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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琛远]万千宠爱(1-8) :: 2015/05/20(Wed)

元宵贺,上海行答应狈总的3w字,慢慢来,才只有5k左右,本帖持续更新不够再新开。背景民国架空,大致设定:周父和宁爹是一母同胞的兄弟,琛哥和致远明面上是堂兄弟。本来只是个犒劳狈总的文,不慎写成了莫名其妙的东西,OOC有,虐有,人设二改有,慎入~以及情节发展和题目似乎有点儿不太一样(我很认真),主要目的想写蛇精病少爷&独断独行琛哥-333-唯一承诺是必定HE,任何意义上的HE,谢绝鸡蛋。




万千宠爱



(一)

马车进毅城的时候,天正下着雨。宁致远坐在车中百无聊赖,一直把玩着手中的玉戒,那是宁家祖传的印记,戒面就是一个章。只要有这个印章戒指,就能将全国的宁记握在手里,南北调度得令必行。魔王岭的宁家经历了五代,已经显赫有名,虽然只是个制香的家族产业,但凭着香料的贵重,也足以混些薄名,够一个人从初生犊子到垂暮老朽过着锦衣玉食的福贵生活,死后的棺材还能用上好的金丝楠木。宁致远正是宁家第六代子孙,单传,半个月前还算宁家的嫡孙,如今已经不是了。

就在上个月,魔王岭出了件大事,一直悬而未解的少女失踪奇案有了突破性的进展,查出幕后主凶,竟然是宁家第五代家主宁昊天,这无疑给宁家带来巨大的打击,宁昊天还未来得及澄清,就突然病发不起,弥留之际嘱咐宁致远写封信送往毅城,请他哥哥来相助。宁致远不知怎么突然多了个哥哥,按照老父嘱咐的办了事,宁家就遭到魔王岭民众的围堵,他心知一切都是魔王岭另一大香户的文家在背后捣鬼,却苦于独木难支,无法查清真相。就在民众踏破宁家家丁死守的大门,宁府前突然来了一批军队,将魔王岭围堵得水泄不通,宁致远开门迎客,来者是赫赫有名的两省军长周霆琛,人称毅城的周少帅。

周霆琛遣散人群,花了三天时间查明真相,将假扮魔王的文世轩绳之以法,又因为宁昊天生前也有涉案,既然死者已矣,吩咐宁家给失踪少女家庭赔款,随后命令宁致远收拾家当搬来毅城随他住。宁致远浑浑噩噩,正思虑如何重振家业,便让周霆琛自作主张接管所有宁家家产给打懵了。面对周霆琛出示的家父遗嘱,他怎么都不敢相信,父亲竟然私下里将家产都托付给了周霆琛,以换取周霆琛对儿子的终生照顾。他不知道该懊悔平素里跟父亲赌气,故意装作纨绔子弟的模样误导了父亲,还是该挺起胸膛和周霆琛讨价还价,把家产的管制权要回来,但眼前人有权有势,手握重兵,又是他名义上的堂兄,宁致远只和他打了三天交道,就知道这么个两省司令不会听他说,独断独行是这类大人物的特点。

果然,周霆琛根本不给宁致远说话的余地,他草草收了队,只留下几个保镖和一队兵,命令护送宁致远去毅城,人就先走了。军务政务繁忙,他的确不该再作耽搁。只剩下仍然不愿相信突然多出这么个堂哥的宁致远,将来龙去脉慢慢理清楚。

他的父亲宁昊天,原本有个一母同胞的长兄,小时候因为贪玩被人抱走,一直以来音讯全无。二十年前宁昊天外出做生意,无意中重逢亲生兄长,对方因缘际会有了奇遇,打出一片天下当上军阀,和弟弟相认后,对原家族的香料生意也颇为照顾,这事宁昊天一直没提。十年前老军头因鸦片瘾过世,换了他儿子周霆琛承位,一直和宁昊天保持联系。按辈分算起来,宁致远的确该喊周霆琛一声哥。

从天掉下一位两省军长的少帅哥哥并没有让宁致远从丧父的悲痛中清醒,他甚至为父亲将自己托付给周霆琛而郁闷,这代表他要将宁家全部的地契、产业交给周霆琛,直到对方判断他有足够自立的能力。但他如今已经十八岁了,再过两年便可成年,到时候周霆琛会愿意将这些交还给他吗?学堂的教书先生没有少提那些土匪出身的大军阀,贪婪和强霸是他们的本性,宁致远并不信任周霆琛,但他无法不感恩周霆琛在危难的时候救了宁家,尽管这个“救”听上去颇有趁人之危的意味。

想到这里,宁致远的眼神暗了暗,抿紧丰润嘴唇流露出几分赌气的姿态,他面目姣好,唇红齿白,生得比寻常花农家的女子还娇气,养在魔王岭时便是个无法无天的小霸王,仗着宁昊天的宠爱和富养,就没有他不敢干的事,所幸魔王岭封闭,他又早年丧母,身边都是纯良无知的下人,并没有将他带出外头风流子弟会有的习性,只行事过于骄蛮,令人不喜。对着突然冒出来管他闲事的“哥哥”,宁致远如鲠在喉,中途几番欲离,都让周霆琛派下的士兵发现,看管得更加严厉了。他身边两个小厮,叫作阿三阿四的,见强龙不压地头蛇,也不愿再帮着小少爷出逃,都好生劝慰。宁致远失了左臂右膀,也去了逃跑的心,安安心心跟着士兵们来到毅城。

主仆三人从小到大没有离开魔王岭,阿三阿四早听说毅城热闹,按捺不住玩心,都憋着一股好奇,但看见自家少爷紧皱的眉头,也不敢说些玩笑话与他听,生怕少爷触景伤情,再做些出格的事。

一行人在雨路上紧赶慢行,终于到了周家宅邸。由阿三阿四撩帘,一身孝服的宁致远下车来。他环顾四周,周家大院果然气派,不愧是两省军长的住处,不知里头养着几位姨太太,正等着宁家人调香伺候。宁致远心下冷哼,抬头看见一位身穿长衫,毕恭毕敬的中年人,他面色严肃恭敬,不苟言笑,想来应该是周家的老管家。那人见了宁致远,走上前来,隔着三步距离,不远不近,声音极有威严:“宁少爷,一路辛苦了。我是周家的管家,周海,你可以叫我海叔。”

宁致远垂眸唤了声:“海叔。”

海叔点头道:“大少爷去市政厅,今天晚回。我先带你熟悉一下周家的环境。”他转头打量阿三阿四,两个小兔崽子一改平日里跟着宁致远的大摇大摆,畏畏缩缩地站在一旁,面目忐忑。

周海皱了皱眉,宁致远见状道:“他们是我的小厮,一直跟在身边的人,阿三阿四,喊海叔。”

阿三阿四还没出声,周海便打断道:“不必了,你们叫我海管家。”

阿三阿四赶紧应声。

宁致远便知道,只有他和周霆琛能管周海喊海叔,这位应该是在周父时便跟着的老管家了。

周海一一吩咐下人把宁致远的行李都搬出来,自己领了宁致远进门。才到前院,一个身着西装斯斯文文的年轻人正在院中徘徊,见到宁致远,微微点了点头。

周海介绍道:“这位是黎绍峰,黎少爷。这位是刚来的宁少爷。”

那个叫黎绍峰的人看着宁致远,却问周海:“大哥呢?”

周海道:“大少爷去市政厅了。”

黎绍峰点了点头,越过他们向外走去。

宁致远看着远去的单薄背影,若有所思,问周海:“海叔,那个黎绍峰是什么人?”

“他是大少爷的结拜兄弟,跟在大少爷身边做事。”

“难怪……他管周霆琛叫大哥。”

周海目中闪过一丝犀利,厉声道:“宁少爷,大少爷是您的亲兄长,不可以造次直呼名讳,不管何时都要恭恭敬敬喊声大哥,知道吗!”

宁致远让他吓一跳,转过神了,不满道:“刚刚那个黎绍峰也喊大哥,我也喊大哥,究竟谁才是亲弟弟?”

周海面色冷寒:“此事大少爷自有计较,你只需听他的话就好,记住了,不准直呼大少爷名讳。”

宁致远咬了咬唇,勉强点头。

“宁少爷,请回话!”

“……知道了。”

周海森冷冷地打量宁致远,确认他听进去了,才转身继续带路。他身后,宁致远压抑心中怒火,跟着老管家的步伐走进这个并不熟悉的家。





(二)

屋里灯火通明,精致的盆栽摆设配上时髦的洋家具,堂皇气派里倒是拘谨生分,宁致远站在其中大气不敢闯。他生性聪明,以前便很懂得察言观色,常常气得老爹恨不能揍他一顿,又让他的乖巧讨饶磨到没了脾气,但如今这份聪慧似乎派不上用场。前面黑檀木大桌后穿着脱下的军服,正一板一眼办公的周霆琛,俨然没瞧见宁致远似的,只专注笔下的工夫。宁致远站了片刻有余,攒着所有家当的盒子捧得手都酸了,也听不到周霆琛说半个字。想起刚刚饭桌上,周海耳提面命所有家中规矩,一顿饭吃得食不知味,饭后立刻来见周霆琛,连歇都没歇好,宁致远心里很不是滋味,说穿了他可是来送家当的,又不是他心甘情愿,这个周霆琛还摆什么谱。宁致远心里想着,不免流露于面,轻轻咬了咬唇,像受了极大的委屈。

周霆琛用眼角余光瞟了眼幼弟,心里已经有了主意。他曾经会面堂叔,听他抱怨过家中的儿子无法无天,知道这个孩子生性骄蛮,管不住倔脾气,如今看来和传说中一致。

周霆琛放下笔,对宁致远道:“东西拿来吧。”

这一句话便触动了宁致远的眉头,狠狠瞪了周霆琛一眼,两颊圆鼓,模样十分可爱。

可惜周霆琛见了,丝毫没有宁昊天觉得他可爱的心思,沉下脸来喝了声:“你这是什么态度。”

他一身冷凛,军长的威仪哪是魔王岭出身的小少爷懂得的,宁昊天当初摆下脸也管不住心底的偏疼,以至于宁致远有恃无恐,如今被周霆琛一喝,宁致远竟然浑身一颤,双腿已有些发软,双目里带上一丝畏惧。

周霆琛向他伸手:“拿来。”

宁致远鬼使神差地将手中的盒子递出去了。他勉强压住心下的慌乱,咬着唇,面上几分不安。

周霆琛打开盒子点了点,又道:“还有一样东西。”

宁致远眸色一变,不说话。

周霆琛合上盖,几丝玩味地看宁致远拘谨地站立一旁,低头垂眸,心中已明白对方心中所想。他站起身,绕到宁致远面前,打量这个比他矮一头,身形略显单薄,带着几分少年稚气却冰雪聪明的幼弟。和宁昊天谈起儿子来几欲捶足顿胸的挫败不同,眼前的宁致远过于乖巧,尽管深知这只是他的表象,周霆琛也不想这么快打破。他戴着黑色手套抬起宁致远小巧的下巴,和幼弟对视,从对方看似小心翼翼的眸底看出了他想要的戒备。

周霆琛低柔的嗓音隐隐施压:“你不信任我。”

宁致远想挣脱他的手却是不能,忍不住皱眉厉色,冷冷道:“放开。”

周霆琛有些好笑:“不装了?”

宁致远伸手打掉他的手,却被捉住双手反剪身后。周霆琛将宁致远推到一旁的书柜上压制,无视他从挣扎到终于显露无疑的慌张,贴着他的耳廓道:“来了周家,就好好听我的话,不准给我捣蛋。”

宁致远闻言挣扎得更厉害:“放开我,你这个混蛋!”

周霆琛看着怀中人徒劳无功,这般距离下,少年眉目清俊,好看得像个姑娘,一身孝白我见犹怜,仿佛没经过风雨养护在家中的花朵,稍微一碰就多些红痕,简直肤如凝脂,欺霜赛雪,比他平素欢场里好过的姑娘更惹人遐思。周霆琛微微眯了眯眼,心随意动,凑近宁致远的脖颈处深深吸口气,清晰感到从内心深处涌起了匪夷所思的欲望。

有一件事宁致远并没有想错。周霆琛从来不像他父亲对宁家有什么舔犊情深,如果周父尚对宁家心存归盼,他这个从小到大不知宁家存在的人,只当自己姓周。宁昊天带来的香料生意的确足够吸引,他可以勉强看在父亲的面上,尊他一声叔叔,也给足了宁昊天好处,在商言商,当宁昊天送来一封书信请他允诺他日相助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个叔叔并非善茬,魔王岭的事更是弹指可知,直到宁致远书信一封,他赶赴魔王岭收拾残局,不过顺势而为,没想到宁昊天真将一切托付给他,足见周霆琛城府极深,连宁昊天都察觉不出。那三日在魔王岭,除了宁家的香坊和家产,唯一入得了他眼的就是这个宁家仅存的小少爷,否则以周霆琛的作派,不见得不会吞噬宁家家产,再将宁致远随意打发。他们周家人,骨子里存着野性,就像在这世道总也吃不饱,怎么也不满足。手握两省军力,位高权重,他能在这乱世中稳下一方水土,撑起这片天,靠的从来不是以德服人。

宁致远本能感到危险,他挣着如铁牢般的双臂,急得红了眼,丝毫不觉得这般模样更加可怜,瞪起人来毫无气势,反倒因畏惧生出几分柔弱。毕竟只有十八岁,还没有经历过多大的磨难。周霆琛带来的压迫感深刻难避,宁致远从那双带着他不熟悉的危险暗沉的瞳孔里感受到不一样的东西,他没来得及深究,低头狠狠咬了周霆琛的手背,趁机脱开他的束缚。

尽管带着黑手套,周霆琛也着实疼到了,他倒吸口气,戏谑中带起灼热的光芒:“真是属兔子的……”

宁致远退到安全距离,止住浑身打颤儿,冷冷道:“别以为叫你一声堂哥,我就得听你的,我们宁家和你八竿子打不着,你是什么东西,敢管本少爷。”

周霆琛目光骤冷,步步逼近宁致远。

“让我来告诉你,我是什么东西。”

他三步并作两步,轻而易举抓住了惊慌欲逃的宁致远,将他反身压上檀木桌,双手牢牢控住宁致远的腰,使劲一扯,白色孝带应声而落。

“周霆琛!你干什么!”宁致远本能害怕,未知的恐慌让他不停挣扎,他后悔了,他应该不惜任何代价也要逃得远远的,而不是跑来毅城。

“干你。”冷静的两字落下,宁致远的裤子便落了地,周霆琛挤进他腿间,抬起他的腰,掰开双腿,从后面露出他生嫩的私穴。

“什、什么?”宁致远还来不及听懂周霆琛话里的意思,一股撕心裂肺的剧痛便从后身生生撕扯开。

“啊!——”宁致远大叫一声,差点晕厥过去。眼前黑了又模糊,模糊了又发黑,疼得险些咬断舌头。周霆琛伸手搅开他的嘴,塞进放置桌面上用来擦拭钢笔水的布团。宁致远被激得双目流泪,口中堵塞,流溢出的津液湿了布,他死死攥着手,骨节都疼得发白。

周霆琛这么硬生生闯入,此刻也觉得疼痛,他稍稍动了动腰,退出几许,更把宁致远疼得死去活来,眼见那处流出血红,明白宁致远受伤了,但让他停下来却是不能,加上有心制服宁致远,周霆琛只冷笑一分,又将自己送进去,来回挺腰抽送。掌下的身体颤抖不止,显然疼的厉害,靠着血液的滋润,很快便畅通无阻,周霆琛放开手脚大展施为,只觉得这个身子舒服异常,和他更是绝佳匹配,因此更为肆无忌惮,等他终于吃到餮足,宁致远早已昏厥过去。他将布团从宁致远嘴里取出,见满腿鲜血,弄脏了宁致远和自己,便皱了皱眉,唤人进来收拾善后。

周海进来见到这番情形,仿佛没事人,找两个力气大的丫鬟架着宁致远下去了。

他毕恭毕敬地站在穿戴齐整的周霆琛面前,不咸不淡地问:“大少爷,他惹您生气,让我处置了吧。”

周霆琛摆了摆手:“不妨事,好好养着他。”

周海顿了顿,点头答应了。他从小看着周霆琛长大,却越来越不知道他的想法,他姓周不姓宁,对这个周霆琛的外姓堂弟并没有多少想法,却能看出周霆琛言谈间对他别有深意,如今既然周霆琛办了宁致远,他权当家中多养一个人,大少爷身边还没娶妻,宁致远又是个男的,讲不到妾室的层面,更不用担心子嗣长幼嫡庶。

周霆琛眼见一室凌乱,也没了办公的心思,吩咐周海收拾干净,便下去歇息了。

(三)

一室昏暗,帐帘里不断响起呻吟呓语。

宁致远陷入沉沉梦魇,一会唤娘亲,一会念爹亲,光洁的额头上冷汗涔涔,无法醒转。伺候的丫鬟将他的身子擦净,替他上完药,早就离开了。屋内除了冷,便剩下了暗。

周霆琛睡到半夜,心血来潮想见宁致远,走进屋内看见的便是这般光景,没有一个守夜的丫鬟,屋内还不生暖炉,这不像周海惯常的稳妥,他难得有丝不悦。但仔细想想,他能跑来见宁致远,也和平时不同,恐怕周海见到他,更要大大惊讶一番,也就作罢了。

周霆琛撩开帘子,看到宁致远苍白的脸孔,伸手一摸,冷汗便湿了掌心。他这一摸不要紧,宁致远仿佛被魇得更深,恍惚直嚷疼,一双手紧紧抓住被子,把胸口压得更实。周霆琛怕他气闷,想拨开他的手,宁致远却突然睁开眼睛,直勾勾盯着他。两人对视片刻,宁致远倒先松了手,仿佛无力地再度昏睡过去。

周霆琛淡淡看他一会,从他捂着胸口的地方一点点摸过去,不一会,勾挑出一枚玉戒来。借着微光,他看清这枚戒指,就是先前向宁致远索要的宁家凭证。周霆琛把玩戒指,若有所思,他低头看宁致远如今的狼狈,苍白的脸颊不再有争强好胜,流露出难得的脆弱,眼神不由微微柔软几许,仍是将戒指套入宁致远的手中,再倾身将被子盖得严实,小心地围好帘子,不叫夜风泄露进来。他做完一切,悄悄拉上房门,仿佛不曾来过。

宁致远毫无所觉,恍恍惚惚睡得不甚安稳,天刚亮,就听得帘外嘎吱一声,房门被推开,进来两个人影。他瞬间清醒,紧张地如临大敌,转头细细分辨,见是昨天两个替他治伤的丫鬟,稍稍放下心来。身下传来热辣辣的疼痛,近乎麻木了,宁致远咬了咬唇,面上红彤彤一片,昨日种种不堪回首,万万没想到,才刚来周家他就被狠狠教训了一顿,再想起过去魔王岭胡闹的日子,老父再生气也没真打得他不能自理,可是那周霆琛却不知道用了什么刑具,直接打得他下不了床,还给两个丫头摸着羞人的私处治伤,这新仇旧恨算在一处,宁致远心里更恨了。

他正想着,帐帘两分撩起,两个丫鬟上来就伺候他梳洗,妥帖地拿了靠垫。宁致远就着床沿洗漱,不用特地劳动,等到完事,其中一个丫鬟拿瓶药膏,就要掀他的被子。昨天宁致远昏昏沉沉,眼下如此清醒,哪里肯依,抓紧被子不松手。

丫鬟们与他争执片刻,忽然一个声音在外响起,正是周霆琛。

“你们下去,我来就好。”

当家家主出现,发了话,谁也不敢不听,两个丫鬟当即低头出去了。

周霆琛顺道接过膏药,抬眼便看见宁致远扭过头不理他,知他还在闹脾气,便问:“你还要和我置气?”他掰过宁致远僵硬的身子,细细瞧了他的样子,半讽半笑道,“还是这么倔,就不怕你那小屁股再开花一次?”

宁致远闻言一阵哆嗦,咬牙恨恨道:“你别以为我怕你了,我爹以前打得比这更狠,你还比不上他一半手黑。”

周霆琛的眼神一黯,再看宁致远满面不服,浑然不知所以,心中已然明白,这个小家伙纯良懵懂,对房事毫无所知,还当自己杖责了他。他心下生出一点异样,恍惚想起些旧事,微微失了神,但不过片刻回转,也不点破,只晃晃手中药瓶,对宁致远说:“你那里还痛吧,听话的就趴下去,让我上药。”

宁致远咬了咬唇,面带犹豫。

周霆琛哪容他抗拒,冷笑道:“我劝你好好听话,别惹我生气。我可不是你爹,凡事惯着你。”

宁致远说:“我不要你管,自己能来。”他作势去抢周霆琛手上的药瓶,却被那人扣住手。

周霆琛道:“让你趴下,你就趴下。我告诉你,我今天要降不住你,传到外头去,别人还以为我周霆琛后院起火,自己的人都管不了。”

宁致远还欲说什么,再看周霆琛俊美面容上过分凌厉的双目,心中一阵后怕,终是妥协地翻身趴下。周霆琛解开宁致远的裤子,褪至膝窝处,将手套去了,倒出药膏温热后才往宁致远下身抹去,那处红肿不堪,倒是被他折腾得够呛,随着他的动作,掌下身体颤得更加厉害,显然还是疼,周霆琛心生怜惜,转念又想这小少爷对他口出狂言在先,心头一点怒意,故意重重拍上白嫩的臀瓣,惹得宁致远顿时惨叫连连。

“你干什么!”少爷家家的十足委屈,扭头瞪着周霆琛,一双猫眼儿般圆睁的眼睛,下意识委屈地噘嘴,越发招人疼爱。

“让你知道轻重,懂得听话。”周霆琛揉着他的臀瓣,越发觉得掌下细腻,他凑近宁致远耳旁道,“你要再口没遮拦,下次可没这么便宜。”说着,指面朝红肿的地方轻轻刮过,疼得宁致远差点落泪。

“听清楚了吗?”他抬起宁致远的下巴,问。

宁致远看着他,双眼委屈地一点泪花,却咬着唇缓缓点头。

周霆琛看他这模样,心间痒痒,忍不住低头轻啄了宁致远的水润唇畔。

宁致远浑身僵住了,瞪大了眼睛,忽然翻个身一把将他推开,浑身颤得厉害,怒气冲冲地道:“你怎么可以亲我!”

周霆琛一愣,反问他:“为什么不能亲你?”

宁致远气得脸更红:“你又不是我媳妇,也不是我的人,你怎么可以亲我。你明明是我大哥,怎么可以这样做!”

周霆琛听了半天,终于弄明白了这个小少爷的脑瓜子,正经的闺中房事不清楚,却对亲亲抱抱特别忌讳,他心下觉得好笑,又觉得宁致远这样可爱,想来想去,也不点破他,只道:“好,以后我亲你,先跟你说声行不行?”

“没有以后。”小少爷特别强硬。

周霆琛凝视着宁致远,目光灼热深邃,看得他直想避开,他握住宁致远的手:“我不逼你。宁家的信物交给你保管,但你今后行事,一定不能违背我的意思,懂吗?”

宁致远向来不服管教,但他也知道现下的处境今非昔比,眼前这个人可是稍有不满就能打到他下不了床的主,将军由来脾气大,宰相肚里能撑船。他就当自己让着周霆琛好了。心下做了这般劝说,宁致远便点了点头。

周海恭敬地走进来,向周霆琛低头报告:“大少爷,军里来人送报,说是急事。”

周霆琛点了点头,伸手摸过宁致远的头,满目宠溺却不自知。宁致远犹自低头不语,心中置气,站立一旁的周海却瞧得真切分明,心下不由一凛。周霆琛命周海随自己出去,路上又再叮嘱他务必要好好待宁致远,吃穿用度不可少,今早他刚起身,就寻周海交待过一遍,没成想又亲自过来探望宁致远,此时再提起,只让周海觉得,宁致远在大少爷心中不一般。但他转念又想,大少爷这辈子除了对当年那个前清的格格一往情深求而不得,到了举世皆知的地步,从来没有任何一人能长久得他宠爱,即便宁致远和他以前交往过的女性比,得他垂怜不是一星半点,但也不过朝露暮欢,周霆琛年轻气盛,必惹风流债,走马观花流连欢场,也不过徒添薄幸名,一个男人,能闹到哪去?将来弃了,也便弃了。

“海叔,我说的你都记得了?”周霆琛唤了管家几声,见他沉默不言,便有些好奇。

“记下了。大少爷,一切但凭你的意思。”周海恭敬地垂袖点头,一身长衫将他的拘谨和冷漠尽显,却又似公正得令人无法忽视。

周霆琛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四)

宁致远歇伤在周家,头几日完全下不了床,疼得如厕都似受罪,好容易挨过去,又像屁股上长了茧子,怎么都坐立难安。他不由思忖周霆琛的厉害,那人只打他一顿,就差点要他半条命,所幸这顿罚没白捱。

指尖的玉戒仍在,宁致远也放心,虽然不懂为何周霆琛没收走这枚戒指,他也不想再揣测那个恶魔的心思。名义上的兄长因身居高位,经常忙碌得不见人影。但对宁致远的照顾却十分周到,除了之前治伤的两个丫鬟,周霆琛又派了四个小厮伺候他,只不过先前跟着宁致远的阿三阿四不见踪影。周海依然是那个不苟言笑的老管家,对宁致远却客气多了,但宁致远问起阿三阿四,他只说另有安排,并不搭理追问。

宁致远没了昔日里的左臂右膀,又狠狠腹诽了周霆琛一番,这几个派来的小厮对他拘谨又恭敬,丝毫没有阿三阿四的曲意逢迎,也没有他们俩机灵,不像能一起捣蛋过日子的。他们按着周霆琛的指示,每日伺候宁致远的生活起居,搬来一堆书籍要他看,说是过段时间会请几个教书先生来给宁致远上课。宁致远这辈子就没上过学堂,但他却十分钟爱读书,虽然被禁制了出行,使得他心生不满,但他本就身体欠佳,不宜走动,出不出去都无所谓,也就不那么计较了。倒是那些书,真正令他有了些微归属感,每日除了三餐,便扎在书海里,自我陶醉。

周霆琛虽然看似个行武的粗人,却学识过人。他父亲周鸣昌因为自身的遗憾,将无法实现的愿望投注到了儿子身上,这令他年少兼具胆识与智慧,并不缺乏历练。家中藏书之多,更有难寻的外文书籍,宁致远对这些东西很好奇,挑了一些看着,看不懂,却舍不得放下,见着铅字印出的花体英文,越看越喜欢,趴在桌上盯着,双颊鼓成个小包子。

猛地书被抽走,他顺势抬头,错愕地看向不知何时出现的周霆琛。

那人戴着手套随意翻了翻,低头问他:“想学?”

宁致远却坐起身,敛眸不答。他穿着家中带来的一袭靛蓝洋装,胸口别着绢花,洋气又新潮,周霆琛却想到那天宁致远垂首站在他书房里,那一袭修身的孝服,衬得宽肩窄腰不盈一握。他眸色暗了暗,拉起宁致远,将书放进他掌心,说:“你想学,我就找人来教你。”

宁致远眼中一亮,却有些不肯信他。

周霆琛好笑道:“我把藏书都给你带来了,你还要这样防备我?”他作势拍了拍宁致远的屁股,分明意有所指。

宁致远面色泛起薄红,后退拉开点距离,却让周霆琛伸手揽腰,一把将他拽过来,两人下身互贴,姿势暧昧无比。

“小家伙,这里还疼吗?”周霆琛暧昧的气息喷吐在宁致远的耳廓,大手不轻不重地揉捏他的臀部。

“不疼了。”宁致远觉得尴尬,感到臀上的手缓缓上移,搂住他的腰。

周霆琛笑意清明:“我陪你洗个澡,看看好透了没。”

“……”



两兄弟一起洗浴,本也没有什么问题,宁致远却别扭得很,他与周霆琛虽然分属兄弟,却丝毫也不亲近,一下子兄友弟恭的作派,倒觉得假惺惺,令人不喜。但周霆琛却兴致颇高,将他带往特地开辟的一处温泉浴池,着下人准备妥当,将所有人都打发了。

宁致远看周霆琛丝毫不介意,在自己面前宽衣解带,露出健美的体魄,直接下水泡着,还好笑地看着岸上发呆的自己,讥笑他婆婆妈妈。这一激,宁致远干脆也脱了衣服,下到水里,隔着距离,与周霆琛遥遥相望。温泉自然是舒服,魔王岭四季如春,也和地热有关,宁致远小时候没少在家里的桃花林温泉中扑腾,想起陈年往事,他的眼睛又有些干涩,赶忙借水雾遮掩过去。

周霆琛一直盯着他,突然开口道:“小家伙,你过来。”

宁致远瞅了瞅眼,当作没听见。

“你又皮痒了?”周霆琛眯了眯眼。

“你……”宁致远才说一个字,想到之前的遭遇,生生吞下后边的话,不情不愿地靠向周霆琛。

周霆琛一把将来捞来,坐在自己身上,手掌顺着水下滑,落在宁致远的臀部。

“说了好好检查你,乖一点。”

强硬不失温柔的指尖挑开了紧闭的后身,缓缓探入,温泉水立刻作势跟着一起涌入,将宁致远烫得浑身一抖,不自在地扭了扭腰。

“别动。”周霆琛一边说,一边将指尖探得更深,缓缓摸过内里每一处,嘴上却不停问,“这里疼吗?……这里?……这里?”

每问一句,宁致远都摇头,撑不住地靠上周霆琛的肩膀,差点滑下去,周霆琛及时揽住他的肩膀。宁致远偏头一望,却睁大了眼睛。他握住周霆琛的手,盯着上面仅有的四根指头,转头看周霆琛。

“旧伤。”周霆琛慢条斯理说。

宁致远此时才意识到,面前的人是个将军,他杀过人,开过枪,还受过这样严重的伤。那丑陋的疤痕宛如一个功勋章,这个男人提起的时候毫不在乎,但他明明一直戴着手套。宁致远盯着周霆琛的手,鬼使神差伸舌舔过那道疤。

周霆琛眼眸一暗,抽回自己的手,面对宁致远仿佛又做错事一般无措的样子。

“小时候,娘说过,疼了舔一舔,就不疼了。”宁致远讷讷解释,生怕自己又被误会。

周霆琛却久久盯着他,深入内里的手指不轻不重地勾动着,借着水势,再入一根指头。宁致远忽然喘了喘,硬生生憋住了,他难受地微微抬起臀部,却方便了周霆琛更深地探入,终于撑不住地抱住了男人的脖子。

“大哥,我没伤了,你……你快拿出来……”

周霆琛侧头含住他的耳垂,轻声问:“你叫我什么?”

“哈…大哥……”宁致远气息不稳地说。

“不许叫我大哥。”周霆琛在他耳边诱哄道,“我就不想当你哥哥,你喊我些别的。”

宁致远歪着头,听明白周霆琛说些什么,脸瞬间白了。

周霆琛见他这般,知道他误会了,道:“别瞎想,我不会不要你。你那天对海叔怎么说的?黎绍峰喊我大哥,你也喊我大哥,谁才是亲弟弟,是不是?”

宁致远被温泉热气和周霆琛作孽的手指逼迫得一脑袋浆糊,他勉强想了想,好似有这么回事,终于点了点头。

周霆琛便又说:“那你叫我别的,自己想。”

宁致远想了想,喏喏地喊了声:“琛哥。”

身后的动作骤然停了。

周霆琛抽出了手指,捧起宁致远的身子,正对着早已怒不可遏的地方。

“再叫一遍。”

“琛哥……啊!”

身体被缓缓地压下去,某个部位又被奇怪地撑开了,宁致远浑身颤抖,却远没有上次那般痛楚难耐,而是意想不到的肿胀感,从那里传来。

“继续,喊我。”

周霆琛坚定的动作不停,听得耳边一声声的琛哥,怀中宁致远的身体颤抖得缓缓融化,终于对他全然绽放,心中涌起一丝满足,自久远前仿佛累世的空洞和情伤,像被最甘甜的蜜填满,自心底描绘出一幅经久不衰的瑰丽风景。他满足地搂紧宁致远,双手控制他的身躯起伏,缓慢而怜惜地疼爱这具与他绝佳契合的身体。

“我的小家伙。”近乎叹息般的呢喃,宠溺之语难以说尽,周霆琛不断将宁致远拉入极乐的世界,那里没有疼痛,没有恐惧,只有一波波如潮水涌动的快乐,叠浪横生,令人在迷醉中被淹没。

宁致远被快慰攻陷,几次失了神,待到身体内部传来阵阵悸动,他也不知发生何事,迷茫地望着周霆琛。

那人轻轻贴着他的额头,黯哑的嗓音问:“我可以亲你吗?”

宁致远仿佛迷失在周霆琛燃着火焰的瞳孔深处,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周霆琛攫获了他的唇舌,深深吞入口中般与他纠缠。这是一个真正的吻,混合了撕咬和舔吮,侵占与渴求,唇舌交缠间有什么在两人心间爆发,好像一粒种子,终于疯长成苍天大树。宁致远喘息着吞吐一切,无论上面,还是下面,他只感到被索取后深刻的疲倦,和心底深处不知交付了什么的依赖和眷恋。他依偎着周霆琛,感觉那人牵起他的手,放在了他身前甚少碰触的地方,那处坚挺正往外吐露,顷刻软了下去。

周霆琛对他说:“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宁致远害羞了,他几乎想把自己埋进水里。

周霆琛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等他浑圆的眼睛睁大,再慢条斯理道:“如果进入体内,女子便会怀孕。并不是致远你想的,随便亲一亲,就是媳妇了。”

他摸了摸宁致远的后腰,又说:“现在你身体里面是我的,你说,你是不是我的人?”

宁致远盯着他,意识到那些话里的意思,他们眼下所做的事,嘴唇却渐渐发白:“可是,我是你弟弟。”

周霆琛淡淡道:“我说过,我不想当你哥哥。”

“你疯了。”

“你觉得,你可以阻止我吗?”周霆琛重新摇摆起腰杆,眼见宁致远又再度软了腰肢,任由他肆意轻疼。

“我不要。”宁致远的声音里带了丝恐惧的颤抖,他几乎想翻身下去,却被颠得身不由己。内里清晰的容纳,毫无抗拒,湿润而欢愉,都令他浑身羞耻,难以置信。

“小家伙,别怕。你看,你是喜欢我的,你的身体这样老实,就别再自欺欺人了。”

“我不要!”宁致远终于哭了出来。

周霆琛狠狠顶撞着他,眸中戾气显露无疑。

“你没有其他选择!”

周霆琛狠厉地再度于宁致远身体深处释放了自己,掰过头深深吻住,直到宁致远失却最后一份力气,哭着瘫软在他怀中,浑身因情事与羞耻心痉挛不止。周霆琛揽住宁致远,不断地亲吻他,不容他逃避,在他耳边一遍遍说着仿若笃定的事实。

宁致远眼神空洞,心中仿佛坠入深渊,止不住的泪水令身体渐渐发寒,连温泉的热水都洗不去通体的寒意。

“我恨你。”

他终于说了最后一句话。

随之而来覆灭的浪潮,将他撕扯地击碎,至终片羽不剩。


(五)

时年秋。

凉风吹走了梧桐雨,落黄满地,满目凄清。毅城热闹不减,似乎并未被秋气所扰。打外边搬进来的住户,个个贵重显赫,连带着时兴的玩意,也爱来省城讨买卖。一个季未过去,光是戏楼就开了七八家,夜夜听曲弹唱,觥筹交错。

高脚楼上金妈妈的眼角,又多了几条细微的笑纹,仿佛是生意好也遭罪,生意不好也遭罪。

女人吧嗒着水烟,眉目后依稀当面的风情,如今都让风霜磨折成了冷酷。她艳丽的丹蔻唇色挑起一抹笑弧,叹息的声音挠得人心痒痒,半是抱怨地说了几句不轻不重的消遣。

“城里的大老爷们,今天爱这个,明天看那个,可怜我们女人呢,都是安分守己,领出去也不会给落脸面的,但是又有几个男人记得你的好?说穿了,不过求个栖身之所,能有一碗饭吃,也便足够了。我是这样想,但也不能让我们姑娘们受了委屈,即便日后没了心,遇上那几个喜新厌旧的,锦衣玉食也不能少。否则,她们跟着我又图什么呢?”

黎绍峰倚着窗台,面上看不出动静来,这番话好似打了水漂,没半点回应。但他心里清楚,金妈妈来毅城并非一时兴起,舍了沈之沛这样的靠山,不代表就没了缚鸡之力,碍于辈分,连周霆琛都要给沈之沛三分薄面,他这个义弟又怎么能给金妈妈难堪。这几个月,金生公馆热闹无比,专门盖起来的高脚楼更像一个地标,远远瞧见了,就像看见快乐和奢华,一掷千金的魔力,吸引无数红男绿女,在这里放纵而堕落下去。

黎绍峰不爱来这里,但他非来不可。他看见一个女人,一个令他被抓住要害的女人,他以为自己忘记了,却在那个瞬间被迫想起,从此万劫不复。

他沉默了许久,语气平淡地问起他的目的:“青萍还好吗?”

金妈妈吸了口水烟,盈盈笑开了:“好着呢。这次请黎少爷过来,也就为了这个事。听说下个月少帅诞辰,想必会办个隆重的庆生会,我们家青萍也是时候露露脸了。”

黎绍峰皱了皱眉,他明白金妈妈的意思了,借着周霆琛的庆生会,那将是个特别盛大的社交舞台,推出她想要的女人,身价一定翻倍,想将青萍打造成第一名媛,这个算盘的确打得精。

“黎少爷对青萍一向照顾有加,这些年的庆生会也都在您手里办着,这点小忙,在您是举手之劳,应该不会推却吧?”金妈妈似看出黎绍峰有不情愿之意,说的话也就紧逼了几分。

黎绍峰面露谦和地说:“金妈妈,当年在尚海,你一直关照黎家,绍峰不是忘恩负义的人。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女子似笑非笑,媚眼里透着股狠劲,大有警告的意味。

黎绍峰权当看不见,自顾自道:“只不过,今时不同往日。绍峰不清楚周帅的意思,不好答应您。”

金妈妈笑了:“瞧你谦虚的,谁不知道毅城里周家的上下,就是黎少爷的上下。你那位大哥对你可是器重万分,兄弟情分大过天也替你挣下一片天,少帅的私事向来由你拿主意,周家的老管家都不敢不听吩咐,黎少爷,你现在跟我说这些,未免太敷衍了吧?”她说到最后,口吻已是不悦。

黎绍峰也不争辩,转了话说:“金妈妈可知,我今天来是为了什么?”

“自然是为了见我们青萍,你还能有什么事。”

“金妈妈来毅城也有几个月了,绍峰若有意见青萍,早该前来拜访,犯不着今天过来。”

“……你不用和我卖关子,有什么话直说。”

“实不相瞒,绍峰今天过来都是大哥的吩咐。金妈妈,这段时间,应该有个年轻人经常在金生公馆出入,出手很是大方。他姓宁,您有印象吗?”

金妈妈略一思索,便有了眉目,但她依然不懂黎绍峰的意思,于是作副恍然的模样道:“还以为你说谁,原来是那个纨绔子弟,我们这的姑娘都给他逗得乐不思蜀,他也有心,天天来,专挑显眼的位置坐着,出手大方,身边跟着几个保镖。不过也奇怪,他对姑娘们那么好,却没一次留宿,到点就走。我打听过一阵,毅城就没有姓宁的名门,他打哪儿来,也是个谜。只知道他叫……好像叫宁致远!怎么,你认识他?”

黎绍峰苦笑道:“麻烦金妈妈去拟一份名单,把那位宁少爷接触过的姑娘,都写进名单里,我好拿回去复差。”

金妈妈闻言皱眉,想不明白这唱的哪一出。

黎绍峰又道:“您给我名单,我就告诉你一切的事。”

金妈妈看了他一会,见他不像说笑,便拿起桌上一个铃铛摇了摇,立刻进来一位厚脂涂粉的美妇人,朝金妈妈躬身。

“去把这些日子,宁少爷见过的姑娘列个单子送上来。”

美妇点头答应,金妈妈却又叫住了她。

“等等!记着,名单要全的。”

美妇微微一愣,见金妈妈面色,当即会心地应喏,转身下去了。不过须臾,捧上一本名册,交给黎绍峰。

黎绍峰见到那本的分量,罕见的眉头深皱,脸色都差了。

“怎么会有这么多?”

金妈妈不以为然:“宁少爷是性情中人,来的时候长,没客的姑娘都爱去他那里听他说笑,陪他聊天喝酒,这么招人喜欢的公子哥,我也是头一回见。金生公馆出手大方的客人不少,但能让所有姑娘交口称赞,还秉持君子之礼的,宁少爷的的确确是头一人。”

黎绍峰听了若有所思,他翻了翻名册,突兀地失声问道:“他见过青萍了?”

金妈妈说:“见着了,也没见着。青萍喜欢拉琴,隔着帘子,也算有点交集。怎么,黎少爷不喜欢,我勾掉就是了。”

黎绍峰一合名册,道:“不用了。金妈妈,我刚才说的话,您应该也猜到几分。这位宁少爷不是别人,正是少帅接来省城同住的亲弟弟,已经住了几个月。少帅非常爱护他,刚开始的日子,都不愿放他出门,在家里身边就有两个保镖寸步不离跟着,出了外面,护卫的人员更要翻倍。也是最近一段时间,少帅去了黄城会议,才让他出来透透气,想不到他喜欢来你这里,少帅怕他弟弟吃亏,专程找我来,一是打听清楚情况,二是接他弟弟回家。”

“自从宁少爷入了周府,周家上下都拿他当宝,少帅护着他,周家人自然也护着他。少帅为了他,修书库,改房堂,市珍古玩一样样搜罗,名师大家一个个请去教导,有什么新鲜东西,第一时间就送去给宁少爷,前阵子他贪玩让院子里的野藤刺伤手指,少帅就拆了院子,改搭了一水儿葡萄架。总之,但凡你能想到的好,就没有我那个大哥做不出来的。外边人不清楚,以为少帅接了一个女人进府,传得很是离谱,金妈妈应该也有耳闻。”

黎绍峰说到这,看向金妈妈,后者显然已被他说懵了,半晌回不过神。他也不在意,慢条斯理继续道:“我喊少帅一声大哥,到底不是亲兄弟,宁少爷才是少帅的亲弟弟,这份亲疏远近,金妈妈肯定明白,所以,庆生会的事,绍峰暂时不能答应。如果没有什么要事,绍峰先告辞。”

黎绍峰略一点头,也不管仍在神游中的金妈妈,拿着名册离开了。

金妈妈等他走了才如梦初醒,顾不得摇铃,直接大喊:“美人,美人!”

美妇慌忙进来,就见金妈妈丢了烟杆,急切地命令:“快,快去让青萍准备准备,在宁少爷和黎少爷走前,赶紧上节目!”她压抑不住喜出外望的心情,目光里满满的全是算计,“真是天大的机会,老天还是站在我这边。”


宁致远决计想不到,竟然会在金生公馆碰见黎绍峰。那人朝他走过来,显然就是来找他,能劳动黎绍峰跑这趟,宁致远心下一沉,已经明白了。等黎绍峰走近,他就先打个招呼:“好巧,黎少爷。”

黎绍峰点头:“你喊我绍峰就好,不必这么见外。”

宁致远笑笑,不置可否。

黎绍峰环顾眼下四名身穿旗袍,打扮的明艳动人,仿佛上流社会出身良好的名媛淑女,用了不大不小的声音道:“大哥回省城了,他让我来找你,带你回去。”

宁致远笑容未变,长长的睫毛扇动,眼底投抹出阴影,身边的女子们也都不说话,看着他的态度。宁致远复抬眸,朝黎绍峰粲然一笑,说:“你不说我都要忘了,是时候了,海叔也在家等着,这样吧……还有最后一个节目,你陪我看完,咱俩一起走。”

黎绍峰点头,四名女子立刻起身给他让座,鱼贯地下去了。等他坐下,正对着的幕布便暗了下去。

一圈柔和的亮光在幕布周围铺现,幕帘缓缓拉起,一个温柔如水,又朦胧似梦的女子出现在众人面前,她清冷的面容带着忧伤,绝丽的容颜写满忧愁,她仿佛没有看到身边的一切,随着素手轻扬,大提琴的弦音缓缓流出,如歌如诗,如泣如诉。

从未听过的音符钻入宁致远的耳朵,于心脏处重重敲击。低沉的压抑,缅怀般的共鸣,他涌起无数心头的旧伤,却只能面带微笑地任心头滴血。

黎绍峰喃喃自语:“笼中鸟,还是这首曲子。”

宁致远猛然惊醒:“什么笼中鸟?”

“这首曲子,它叫《笼中鸟》。几年前我见过她,拉的也是这首曲子,大概是觉得很像她自己吧。”

“什么意思?”

“她是这里主人最昂贵的商品,将来会出售给最值得拥有她的人。从我认识她开始,她就没有笑过,一直拉着这首曲子。身负才学,却偏偏身不由己,一只被困的笼中鸟,这就是她的命运。”

宁致远看着那个如木偶般精致的女人,看着,看着,他仿佛看到了自己。

“……她叫什么名字?”

黎绍峰静静凝视着宁致远毫无所觉的精致侧颜,淡淡道:“青萍。”

有什么暗潮汹涌,悄然埋下了疯狂的种子。


(六)

夜幕降临,一辆车缓行道上。华灯初上,街景依旧,宁致远透过车窗看着人影匆匆,忽然觉得这个城市何等的陌生。光影流转下的波浪涌过他精致的容貌,明丽与晦暗在这张脸上来来去去,仿佛快速置换的面具,嬉笑怒骂,人生百态,戏台子走马观花一般……可不就是唱戏的?宁致远深深感到了疲惫,他的脑中依然回响着大提琴的旋律,悲哀的旋律,那一道道无形的丝线将他牢牢捆缚,从此不见天日。天空是灰色的,雨水是冰冷的,没有桃花香飘十里,春风送暖,岁月晴好,没有好山好水好人家,百亩良田,芬芳四溢。他在这里,如游魂,如驿客,没了根的亦不算漂泊。他是那只笼中鸟,养在省城这个大笼子里,唱跳戏说,只为了周霆琛的欢喜。为什么……偏偏是自己?

“宁少爷,到了。”

黎绍峰的声音拉回了宁致远的思绪,他掩饰去失神,随口道:“你既然不想我喊你生分,也叫我致远吧。”

黎绍峰不答,宁致远也不在意,他自己下了车,深吸几口气,一扫方才的阴霾,又恢复成那个浑不在乎的小少爷。抖抖西装外套,像只骄傲的小孔雀,大步踏入周府。他身后,黎绍峰拘谨地跟着,稍显阴柔的脸上依然看不出情绪。

周海听闻宁致远回来,半道上截下人,说是书房里有军中要员,不好前往。宁致远心下松口气,转身回了屋,将一身明蓝丽色的西装换了,挑一件素雅料子做成的松色长衫,清雅不厚重,色鲜不轻佻,也是周霆琛找来裁缝,替他量身做的,料子到制式都是周霆琛亲自挑选。宁致远小心理着袖口,忽然想,他现在是没有一样不出于周霆琛的喜好,连他这个人,也是对方心心念念,直言挂在心尖儿上了。真不真假不假,他倒不那么在意。

正想着,又有丫鬟来请,说让去书房一趟。正中了宁致远的猜想,他大费周章换衫,也是不愿落人话柄。周霆琛偏爱他穿长衫,并不喜欢他着洋装在家走动,周海也曾提醒过他,穿着洋装太浮夸招摇,家中下人是个女人都让他勾了魂。明言至此,宁致远也不是个不识趣的人,比起魔王岭更小心慎言。

他走到周霆琛书房门口,就听见里头义愤填膺说着什么。周霆琛看见他,招手让他进来,又对案前那位四十来岁的军官说:“你继续说。”

那位军官当没瞧见宁致远,道:“少帅,她刚进城,就动土木,把一个公馆盖出了高脚楼,比市政军部都来得高,这不是给您使眼见?一个风月之地,夜夜笙歌,揽阔所有城中富贵人家,把城里角落都传遍了,这是不给毅军面子。”

“面子都是自己挣的,哪里看人给。”周霆琛淡淡道。

“少帅,沈之沛的人在这次黄城会议上就不断给我们使绊子,大帅生前和他交好,您也要给他三分薄面,但是他太不把我们毅系看进眼里了,毅军上下都不服气,现在他又让他的女人来毅城,这是太岁头上动土!”

“你怎么知道这是沈之沛的命令?”周霆琛慢条斯理地指了指黎绍峰,“你和他说。”

“是,大哥。”

黎绍峰淡淡说:“金女士进城,少帅就吩咐我去查了清楚。她在尚海得罪了沈之沛,无处可去,就来了毅城。与其说是受沈之沛命令插一个眼中钉,不如说是走投无路。只有毅城才能保得下她,沈之沛的手还伸不进来。她没有贸然来见少帅,正是因为敌我不明,这么着急建了金生公馆,是在给她自己加筹码。”

“这几个月,金生公馆往来达官贵人,生意兴隆,没有可疑人物进出,更不用说,如果她存心要来插暗桩,不先见少帅,只会招来怀疑。加上黄城会议,沈将军对我们少帅不满,更说明少帅在不知不觉的时候开罪了他。所以少帅差人送的那一船洋酒,算是替金生公馆保驾。”

周霆琛点头:“没错,我就是要保她。一个女人值得沈之沛发作,又不敢大肆声张,我了解沈之沛,他是给人抓住了把柄,不能明着处理。张师长,你想的没错,但方向不对,这件事我心里有数。”

“可是少帅,再这样下去,毅城也会动荡。子弟只顾玩乐,哪里有训练打仗的心思。”

“该怎么做是我们军队的管制,金生公馆带来一批颇有影响力的人物,这就是它存在的价值。尚海不如以往了,毅城会是下一个要点,沈之沛处处防着我,不是没有道理。军队要筹饷,百姓要吃饭,多个机会多条路,你们有没有能力应对,我想,这应该不是一个问句吧?”

“是。少帅器重兄弟们,当然不会让您失望。”

“那就回去吧。绍峰,你替我送张师长回去。”

黎绍峰点头送张师长出去了。

周霆琛揉揉发酸的眉心,抱过一旁闷声不吭的宁致远,笑说:“让我看看,瘦了点。总是往外跑,没好好吃饭?”

宁致远挣了挣,摇头说:“你错觉了。”

“什么错觉?是错觉你总是往外跑,还是错觉你没好好吃饭?”

宁致远看着他,缓缓摇头。

“不说话,就是默认了?”

眼见周霆琛话中有深意,宁致远脱了身站去一边,挠了挠头,状似无意地说:“省城这么大,到处都能逛。大哥你不是说,要好好适应这里的环境吗?他们四个跟着我,也没出什么事,该吃该玩,也就那样。”

“你倒是很会玩。”周霆琛坐下喝口茶,问,“金生公馆怎么样?”

“还好。”

“能让你天天光顾,从早到晚,就只是‘还好?’”

“那你想听什么?”

周霆琛微微抬眸,宁致远笑容淡然,面色净白,颀长的身形衬着并不张扬的松绿,好似微风拂过,清新而舒服。但他眼底却带着厚厚的冰棱,透不进光,黑的沉甸甸。

“想听……你想我了没。”周霆琛好整以暇说,“又想明白了没。”

宁致远的笑容微微一僵,显然功夫未到家。他避了避目光,说:“我想了,没明白。”他想说不想明白,挂到喉头,终是咽了下去,只化作一句喃喃自语,“这样算怎么回事呢。”

周霆琛起身揽过他,细瞧他的眉目,低头去吻,宁致远下意识偏开了头,周霆琛也没退开,就着姿势盯着他看,目光灼灼,不说话。他这样看去,宁致远的长睫毛抖颤的厉害,面上无异,心里是真乱了,他微妙地抿唇,最后仿佛认命一般,扭头贴上周霆琛的唇畔。周霆琛顺势搂紧他,唇边勾起一抹满足的笑意。

秋雨来的突然,周府的窗户都让遮蔽严实。周海没吩咐丫鬟,自己进屋将两扇窗户关上。床帐摇晃得厉害,细碎的呻吟在他关窗的举动下戛然而止,随后又受惊般发出一声尖叫,断断续续没个结束。周海想着晚膳,该准备点轻薄的食物了,他故意放慢了步子,听得那些似讨饶又怕折磨狠了的声音,呜咽过后突然没了动静。

地上一件松绿色的长衫凌乱地绊着军服,看起来扭曲地没了样子。趁着好天气扔了吧,反正有的是。周海摸了摸手,低头退出去了。

宁致远大汗淋漓,没了力气颓在床上,听见那声关门的响动,紧闭的眼角终于滑下一滴水珠,他偏个头,让枕巾吸个干净。周霆琛摸着他光滑的背,又在细细问他,金生公馆有什么好玩的事,见了几个有趣的姑娘,吃了什么好吃的……有的,没的,都像一场伴奏,让脑海里的大提琴声压了过去。

宁致远迷迷糊糊地看见那张美丽忧郁的脸庞,仿佛看见了自己,他轻轻念着几个字,在脑海里,在心里,就是不在嘴里。

金生公馆。

笼中鸟。

青萍。

(七)

雨浇着房梁,淅淅沥沥地越发没了节制。
厨厅里一排冒热气的炖物,烟熏火燎,让看场子的小丫头咳得上气不接下气。年长的丫鬟小莲刚进门,就叫她逗笑了。
“你离着火源这么近,肯定咳不停。”她作势拉开小丫头,取了干净的布将那锅子一掀,皱了皱眉,问,“这盅雪蛤燕窝是炖给谁的?”
“还有谁,当然是宁少爷了。”
“不对,宁少爷又不是女人,吃这滋阴补体的东西做什么。”小莲严厉地看向小丫头,“你是不是弄错了,这东西送上去,肯定会惹恼宁少爷,到时候挨一顿板子,还得赔东西。”
小丫头没好气地说:“我怎么敢自作主张,随便动这些名贵的东西。海管家吩咐的,姐姐你也太不相信我了。”
小莲半信半疑,那小丫头本来就被热气蒸的不舒爽,见她模样更觉可气,又抱怨道:“反正家里谁不知道,宁少爷和大少奶奶的待遇差不多了,他们整天在房里厮混,可不就要吃这些。”
“住口!主人家的事也是你乱嚼舌根的吗?你这张嘴,撕烂了都不知道错。”小莲严肃地敲打几句,又再三叮嘱祸从口出,那小丫头自知有错,听她教训,不敢再回嘴。
这一切都让门外的周海听见了。
他做出一副不经意的样子,冷不防出现在门口,两个丫鬟看见他,顿时花容失色,生怕方才的失言被听去。所幸周海并未为难她们,只询问了火候。他刻意再提一遍:“炖好了,趁热送去给宁少爷,就说大少爷吩咐他的东西。”
两个丫鬟点头。
周海满意地走了,出了屋外,他刻意站了会,听见里头的丫鬟惊讶地说:“姐姐,这个真的是给宁少爷吃的,你看,我没骗你吧,还是大少爷亲自吩咐,你还说宁少爷不像我们大少奶奶……”
“嘘!”另一个丫鬟立刻打断她。
周海冷笑,从容踱步离去。
书房里四窗开敞,鸟笼中的鸟儿搭着不太烈的阳光,叫得也比平日欢快。
周霆琛凝神落笔,似不受这些响动干扰,洋洋洒洒一挥而就,一幅“宁静而致远”的书墨便成了。他看了看,觉得满意,就拿小印章盖下戳。
周海进来低头汇报家中诸事,本是例行,末了,他站去一旁,迟疑片刻才问:“大少爷,今年的庆生会,还要过问黎少爷的意思吗?”
周霆琛头也不抬:“为什么这么问。”
周海恭敬道:“往年都是黎少爷操办这些事,今年不知缘何,黎少爷一直没开口,眼看日子近了,今年又不比往年,宴请的名单得翻番算。大少爷,您看……”
周霆琛面带思索,不刻便摇头笑了:“这个绍峰真是心思多,他以为致远来了家里,以往的操办便轮不到他身上,你去把他请来,我和他说。”
周海点头答应。
周霆琛又道:“东西给致远送去了?”
周海应声“是”,又道:“他都吃下去了。”
“没有发脾气?”
“没有。”
周霆琛这才点头,让他下去。
然而,周海却又问:“大少爷,您这样做,宁少爷又要跟你置气了,又是何苦呢?”
周霆琛也不恼他问,淡淡道:“我要他知道,他现在是我的人,不管去哪里,都不能忘了本分。”
“可也不用……”
“好了,海叔。”周霆琛隐隐不悦,“我知道你心疼他,但他年纪轻不服管教,规矩还是要教,打得疼了自然懂得收敛,你不用再帮他说话,以后好好替我督导他。”
周海低头允诺,在周霆琛看不见的暗处,露出一抹微冷的笑意。
一位仆役打扮的男子突兀地闯入,按军礼跪地扣头,对周霆琛道:“禀少帅,宁少爷出府了,小丁小卫跟着他。”
周海见这名仆人眼生,心知是周霆琛从军中调出来,专门给宁致远安排的贴身保镖,便不开口阻断。
周霆琛问:“他去哪儿?”
“备车的说,宁少爷嘱咐去金生公馆。”
气氛瞬间冷凝了。
周海适时插话:“大少爷,您看要不要让人带他回来?”
“不必了。”周霆琛重又回到书案前,将字画取过,交给周海,“这个你拿去裱好。”
他又提笔落字,一边不轻不重地道:“这鸟儿今天太吵,丢出去吧。”
周海点头答应,他细瞧周霆琛的眉目,依然俊美从容,然而眉心纠结着数道微纹,显然动气不止。他心下了然,便招呼人来取走了鸟笼。
窗外天青云阔,雨后的天气自是更为凉爽,日头也渐渐暖了起来。湿哒哒的路道旁开始摆起了小摊,人来人往,热闹日显。在家中闲的发霉的人群,此刻争相涌出街道。
宁致远在车中瞧着光景,心下却无喜悲。他惦记着金生公馆那晚一曲弹奏,似乎再听不见,会生多少遗憾。倒非对那位弹奏的佳人有什么想法,从黎绍峰口中得知,才华满溢,却只能以此在欢场卖笑,犹如笼中困鸟,落得孤苦伶仃的下场,这样的命运总是招人怜爱,放在宁致远这里,却是招他感同身受。同是出身富贾,父母双亡,家财难留,身无所依,那位女子只能依附于金生公馆,成为金妈妈手中一件商品,而自己也只能依附于周霆琛,成为他身下一名……宁致远眸色转黯,似不愿多想。
他心中气闷,路途也就短了。未及多思,司机就在公馆门前停下,宁致远出了车门,就看见金生公馆一位女侍,似乎叫美人的,对他道:“宁少爷,金生公馆今日不营业。”
宁致远偏头望望,内里舞乐翩翩,便露出个雅致的笑,道:“怎么我好像听见热闹了。”他生得好看,笑起来自然是一派公子气度,那女侍也被他一笑弄的瞻前顾后,失了言语。
宁致远微挑眉,眼里的笑意已是凝固,当下扬长而入,并不耽搁。
“宁、宁少爷。”美人恍惚醒觉,立刻追了上去,“您不能进去。”
“金生公馆开门做生意,还没听说有接不接的客人,你们这是给我上眼药,还是专门编排个戏码逗本少爷,你现在退下去,我就勉强相信后者。”
“不是……可是……”
“什么不是可是的,你是眼里揉了沙嘴上缝了针,脑子转不过弯不懂说话了?”
美人被他一顿抢白,生生说不下去了。
“好一张伶牙俐齿的小嘴儿。”一个雍容带媚的声音从旁响起,身着华贵旗袍,披着黑狐披肩的金妈妈正从高脚楼下来。
宁致远挺直了腰板,微微点头致礼。
金妈妈走到他身前,轻浅笑道:“宁少爷,您说的没错。我金生公馆开门迎客,从来没有接不接的,只有接,和不接。”
宁致远微颤了颤眼睫,笑道:“金妈妈,不知道致远做了什么事,要被公馆封杀呢?”
“宁少爷严重了,我岂敢封杀周少帅的爱弟呢。”她一句话,就让宁致远变了眼神,更是笑开了,“如果宁少爷有空,我请您喝杯茶。”
“却之不恭。”
两人笑意盈盈,走出金生公馆,宁致远得体地替金妈妈拉开车门,让她入座,自己绕于另边入内。金妈妈瞧他的模样,心下更是喜欢,家世数一数二,人品样貌百里挑一,有那样的背景,青萍如果跟了他不失为一个好归宿,头两天黎绍峰来劝她不要太接待宁致远,省得触怒了周霆琛,她起先不以为意,后来细想,如果筹谋得大了,将来她也能靠着青萍多个毅军的庇护,那晚宁致远听完青萍一曲弹奏,显然神色恍惚,今日又急着过来,百分百上了心。她应该让宁致远这相思之病再多些,再久些,这样青萍在他心中的份量才会更重。
金妈妈不动声色地看着宁致远微笑,对方也露出得体的笑容应对。她心中早已算好了一切,男人嘛,得不到的总是最好,轻易得到的……就不懂珍惜了。
宁致远盯着女人薰花红的指甲,拈着一支小银勺,细搅慢动一杯浓香的奶茶。那动作做起来优雅,却有一种过时了的味道,就像眼前的女人,任是风情万种宝气华丽,也带着陈年老坛上稀薄的酒斑,但也显得更为坚韧,在时代掩映下轻易不肯退出舞台。
这样的女人是可怕的,可是可敬的。
“宁少爷,年轻人都喜欢直接,我就不跟你客套。”金妈妈婉转的嗓音吊着一些意味,并不显分明,却足以被宁致远这样的人捕捉。
“我从尚海来,曾经就和周少帅颇有渊源,少帅感念旧情,破例让我在毅城落脚,还能有个一席之地,算是报答我当初让他结识佟家大小姐的恩情了。”
“佟家大小姐?”宁致远一愣。
“看来你不知道,你大哥当初在尚海可是声名远播,尤其他的痴情名声,更是惹得一众小姐们心神向往。周少帅和佟格格之间的爱情悲剧,至今依然是戏台上一出必点的名幕呢。”
“什么意思?”宁致远被她说懵了,然而,他忽然急切地想知道这些事,忙不迭地追问,“金妈妈,你再说详细些?”
金妈妈倒是笑了:“看来,你大哥为了在你跟前留点威严,这些风花雪月的事,他都不曾说过。当年,霆琛来尚海,原本是老大帅的意思,把他托付给沈之沛沈将军,在军中历练历练。我当时替沈将军举办了一次庆功宴,好巧不巧,佟家那位晚清的格格就在宴会上,两人一见钟情,算是好上了。霆琛爱慕佟小姐,人尽皆知,一度以为能订下婚约,谁知道佟小姐最后嫁给了杜家公子。她出阁那天,霆琛以军队封街,替她护行。你想想,那该是何等风光。后来霆琛离开尚海,再也没有回去,可见这段感情在他心中有多深。”
金妈妈仿佛遥望过去那些旖旎旧事,心生感慨,不巧抬头望见宁致远似有无措的茫然神色,笑他道:“瞧你,怕是和你日常见的少帅,颇有不同吧?都听傻了。”
宁致远这才回神,勉强笑了笑:“是和平日里的大哥有所不同。”
“那便是了,他是你兄长,在家中且有威严,就跟在军中必有威仪一样,这样年少轻狂的事,到底不该让你知道,哎,你可别说是我告诉你的。”金妈妈掩唇笑了。
“那是自然。”
金妈妈喝口茶道:“所以,这也是我今日拦你的原因了。”
宁致远道:“金妈妈是听了大哥什么风声?”
女人摆摆手:“何必听到,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明白。你刚来毅城与他同住,他对你的好,人尽皆知,这般养护你是盼你成材,我又怎能横加拦阻,放任你在金生公馆流连忘返?当初你大哥喊我一声金姨,冲这两个字,我就不该让你再进去。如果是旁人,今天我就不说这些了。”
门口风铃响动,小丁进来,低头对宁致远道:“宁少爷,下午恒发商会的廖先生来给您上课,时间差不多了。”
宁致远点头:“你先出去,我随后到。”
金妈妈笑道:“廖老是恒发商会的老执事,纵横商场三十余年,能请到他来给你上课,霆琛他对你真是万分上心,你也不要辜负他。如果你想见青萍,不如等今年庆生会,如果我有幸受邀,自然会带着青萍去。”
宁致远随意点头,他已不在意那些琐事,心中盘旋不下的只有周霆琛的过往情事,暗觉现下的二人荒唐可笑。匆忙别过金妈妈,他令司机送女人回公馆,自己却是择了代步。小丁小卫不明所以,也不敢催他,就这样一路走回周家去。

(八)

周霆琛踏进后院,就看见宁致远翻着账册算盘等东西,正温故而知新。廖老前脚刚走,他还在刻苦,这份努力倒没有过去听闻的纨绔子弟的模样,周霆琛难免欣慰。
他走到宁致远身后,看了一会,等对方抬起头冷不防被他吓一跳,才收了逗趣的心思,问他:“学的很好?”
宁致远点头:“廖老教的好。”
“学成不忘恩师,做得对。”他坐下来,平视幼弟,说,“今天查尔斯来电话,他下个半月不在毅城,换个同行教你,说你进步神速,寻常交流是没有问题,他这个老师十分高兴。”
宁致远笑了笑:“那是查尔斯老师夸大了,这么短的时间,我哪里能做到正常交流,他们这些洋人,总觉得特别鼓励和宽容,一点小进步,都像我做到十分,倒不如廖先生,即便有些小小的进步,他也会敲打提点,让致远别骄傲太满。”
“这就是中西文化的不同了。”周霆琛难得兴致,与他深说,“洋人教育在于鼓励,自信是学务之首要,因此不会过分打击学生的自信心,国人则认为骄必盛,盛必败,学务必要踏实勤恳,所以时刻提醒。两方皆有过人之处,取长补短,会让你更有收益。”
“谢谢琛哥,总是这般为致远考虑。”宁致远乖巧答言。
周霆琛却细细看他,说:“你今天倒是不一样,外出一趟倒变得乖了。”
“你说的致远不懂得你的苦心,是不是有点过了啊?”宁致远抬头说,“琛哥请人教我,置办那么多东西,致远有眼睛,看得见。”
“只怕你看进眼里,记不进心里。”周霆琛喟叹。
宁致远沉默片刻,终是说:“琛哥待致远好的地方,致远自然记进心里。”
“那我待你不好的地方,你就看进眼里?”
“哪有什么不好的,都忘了。”
周霆琛看着宁致远,忽然道:“你说清楚吧,今天去了哪里,见了哪些人,告诉你哪些话。”
宁致远心下慌乱了,他连忙道:“我去了一趟金生公馆,没进去,被金妈妈拦住了。”
“哦?”
“金妈妈请我喝茶,她说……琛哥对致远是望弟成龙,她和琛哥既然是旧识,不便帮倒忙,所以致远以后都不能去金生公馆了。”
周霆琛闻言失笑:“看来她倒是很肯卖人情给我。”然而眼底微微一瞬,却是心中起了万分念头。金生公馆突然顺着他的意思行事,却又不是出于他的吩咐,怕只有黎绍峰一人会去提点金妈妈。但那女人,并不会做无利的事。
宁致远淡淡道:“连一个外人都懂得琛哥对致远的良苦用心,致远又怎能再不识趣。”他话一出,便是说清了,不再踏入金生公馆。
周霆琛瞧着他细致的容貌,一袭雪绸金纹的长衫,越发衬得他眉目如画,低垂眼眸,长长的眼睫微微颤着,乖巧得近乎撩人。也倒真撩起了周霆琛的欲火,他长臂一舒,将人搂进怀里。宁致远微微一挣,惊慌失措的模样更是可爱,他抵着周霆琛的胸口,眼睛却张望着四周,这里是后院,到底令他怕了。然而,周霆琛最是贪爱他这副惊怕的样子,搂着楚楚纤腰,感叹惑人犹胜女子,手下自然撩起衫摆伸将进去。一时满院秋色泛春光,滟潋销魂之色。
院中石凳冰凉,早在搭起架子的时候,周霆琛就命人换成藤椅,此刻他撩拨得二人情动,当下搂上宁致远,进了凉亭。宁致远跨坐他身上,紧紧搂住他的脖颈,眼角已然发红,下身绸裤既褪,又让不轻不重地按压着要害,日夜调欢的身子骨,并未太受磨难,轻而易举便接纳了周霆琛。他双腿分跪,只腰部被迫随着上下颠簸,眼睛却怕得四处张望,周霆琛见状好笑,衔了他的唇仔细吃着,嗫嚅情深,浓情燕好。军人出生的粗糙大手,戴着皮制手套,摸上一双细嫩的大腿,轻轻一压,便见红痕。宁致远显然吃痛,却碍不过那双手牢牢的钳制,掰着腿根往外揉开,更深地顶撞他。当下,他有些受不住地叫唤起来,那声音既绵软又柔媚,不似女子尖细,却是温润得好听,周霆琛做了片刻功夫,忍不住架起他双腿扣上肩,抱住人贴上凉亭的柱子,方便其肆意施为。他力气大犹如蛟龙出海,宁致远这条小船哪里经受得了这般风浪,那处是曲意逢迎的热切,人却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叫得也如啼鸟悲鸣,断断续续不见个止头。这样穿火燎云的攻势,再想顾忌旁人是万不能了。宁致远恍恍惚惚地被顶上巅峰,随即失去了意识,只个身子痉挛不已,让周霆琛压在怀中,牢牢的再也躲不开。
约莫过了三刻,宁致远才悠悠醒转。如潮的春情下去了,望着熟悉的床帐,奔涌而来的酸懒仿佛许久未见的老友,亲切得叫人心底发颤。他抬手遮住自己的眼睛,让人突兀地捉开了,周霆琛竟然随他躺在床上,两人也换上了新的洋睡衣。
帐子里显昏色,周霆琛的面容也略不清晰,那双黑漆漆的瞳眸本该含情脉脉,如今却只剩生硬的冰冷。这人的眼睛本就生得好看,凤眸狭长,目光锐利,愉悦的时候令你如沐春风,温润如玉,气势勃发的时候,却能让你心惊胆颤,不敢逼视。古人说天威难测,毅城的天就是周霆琛,他宁致远的天,如今也是周霆琛罢。天威难测,诚不欺我。
宁致远正打量周霆琛,周霆琛也在观望宁致远。少年身形渐长成,明眸皓齿,却能当个秀外慧中的称誉,清澈的眼睛太干净,容不下一点沙子,心里藏什么情绪,那双眼睛就似把什么都说了,明明是欲情后惬意懒怠的模样,偏偏眼底含着忧郁,招人心痒惹人疼,又令人觉得可恨。
周霆琛捉了宁致远的手,放于唇边轻吻,成功令他脸红到了脖子根。这般羞怯,又顶着张不动声色的脸,红白相间煞是有趣。他不由开口调笑道:“怎么,还没舒坦够?”
宁致远心下腹诽舒坦何来,更是恼恨这人不懂场合,家中大大小小遍处都做过了,下人又不是二愣子,两人的关系恐怕无人不晓,再想起早上一盅雪蛤燕窝的仇,眼睛就有些红了,却是给气的。他打出生以来,何时这般遭人欺侮,这个周霆琛准是上天派来降他的,怪他前半生要风得雨,把自己亲爹气得不轻,如今要偿还回来。再想到亲爹已死,他更加黯然神伤。
这一晃功夫,宁致远就想了一圈,最后反而不想恼周霆琛了,他默默转了身子,抬眼望床顶。
周霆琛见他默然,也便敛了神色,陪他发怔。
宁致远静躺片刻,犹不能释怀,喃喃道:“下雨的时候,老人都说,雨是无根的水,从天上落下来,淌成万物,归入湖泊江海,一生随波逐流。有的落到叶子里,被树叶吸收,有的落到水缸里,养养乌龟养养鱼。万般皆是命,命这种东西,从来都是身不由己。”
周霆琛伸手轻撩他的头发,将他抱在怀里,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头。
宁致远也不抗争,他缩于熟悉的怀抱,悄然道:“琛哥,我不是落下来的雨,到哪里都能好好的,我像不像你养在笼子里的鸟?只要唱歌给你听,你就会对它好,给它吃的,陪它玩耍。”
周霆琛漫不经心地抚着他的脊背:“你知道养鸟是怎么回事吗?”
他下颌紧贴宁致远的头顶:“养鸟和养鹰不同。飞在天上的鹰,还在鹰巢里呆着的时候,就要经受九死一生的考验,飞不起来便要摔下万丈深渊。像我父亲对我,像所有带兵打仗的对待自己的将士。但凡养鹰的人,的的确确都深爱着鹰。”
“你还是一只羽翼稚嫩的小麻雀,想着飞往森林,飞去辽阔的天地,你还什么都不懂,只是想着天的蓝,水的清,天上有猛禽,水里有恶兽,你什么都不懂。”
他轻轻吻住宁致远,在他唇上辗转流连。
“你可不是笼中的鸟儿。我就圈了一个院子,把你养在这里,它虽然对于外面的世界显得小了点,但对你来说,已经是个很自由的地方。小家伙,毅城就是你的院子,在这里,我可以替你挡风遮雨,让你随心所欲地长大。”
“你可不是金生公馆里鸟儿,和她们没有一点相似之处。我教你的你都要学会,将来有一天我带你飞了,你才能跟得上,不至于被猎人打下去。我现在给你充分的自由,让你学你想学的一切,到了那一天,我要你站在我身边,作我的左臂右膀,替我翻云覆雨,你能做到吗?”
周霆琛望定宁致远,从他双眸间看见了愕然。
“在那之前,你得学会尽情享用我给你的悉心呵护。”周霆琛搂紧了怀中的人,叹然的嗓音在他耳边萦绕,“致远,不管你听到什么,或者听说什么,我要你记着,你是我周霆琛许下的人,也是我此生挚爱。只有你,是我愿意留下的弱点,如果你不愿变成一个弱点,就把自己变成一个能力。你想飞高飞远,得先学会飞。”
宁致远怔怔道:“如果我能飞高飞远,你就会放手吗?”
周霆琛露出意味深长的笑:“你能求一只鹰放过一只麻雀吗?”
宁致远似有所悟。
“鹰的天性,就是捕猎。”他低头轻咬宁致远的耳廓,“如果麻雀能飞走,那便是鹰的不是了。”
狩猎似狩命,成功与否,靠的真本事。周霆琛的意思,宁致远此刻真正明白了,倘若将来他羽翼丰满,归于周霆琛麾下,自然是美事一件。但若他想飞出这片遮障,那便是两人争锋相斗的时刻,不论谁输谁赢,遵从的都是强者为胜的法则。这个男人要他撇开一切无端负累,向前走。他于他有恩亦有怨,但他显然不在乎。……爱吗?宁致远心中想起那段尚海城的风花雪月,却意外没了先时初闻的窒闷,心头再无波澜。果然,落花有意,流水并非无情。他心下感慨,却是不敢让周霆琛知晓他真正的心意了。身无长物,若还沦陷了一颗心,那真是万劫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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