提到素锦在占卜姻缘的事上非常灵验。
屠苏原本想拒绝,但碍于尹千觞的面子,他不好说得太直接。眼见风晴雪一副替他找了新客户的说词,他也不能随便拒绝了,最后仍然答应下来,只是事先强调也许并不能让所有人满意。风晴雪听完笑得开怀,把桌上的饭食吃个精光,俨然胃口十足。
饭后小姑娘帮着洗碗,尹千觞偷偷拉屠苏到一边说:“你不喜欢可以拒绝她。”
屠苏说:“顺手帮个忙而已。”
尹千觞的态度很是古怪:“不是吧,你没看出来?她让你设计灵饰是个借口,就是要你去占卜算姻缘。”
“但是晴雪帮我找了个客户,我总不好意思拒绝。”
尹千觞盯着屠苏:“你说实话,你是不是动了什么念头,也想去算一算?”
屠苏沉默了,他并不想告诉尹千觞,陵越带来惊人的消息,也不想跟对方说下意识里希望少恭还活着,那样一定会被当成还陷在过往记忆中拔不出来,再次忧心到是否请心理医生干涉。
“你想多了。”屠苏最后只能敷衍。
“最好是我想多了。你看看你,又瘦了很多,晚上还失眠吗?是不是又想少恭了,还是有什么事情困扰?”
屠苏摇头:“想他是平常的事,没有影响我的生活。”
尹千觞叹口气:“我也希望你好好的,这样少恭也不会怪我。最好我那个妹子趁早对你死心,免得以后麻烦又伤心。”
这些话以前也说过,屠苏听多了,总是不以为意。但他今天听起来,却好像是尹千觞当少恭还活着一样,说的话十分诡异了。也许心理作用多些,屠苏不想为这些询问,只和过去一样,把尹千觞当成时刻在意少恭在世时的托付,怕晴雪爱上自己求而不得后伤心失望。
风晴雪虽然是千金小姐,做事手脚倒也麻利,收拾得井井有条。尹千觞看屠苏的情况没有想象中糟糕,就和妹妹离开了。临走前,风晴雪再三交代屠苏,约定了再见面的时间,这次要直接去占卜馆见那位素锦小姐,设计一个专门的灵饰。屠苏没有做过类似特殊用处的设计,先要收集资料。两人又谈了很久,才敲定了再会面的时间。
尹千觞一直想催妹妹走,终于盼到两个人结束谈话,才忙不迭拉人离开。屠苏发现他比以往更紧张了,似乎自己和风晴雪的交流,让尹千觞这个当大哥的坐立难安,仿佛要他们毫无交集才好。屠苏想他这个监护人,还是一个合格的准哥哥。
送走风家兄妹,屠苏又留在了一个人的屋子里。
他关好门窗,走进书房拿出一本设计稿,各式的草稿上可以看出高贵典雅,却无一例外简单而流畅的样式。屠苏一页页翻过,这里每一个设计都只为了一个人,那个已经不在的人。他睡不着的时候总会想,这个领带夹能不能适合对方在正式场合佩戴,这个戒指是不是搭衬对方的气质,这个纽扣能不能配上对方的高级定制西装……他恨不能把最好的拿出来,却已经失去了圆满的机会。
屠苏合上设计本,想起那个占卜师,他终究无法抗拒这样的诱惑,用这个荒唐的方法,试着给自己一点希望。
然而……就算愿意自我欺骗,他也从来不想迷失在外边的世界。


3.

失眠,困扰不去的麻烦。
屠苏睁着毫无睡意的眼睛,天花板零落地泛着窗外透进的光亮,一辆车从外间驶过,光暗如流水波动,一阵子后恢复了原样。他聆听寂静空气里的微弱声音,什么都没有。床很大,他忽然有些寂寞,只好爬起来,打开床头灯。
他进浴室淋了一个澡,换上舒适的黑色V领T恤和棉裤,屋内暖气开的舒适,长发淌着水也不会感冒,但他还是拿干毛巾擦干净,用吹风机将发吹干。对着镜子看着精神奕奕的脸,眼底的青眼圈却没法忽视,明明看着憔悴,却并不萎靡。吹风机在安静的房里发出唯一的声响,湿热温暖的蒸汽喷在头皮上,舒服得让人晃神,却不是睡意。镜子中隐约出现另一个人,按着他的手,拿吹风机仔细揉捏他湿漉漉的短发。是的,短发,那个时候他还没有留这么长的头发,那人对着他一头短顺的黑发也能小心翼翼吹很久,那样仔细地被珍视的感觉。
现在都已经成了错觉。
屠苏吹干头发,镜子中又变成了他一个人,他时常会有这样微妙的幻觉,这里每个空气因子都有少恭的味道,也许魂魄的说法是真的,比如少恭依然流连忘返,和他生活在同一个空间,只不过他看不见。不是那句话,灵体什么的,总归会有吧。屠苏想着有的没的,深觉不应该,他又想起了风晴雪推荐的占卜术,什么时候起他开始相信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了?人需要希望,又最害怕给出了希望,因为难免失望。如果陵越带来一个希望的火苗种子,那他自己就是培育者,这颗种子在他心底扭曲地长大了,他用思念作养分,浇灌它长成一棵疯狂的参天大树。他真切地希望少恭没有死,他绝望过,有了希望,希望过后会否失望,失望了又会否再迎来绝望?屠苏不知道,他只是无法停止。
停止思念,停止希望。
他小心地对着镜子,把自己两侧过长的两缕头发小心编成辫子,盘到脑后再一起扎起来。一年半来他习惯这样做,编辫子能花去很长时间,他需要做这类需要花很长时间的事,专心致志地好让自己心无旁骛。那是他调整自己的方式。
现在,他梳好头发,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决定做点什么。他取了一块干净的布和一些清扫用具,打开少恭的琴室,那里有一架完整安置的三角钢琴,琴盖打开着,保持着随时有人弹奏的样子。屠苏走到一边,拿出一张CD碟放上,优美流畅的钢琴乐响起,他才拿清洁用具擦过琴身那些存在而看不见的灰尘,耳边乐曲柔和,就是以前少恭弹奏的时候他录下来的音乐。他就这样放着琴曲,一遍又一遍擦拭琴室,那些高大的CD架,多得放不下的乐谱书籍,他擦拭完了就开始整理,把排好序的东西拿出来,一一整理,再又按照那些顺序放回去。
不知不觉,天亮了。
屠苏关掉循环过几个小时的音响,收拾一切东西,开始洗漱。他照常做早餐,换上一套休闲服装外出。清新的风和阳光都仿佛一种新生的味道,家附近是一个小公园,良好的隔音没有让他打扰到别人,一些小孩子在公园里调皮地玩耍,都说晨时是一天最好的时光,不能被浪费,大家的生活其实都一样。
屠苏没有开车,他通常上班只坐地铁,离开家过两个路口就是地铁站,交通便利又安全,再经过五六个站点,走上十来分钟就能到达花香满楼工作室,在sunshine大厦里特别租借的高级办公厅,自带展览厅、会客间和各类设施,由于存放了贵重物品,每月也报着特殊安保,属于A级客户。屠苏的办公室在林助理隔壁,自然是较小的,但他作为一个实习生有这样的待遇,除了尹千觞的私人关系,华裳对他的天份能力的赞誉也是一部分。工作室里除了屠苏,还有2-3个比他早进来的女前辈,向来不擅长处理男女相处的屠苏从少恭那里学到了很多,如何体面而礼貌地对待女性,保持良好的态度又不会让人心生遐想,或者该说,距离感和生疏感是一种适当的方法。屠苏的绅士体贴和他的冷漠疏离是工作室女性的共识,没有人想缠着他来一段办公室恋情,这样很好。今天他去的时候,几个前辈都不在,听说是代表工作室去了各大珠宝会展,他是实习生,不会有这样的机会。林助理来询问屠苏的情况,他礼貌地回答和感谢,对方终于放心离开。屠苏打开电脑,开始查找东亚中欧等古老崇拜饰物的资料,最后又回到中国,收藏了许多相关的信息,一边用笔涂涂画画,分了几大类,决定先拿去和素锦讨论设计方向。
他飞快地打印了资料,把一切收拾好,看看壁钟,临近中午的时间伴随空腹感,提醒他不该虐待自己的身体。
……是了,中午是必须吃饭的,一日三餐不可少。屠苏心里默默想,突然意识到早上忘了打果汁,只享用了一杯牛奶和蔬菜三文治。他决定为自己填饱肚子,这时又收到了催人的电话。
风晴雪似乎一刻都不想等待,她急匆匆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令屠苏错觉他们很久没见,而不是昨晚才招待过这位小姐。尽管有些不大愿意,但他也想快一步占卜,于是顺手拿起资料,答应对方莫名提前了很多的见面要求。
风晴雪穿着一身名牌,大风衣和卷披的长发、精致妆容令她在这个小小咖啡屋显得十分时尚。她身边放着几个精品袋,显然刚刚结束购物。屠苏坐下,要了一份培根熏鱼排套餐,慢条斯理地吃起来。
风晴雪看着他带来的资料,越发大开眼界,可是屠苏拿来的几乎都是首饰的资料,并没有之前提起过给襄铃做的头冠设计,她不由好奇地问原因。
屠苏回答她:“那个我有另外的想法,或许水晶发夹和长耳坠会比较适合搭配。”他掏出一本画册,直接拿笔虚构了一个设计,如展花一般的夹形横跨大半头顶,耳垂犹如细长的雪花树枝。
风晴雪看着这个设计,愣了半天说:“你这个设计,真的好像更适合襄铃……你怎么知道的?”
屠苏吃下最后一口午餐,擦拭了嘴唇,说:“我上了你们的校庆网站,看到她的照片。”
襄铃是去年校庆某一个舞团的台柱,照片登载网站是正常的事,只不过屠苏会去搜索她的照片,再配着给出自己认为的好方案,还是让风晴雪有些意外。
屠苏看她发愣,就问她:“你觉得不合适吗?”
风晴雪猛摇头:“太合适了,兰生一定会满意。”
她到底只是介绍了这个活,还是要付钱的人定夺。屠苏把设计稿收起来,问晴雪是不是先去见占卜师。想到和屠苏还可以有第二次见面的机会,晴雪聪明地不提安排约见方兰生了,她收拾了资料,带屠苏去见素锦。
素锦的占卜馆叫作锦绣年华,看上去像是布艺店的名字,外见非常夸张,排满了许多名贵的花篮。这些花总是很容易凋谢并不长久,价格不斐,大多人贪喜气更喜欢摆盆栽或者假花,屠苏看着店外的陈设,觉得总算遇到第二个可以和华裳女士媲美的喜好张扬的女性。他倒不是贬低华裳,华裳的设计在业内风靡,深受豪门小姐太太们的喜爱,只是觉得两人的做派十分接近。
晴雪果然是锦绣年华的vip了,她随便打个招呼,就有专人招呼,即便素锦现在忙碌,她也可以进入特别招待间休息,这就是千金大小姐的好处。屠苏跟她进了别间,那个紫纱飘飘的屋子,地板和桌面都用厚重的紫色缎绒铺垫,十分神秘而压抑。他刚刚坐下,就有人沏好一壶茶端进来,瓷具深色而华丽,壶盖上镶了一层细珍珠颗粒。
风晴雪替两人倒了茶,开始问屠苏一些生活上的私事,屠苏不想说太多,看似闲聊实则太过亲近的话题,态度一直很拘谨冷淡,晴雪难免有些失落,但又因为能和屠苏单独相处,显得没那么沮丧。屠苏并不喜欢这样的独处,而他进入这个房间起就有一些奇怪的感受,总觉得被人盯着。他四下张望,也没有异样。附着在身上的视线却挥之不去,也许是一夜未睡有错觉了。
等了很久,就在半应付风晴雪半走神的时间里,素锦终于叫服务生来请他们。
屠苏跟风晴雪一起去见素锦,一座更为深进,一路上建造了精巧的室内小桥流水的房间,素锦的大占卜桌就摆放在鱼塘旁边,这些山水建造惟妙惟肖,鬼斧神工,面前这个女人一袭艳丽旗袍,梳着复古的发髻,装饰是极其少有人穿戴的翡翠,屠苏观察了她的饰品,这样夸张的老坑水种,做成鸡蛋大小的链坠,加上水滴形的耳饰,实在太过贵气了。相比金饰,戴玉的女人总是身份高贵,所配玉饰的贵重更多是年纪较大的成功女性,素锦看年纪未满三十,却这样张扬地佩戴着上好的翡翠饰品,无疑是个十分注重体面的女性。屠苏的主业设计珠宝,他对适合女性佩戴的玉石也有所讲究,在他看来素锦这样的装扮并不符合她的年纪,自然也不符合她的身份,什么样的人做什么样的事,虽然在以前的他是非常偏颇的态度,但欧阳少恭教会他的事情里,有一件就是恰如其分,在这个社会生存,你要懂得学会遵守规则。
他开始犹豫是不是要找素锦占卜,那边风晴雪已经亲热地喊起素锦姐姐来了。简单说了来办的事,屠苏将资料展开递给素锦过目,介绍选择的样式分别是出自什么设计风格。素锦看着桌上的资料,时不时点头,但屠苏总觉得她对这些没什么兴趣,反而将目光不断停在自己身上。是觉得自己这样一个穿着西装却扎着马尾的设计师不可靠吗?
屠苏有些疑惑,但素锦不像对他有偏见。她听完屠苏的讲解,指着其中一款十字形说:“我想要这样感觉的。”这是一个西洋款式,和素锦全东方作派不一样,屠苏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素锦笑得很温婉,眼里却闪过一丝锐利:“我这个东西不是给自己,也不是给客人,而是一位多年相识的朋友,他十分优雅,又很挑剔,总是非最好的不要,而且不相信运气这种说法。我只好把灵气放在一个饰品里送给他,希望他顺顺利利。”
屠苏想了想,问:“我能冒昧问一下,您那位朋友是男性还是女性吗?”
“男性。”
“他年龄多少?”
“很快就是他三十岁的生日了。”素锦微微一笑,“他是个脾气很古怪的人,温和起来会让人觉得他对自己很好,但实际上他对谁都是那样,他实际上是个非常独断独行的男人,我和他认识很多年了,恐怕没有谁比我更了解他。”
屠苏感觉到素锦话中有话。
“有时候,就是有些爱自作多情的人,总妄想在他心里有一席之地,我这样做也是为了他好。”
话说到这个份上,屠苏和晴雪都明白,素锦要送的人大概是她的男友,被很多人觊觎,所以才想昭示一下女友的权威。
屠苏点点头,又跟素锦讨论了一些细节,关于素锦口中那个人的事。不知道为什么,素锦说的越多,他脑中浮现的却是少恭的样子。这太不正常了,他肯定是一夜未睡,才觉得素锦说的人是少恭。屠苏这样想,心里却有了设计的方向。他和素锦说了差不多,就约下时间,下次送设计稿过来,配上详细的材料。
“对了,我希望这个是玉做的,我手上还有一块上好的翡翠,跟我身上这个坠子同一块原石开出来的,麻烦你设计好一些咯。”素锦最后说。
西洋的款式,玉石的质地,屠苏想了想,还是点头说好。
素锦拿起一支钢笔,在一张名片背面写了地址电话:“这是我家的地址,等你设计好了,下次直接来我家吧。”
屠苏微微一愣,他并不想随随便便去一个单身女子的住所。
“不用担心,我家里虽然大,仆人也不少,只不过不希望在这里聊这件事。”素锦解释。
屠苏这才收了名片。
风晴雪在旁边插嘴问:“那我也能去吗?”
“晴雪想来就来,姐姐家里不当生人。”
风晴雪美滋滋地看了眼屠苏,后者完全没注意到,只是拿着名片若有所思。素锦留意到风晴雪的目光,唇边笑得深邃,送两个人出去。
她看着风晴雪和百里屠苏离开,转身走进房间,却从小桥流水的另一边拐过屏风,进入了一个新的内置走廊,尽头是一扇古香古色的暗门,她轻手推开,进入房间内,笑声如宛转的黄鹂,让男人心动不已。但是房间里的男人似乎并没有受到影响,他站在桌边,端着一杯茶轻轻吹气,剪裁得体的手工西装衬出他完美的身型,优雅的侧面足以让无数女性心动,黑色如缎的长发整齐地束在脑后,精致而古典的五官十分出众,高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
如果百里屠苏看见他,恐怕会当场止不住激动扑上前吧。
这个男人就是他朝思暮想的欧阳少恭。
素锦看着这样完美的男人,心里对方才离开的青年更加厌恶,她的视线缓缓滑过房内巨大的液晶显示屏,那里播着一个房间的监视器影像,就是屠苏和风晴雪呆过的贵宾间。
素锦嘲讽般地说:“你倒是见到自己想见的人了,准备怎么谢我?”
欧阳少恭不紧不慢地放下手中的茶杯,声音平淡毫无起伏:“不是素锦约我来这里,要给我看惊喜吗?”
“昔日恋人近在眼前不能见面,少恭是不是心里很难过?”素锦走近他,露出几分得意,“我让他给你设计一个饰品,对你够体贴了吧。”
“你想知道什么?”
“我哪里有资格知道,反正雷老板说要好好照顾少恭,你失踪那么久,他老人家对你可是十足上心,我这个作属下的只能听命行事了。不过……”素锦态度一转,话中刻薄,“如果让他知道你失踪这两年是跟一个小年轻搞在一块玩家家酒,你猜雷老板会怎么想?”
欧阳少恭说:“他怎么想不要紧,他想要什么才重要。”他转头看向素锦,“有时候,女人聪明点是好事。自作聪明就容易坏事。”
他的话语明明平淡,却说得素锦警觉地好像一只面临危险的孔雀。
少恭笑了笑:“你紧张什么,我没有别的意思。”
素锦心里缓了一口气,说:“随便你,你现在是要回酒店?需要我派车吗。”
“不用,你忙你的。”
“那我先出去。”
素锦忍耐着离开了,名义上欧阳少恭比她地位高,她是协助的角色,虽然得到雷老板的密令要监视对方,查出来这两年对方做了什么,但她不敢正面和欧阳少恭抗衡。这个男人在组织里地位超然,很得雷老板的倚赖,也因为如此,
雷老板绝对不容许欧阳少恭有一点隐瞒,任何一点都是致命的危机,组织里所有的运作都要靠这个人,雷老板不能放松警惕。然而,素锦却觉得欧阳少恭无法掌控,她说不上为什么,也许危险的男人在女人眼里才是最有魅力的,她爱上他也是理所当然。这个绝情冷心的男人是个彻头彻尾的冷血动物,他眼里不会有比人更趣味的生物,包括玩弄他们的生命——素锦这样认为,但当她知道欧阳少恭曾经对另一个人爱护有加,甚至许诺了一生,她简直无法想像,这还是她认为的欧阳少恭吗?作为报复她把事情透露给了雷老板,理所当然得到了这次贴身监视的机会,欧阳少恭似乎什么都不知道,他表现的一如既往,对药物实验从来只注重结果,滴水不漏地处理手上的事务,这让素锦看不透。这个男人并没有改变,公事公办依然风度翩翩。但他已经死过一次了,能让他动用到让自己消失的手段,却没有相应的危机,素锦只能判断,欧阳少恭的消失只是为了那个叫百里屠苏的青年认定他的“死亡”,这简直太不可思议。
她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了解一个反常的欧阳少恭,直觉告诉她,这是抓到男人弱点的最好机会,尽管这背后藏着让她嫉妒得快要发狂的原因。她会报复回来的,百里屠苏,欧阳少恭,她一个都不会放过。她看上的男人眼里只能有她。


4.

风晴雪走了几步,发现屠苏还站在原地发愣,忍不住喊他:“苏苏?怎么了?”
屠苏摇头,慢慢跟上了她。
那个素锦有点不对。屠苏心里想,在占卜馆的时候似有若无的敌意,当时觉得针对的是她话中隐藏的情敌,现在想起来,更像对自己很不满。从小生活在环境复杂的孤儿院,后来独自一人辗转在大都市讨生活,屠苏对人的态度有着敏锐的感受,那些面带笑意,总是藏着深深恶意的人们,他见过很多。素锦并没有掩饰她的恶意,甚至是……不屑。是的,她对自己是不屑的,虽然不清楚什么缘故。仔细想想,一个穿戴那么贵重的女人,送一份大礼给心仪的男人,用的是自己珍藏多年的玉石,不找知名的设计师,却找到自己这样一个学徒,怎么看都是违和的。屠苏忽然不希望带风晴雪一起去素锦的住所了,在弄清楚素锦的意图前,他希望少点麻烦。
“苏苏,我听说……sunshine附近有一家西餐厅很不错,名字也特别,叫‘意中人的旅行’,你有去试过吗?”风晴雪在红灯面前停了车,半带试探地问屠苏。
“嗯。”
“这样,好吃吗?”
“嗯。”
“那里推荐的东西,哪样最好吃呢?”
“嗯。”
“……”
风晴雪抿了抿唇,看向明显出神中的屠苏,后者刚刚醒过来一样。
“抱歉,你说什么?”
“没有,苏苏你想好怎么设计素锦姐姐的饰品了吧?”风晴雪很快转移了话题。她心里有些失望,屠苏明显有心事,但她却不是那个可以倾听的对象,甚至连邀约晚餐的言下之意,对方都没有听出来。她毕竟是个女孩子,还是一个千金小姐,被自己暗恋的人这样忽视,总是会难过的。
“有头绪了。”屠苏打起精神,并没有注意到风晴雪的异样,“给我几天时间。”
“嗯,到时候苏苏再打给我吧?”
“……不了,这次我自己去吧。”屠苏说,“不能总是麻烦你。”
“不不,才不麻烦呢。苏苏的事就是我的事!”风晴雪着急地接话,意识到惹人误会,立刻解释,“我是说,这件事毕竟是我牵的线,而且也答应了素锦姐姐陪苏苏过去,不算麻烦的。苏苏的设计能让素锦姐姐满意,对我也是好事啊。”
她说的这样急切,屠苏一时间找不到拒绝的话了。转念一想,毕竟是幽都财团的大小姐,就算素锦对自己有恶意,也不会对晴雪怎样,应该不用担心。
屠苏点了点头。
风晴雪开心地笑了,冷不防后头传来喇叭声,她赶紧驶动车子。
平平稳稳看到sunshine大厦前,风晴雪还想再提晚餐的事,屠苏已经礼貌地对她说了“谢谢”,随即拉开安全带下车。风晴雪只好跟他道别,依依不舍地看他走进大厦,才在停车人员过来要收费前开走。她心里暗暗给自己打气,苏苏是会接受自己的,只是时间问题。这样想着,抬头望见sunshine大厦在阳光下闪耀的美景,心情也开朗愉悦起来。每一次都是一个进步,她可以做到。死去的人或许难以忘记,但未来始终属于活着的人。

屠苏刚踏进办公室,就接到一个特殊的电话。
陵越的声音十分疲惫,似乎手上的案子已经把他逼近极限了。
屠苏和林助理打了招呼,走进办公室关上门,这才问起陵越来电的原因。
“屠苏,你最近身边真的没有反常?”陵越语速很快,夹着他习惯的港音,听上去有些难懂,“我查到一些事,欧阳少恭现在就在N市。”
“你想问他有没有来找我。”屠苏直截了当地说。
陵越沉默了一下,说:“是,你有见过他吗?”
“没有。”
“……你今晚有空吗?有些资料希望你看看,希望能有帮助。”
“……好。”
屠苏挂断电话,才发现自己的指尖在发颤,连配合警方调查是市民的义务之类的话都没有说,他很清楚比起对陵越理所当然的不满,他关心的是那些资料。
……身边有没有反常的事?
视线落在桌上一叠整理好的资料上,翻开那个被选中的十字,屠苏抿紧的唇无法掩饰心下的震撼。为什么素锦说的那个人总是让他想起少恭?为什么素锦对他和晴雪说起那个人被觊觎有多令她生气?为什么素锦对他有敌意?他不确定想的对不对,陵越一句欧阳少恭在本城,就已经让他乱了心。也许世上有太多相似的人,也许同个名字和身份是伪装者看中少恭生前的家世故意选中,也许他不知不觉落入了一个阴谋,被当成一枚棋子。太多不确定的因素,还有那些小说电视里常见的荒唐情节,纵然有几千种可能性,都无法让他放弃……起码现在让他理性地思考,或者找尹千觞商量,都变成了不可能。
欧阳少恭现在就在N市。
这句话就是屠苏的魔障。
屠苏的指尖缓缓划过那个象征命运的符号,凯尔特十字,永生的意义,包容着天空和大地,就像他生命中出现过的那个人,带来天空的自由和大地的包容。失去那个人就像失去了自由的风,缥缈而虚妄地游荡世间,任凭景色再美丽,也不再有归属感。
屠苏几乎控制不住自己,拿起笔在一叠稿纸上画下了脑中汹涌的画面,仿佛少恭微笑的样子,可以带来永恒安定的温暖。等他收了笔,纸上跃然一个新的设计,十字被轻灵线条包裹住象征风的轨迹,中间的部分则被阴影标注出大地的色调。屠苏顿住笔,将稿子合上了。他还是做不到……哪怕拥有最特别的灵感,呈现出他现有水平的代表之作,他也无法将给少恭专属的设计交给客户,哪怕他猜测过素锦和陵越口中那个欧阳少恭或许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他也做不到。他打开电脑重新浏览相关的信息,并且订购了几本凯尔特十字有关的设计书。
傍晚时分,屠苏独自到了和陵越约好的地方,那是一家中餐馆,就开在他住的地方的车站附近,对于陵越这种刻意安排方便的行为,他选择忽略。
他来的有些早,到预定好的空无一人的包厢,径自翻起手中整理好打印出的资料,构思素锦委托的饰品。回忆那个女人说的每句话,都让他没办法克制往特定的方向去想,铅笔在白纸上勾勒出模糊的影子,很快又被放弃了。屠苏只好漫无目的地在模糊的草稿十字上绘着一些花草,就像打了一个激灵,他盯着自己画出的线条,忽然明白了。
“抱歉,屠苏,我来晚了。”陵越打断了屠苏的灵感,见他合上草稿本,好奇问,“那是什么?”
“给客户的设计。”屠苏淡淡说。
陵越点头,他脱掉外套坐下,熟练地请服务生拿餐单,问屠苏想吃什么。
“随意。”屠苏淡淡道,“资料带来了吗?”
陵越将手中一个文件袋递给他,又想问他有没有忌口的食物,看见屠苏迫不及待地解开绕线,也就不好再问,随便打发了服务生。
屠苏拿出资料,多数是一些模糊不清的照片,像是N市许多熟悉的地方,有一些明显是通过监视摄像拍的,看这样的角度,都用到公共监视设备了,但这理论上太不可思议。
陵越说:“这个案子牵涉太广,各部门都在全力配合,上司也提供了不少帮助,本来调用一两个监视摄像头的视频和照片,就需要一整个繁琐的程序,你知道……现在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影响很不好。”
屠苏没有看新闻了解社会舆情的习惯,从陵越接下来的话里,他知道市面上出现了一种养生保健药品,广告效应不错,却被查出内藏违禁的药物成分,说是药物成分,却和du品有关,其中还牵涉到无法明说的一些原因,屠苏从陵越隐晦的言词里猜测竟然还和病du攻击扯上关系。一石激起千层浪,为了这件事警方盯了很久,但N市的各大组织都不好相与,这次上面铁了心要借这件事大做一场,所有人都在为此搏命。陵越今天来,主要是想让屠苏辨认一下他们从监视设备里拍到的东西,这些被证实是欧阳少恭去过的场所,但他实在太手眼通天了些,就算动用了1/3左右N市的监视设备,至今也无法找出那人的落脚点。而多方利益牵涉的缘故,警力有限,他们不可能再有更多收获了。
屠苏听完,沉默了很久,还是问陵越:“真的和他有关吗?”
陵越抽出一张照片,模糊地照到半个人影:“现阶段有新的发现,详细的情况不能透露给你,只能说背后的主谋未必是他,但他一定是非常关键的人物。”
屠苏摇头:“我可不可以假设,你已经动过少恭的墓地了。”
陵越苦笑:“欧阳集团怎么可能让警方做这种事。”
屠苏抿了抿唇:“……我亲眼看着他盖棺。他已经死了,不会做这些事的。”
“他的的确确是欧阳少恭。”陵越坚持,“我们的人根据监视器拍到的画面,有一次掌握了他的行踪,就是在虞山跟丢的,欧阳家的住宅就在虞山。”
“也许是长得很像的人,欧阳是个大家族,有血缘的人长得相似并不奇怪。”
陵越舔了舔唇,他说得口渴,干脆喝干了一杯茶:“我知道你的意思,先不管他是不是欧阳少恭,我们假设……假设他是好吧?那你能从这些照片中看出什么来?”
屠苏低头一张张看过去,那些照片拍的都不是很清楚,极少数几张映着欧阳少恭的身影。他翻到一张时手抖了抖,陵越很快发现了。
“怎么了?”
“没什么。”屠苏敷衍道,“今天刚好经过这里……陪朋友逛街的时候。”
陵越看了下那张照片,一条有名的商店街,没什么特别,附近的大学生经常在那里闲逛,迎合他们口味的千奇百怪的店铺倒是开了不少。
屠苏自然地拿开那张照片,指尖停在另一张照片上。图片中的男人在驾驶座,镜头从上而下,正拍到那辆车的前排。屠苏盯着那张被正面拍到的脸,照片中的人神色淡然,拥有一双平静却异常冷漠的眼睛,令他觉得熟悉又陌生。
“这张你认出来了?”陵越赶紧问。
屠苏的眼皮颤了颤:“他的确很像少恭,但他不是。”
陵越皱了眉。
屠苏拿起那张照片,正要放到旁边的时候,视线盯在一点,收缩了瞳孔。他的手摸过那辆车后视镜上挂着的一个小物件,那个形状……凯尔特十字。
屠苏喃喃道:“这里有车牌号。”
“早就查过了,但是没什么收获,车主早在一年前移民了,这辆车托中介转卖,购买方是现金付款的一个跑腿,根本找不到人。最重要的交易当天的录像早就格盘了,时间太久。”
屠苏放下照片,他心乱如麻,表情却依然冷静。
“对不起,我没看出特别的东西。”
陵越闻言摇了摇头:“没关系,也没想过会太顺利。屠苏,你能说一说欧阳少恭吗?你知道的这个人。”
屠苏有些惊讶,随即明白陵越的意思。
“他是个很温和的人。”屠苏努力地在脑中回想大家眼里的少恭,“尊重每一个人,尤其是病人,少恭对他们特别有耐心。常常因为一个病人的事情,他会留在诊所里不眠不休地观察情况,大家都很喜欢他。”
“你和他在一起这么久,他没有对你说过特别的事?”
屠苏摇头:“他说过欧阳家的事情,那些枯燥的家族课程,小时候的一些事。”
“那他和什么样的朋友往来?”
“少恭的交际圈一直很广,我偶尔会参加聚会。”屠苏顿了顿,“需要伴侣陪同的时候。”
陵越点点头:“有没有你印象很深刻的朋友?”
屠苏想了想:“印象不深。”虽然少恭一直致力于帮自己扩展交友领域,但屠苏依然更习惯独来独往,他常常在书房里熬设计,一进去就是一天,入迷的时候甚至会忘了用膳。少恭总是很无奈,也常担忧他的太过专注,变着法子在不引起屠苏反弹下打断他的沉迷。少恭会在不经意间敲门进书房,先是为打断他道歉,再提出朋友的邀约聚会,屠苏的性格并不适合热闹的场合,通常会陷入几秒钟的沉默,一瞬间的犹豫足以让少恭体贴地让他不要勉强,并不是非去不可的事,在屠苏稍微宽心的时候,才想起般提到饭点,屠苏自然而然放下手中的事,和他一起去用餐。少恭对他总是类似这样不着痕迹的体贴,细致而周到。
陵越却难得说了句:“他这样担心也很正常,听得出来,他真的很爱你。”
屠苏没有说话。他一直对此深信不疑,也不需要一句他人的感慨来认同。他和少恭的感情外人不能说道,这是只属于他们的最珍贵的东西。他收起资料,结束了这个话题。
饭菜逐一端上,屠苏发现都是照着他小时候喜欢的口味做的,可是人生太长,现在的他和当年比起来也变了许多。陵越不停替他布菜,说着幼年时发生过的趣事,屠苏有些陌生,小时候的事在他记忆最深的都变成了那件意外,痛苦大于安慰,那件事就像阴影一样盘踞在年幼的孩子们心里,看看现在的他们,自己应对得敷衍,陵越也笑得勉强,这样……是不对的。
屠苏放下筷子,他拿起勺子舀起一勺芙蓉蛋羹,说:“以前以为有些东西一辈子也吃不到了。”
陵越一愣,下意识说:“现在都过得好了,想吃什么都可以吃到。”
屠苏认真地说:“好多年了,大家都变了。以前的事我也记不太清楚了。陵越大哥,我很高兴能和你再见面,但是以前的事,我真的不想再提了。”
说得这么直白,陵越不可能不懂,但却放下筷子,语重心长地对屠苏说:“我知道你还在介意过去的事,但是对我来说,你们都是我的弟弟,孤儿院里的环境不好,没办法很好照顾你们,院长那么信任我,很多事我没做好责无旁贷,我也希望你能放下芥蒂,不要再把过去当成包袱,坦然接受发生的事。”
屠苏摇了摇头:“我已经放下了,放不下的一直是你。”
陵越一怔,屠苏低头吃饭,不再说话了。
在那段年少无情的岁月里,陵越一直试图成为群体的兄长,但他也只是个未长成的少年,并不明白人与人的相处总归有偏颇之处,就像年少时屠苏永远不能融入陵端为首的以强欺弱的小团体。对陵越而言所有人都该和和气气,所有争执都是小孩子顽劣的性情,永远不算什么大事,他只要负责在一团和气的假象下维持孤儿院的秩序就好了。陵越拥有院长最直接的信任,身边永远围绕着讨好他的人,在他眼里自然所有孩子都是性格好的,稍有出挑行为一律是玩闹。但是矛盾不会说谎,孩子永远最直接也最容易伤人,他们不懂得底线和留情,当时也没有长辈教他们什么叫作“适可而止”,矛盾日积月累终于酿成惨剧,肇临意外的死亡震惊了社会,尽管院长和老师出面暂时安抚人心,警方的介入也不是小孩子能理解的事情,屠苏成为了众矢之的,在第二个牺牲者出现前,他选择了离开。
肇临的死,屠苏的出走,陵端的激愤,这些事也成为所有人心里抹不去的阴影,一个意外的判定,影响很多人的一生,当时他们都还小,根本无法理解也背负不起一条人命的逝去。
再重逢后,屠苏从陵越那里知道,陵端后来被领养却因为屡次发生家庭纠纷又被送回了孤儿院,在一个雨夜他泄愤般打砸了孤儿院,打伤几个孩子后失踪了。陵越在多年后一个偏远山区的巷口办案的时候遇到了陵端,他落魄成一个乞丐,并且精神失常。陵越将他送去了城里的精神病院,至今每年供给他需用的医药费。尽管屠苏听说后心中挥之不去地难过,也主动帮忙承担了部分费用,但并不代表他们可以对过去发生的事情笑着说释怀。这些惨烈的事情,并不能轻易地被和气圆满的假象替代。因为,肇临再也不可能像他们一样长大,去经历世间无论好的坏的一切事情。已经发生的事情,没有人可以改变。
屠苏无法理解陵越,却清楚他的做法,总是把一切想得很轻松,对过去抱着深刻的歉意,尽管那不该是他一个人的责任。这不是乐观,只是无法放下过去的“缺憾”,不愿面对它的存在而在不能接受的遗憾中情愿选择淡抹。
对屠苏来说并不需要陵越的歉意,他在之后的人生里遇到了真正对他好的人,他们结合,建立家庭,几乎每一天都感受着家的温情。屠苏的人生因为欧阳少恭有了真正的改变,他得到了最好,他感到了幸福。如果没有少年时的离开,他不会辗转到这么一个大城市,也不会遇到欧阳少恭。一切都像命运中冥冥注定的安排,他并不抵触少年时期发生过的事,那些曾有过的苦难因为与欧阳少恭的邂逅化为治愈甘甜如蜜。
他何其有幸,遇到这辈子他挚爱也挚爱他的人。那人教会他如何在世上更坦然地走下去,即使人不在了,屠苏也不会再如过去一样和这个世界深深地隔阂。
那就像少恭牵起他的手,把他带出了自我封闭的牢笼,告诉他世界的美丽,将最好的东西捧给他。
那是言语无法形容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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