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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波]漫步人生路 1-16(坑,不续) :: 2016/06/24(Fri)

唯一一篇飞波文,未完不续。因为种种原因。送给阿笙的15年生日礼物,她不萌了,就不会再续写了。



漫步人生路

  

  1.旧的结束

  

  当所有的一切尘埃落定,日子该怎么过,还得怎么过。

  张晓波开起了聚义厅,一边儿给张学军排队等宝地,一边儿教弹球儿做人。他把家里收拾干净,自个儿搬回来住,主房归自己,偏房归弹球儿。两个人每天蹲个小板凳,坐着晒太阳,踩着喂鸟儿,时不时对着走偏道儿问路的男女老小指个方向。一个苦大仇深见人就喝,一个随和大方从不刁难。头顶一块聚义厅招牌,白天放羊,晚上热闹,招呼一些老炮儿的过往铁瓷,以为能过一辈子。

  这些不过都是妄想罢了。

  聚义厅开在胡同里,生意本就难做。虽然张晓波也花了许多心思,搞微信,弄抽奖,搁在照着百度地图都能走出鬼打墙效果的北京胡同,他这个店开得就像纯纪念——为了纪念张学军,纪念那些风风雨雨的交情和过往。但是,人总有各自的生活,日子长了,他爹的那些老伙伴,为了生活奔波忙碌,也早不怎么聚了,原先约好一周一会,变成半月聚,再三月,再半年……再没有然后。

  少了这些来捧场的老熟人,张晓波的聚义厅也开不下去,没撑过三年,宣告关门大吉。那些老家伙们听了,除了感慨和慰问几句,也没想强撑的意思。就连闷三儿,抽过几根烟,也就当算了。他们没有理由为难一个后生晚辈,为了老家伙们的念想,搞什么传承似的搭进一辈子,六爷走了,谁还能对张晓波提这个要求?回忆如大浪淘沙,自然地死在时代的沙滩上,存不存进各人的心里,那就不关其他人的事儿了。洋火儿给了张晓波一些钱,说聚义厅关了,替大伙儿谢谢他,这也算为六哥,如果张晓波不拿,他心里有愧,会念一辈子。张晓波只好承其好意收下,他心里清楚,拿,自己膈应,不拿,他叔膈应,为洋火儿叔好受点,他就拿吧。

  弹球儿年轻,陪聚义厅到最后,也算江湖义气。张晓波结业,照实给了他一笔,从洋火儿那些数里扣的。弹球儿收了钱,就收拾东西搬出胡同,到外面的大世界去适应时代潮流了。张晓波守着他爹的房产,又做了点小买卖,半半拉拉过日子。

  到他35岁的时候,跟一外地的姑娘看对了眼。姑娘不习惯住胡同,张晓波为了结婚,搞了一套高层公寓,就此成家立业。

  他有一儿一女,正巧撞上二胎政策,没罚超生。等儿女年纪稍大,他就把霞姨接过来,两口子照顾着。他霞姨这辈子没有再找第二个,天天守着张学军那套留下来的房子,酒吧没了也不搬,日子过得清贫,好在够日常用度。张晓波觉得有义务照顾她,何况家中不能没个长辈,俩夫妻也好尽点孝道。逢年过节,灯罩儿一家合着闷三儿会来张晓波家团圆,一直到再也走不动为止。

  张晓波到了58岁,突然检查出有了心脏病。他这辈子越长越似张学军的脾性,生活习惯不受拘束,媳妇儿劝不了他,就将就,将就到最后,进了医院。儿女哭成泪人,没拦住死神的步伐,大城市的日子忙碌,也不能太经常来见他,只他媳妇儿陪他疗养。张晓波嫌住院费贵,寻个借口,谁也劝不动,还是跑回家疗养去了。

  那时候,他阳台上的鹦鹉都换了不知道多少代,也不喊“爸”,只叫他一双儿女的小名。

  张晓波就窝在躺椅上,瞅着笼子里的鸟儿蹦跶来去。

  人只有开始歇下来,才得空想有的没的。张晓波想日子,想过去,想一整个人生。他想他小时候的事,想他妈妈,想他爹,后来慢慢的……想起一个人。

  那个人叫谭小飞。

  在张晓波23岁的时候,谭小飞闯进他的生活,落下很严重的一笔,随后潇洒离去,倒让张晓波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但是,张晓波的人生并没有因为谭小飞改变多少,他失去了爹,跟小时候车祸时失去了妈一样,痛是真痛,往后的日子也照过,婚照结,儿女照成双。谭小飞也没有因为跟张晓波那笔恩怨而失去什么,他爹官家底子厚,照样调来调去地留口气回血。谭小飞也顺理成章在事发前被打包丢出海外,摆平该摆平的事儿。听说他后来移民加拿大,有了正式身份,结婚生娃,再没回国。要问张晓波怎么知道的,信息时代,有个东西叫社交网络,七个认识的人里必定有交集,这样强大的关系网,找寻失落的朋友再简单不过。张晓波显然不是谭小飞的朋友,他只是曾经无意中逛到过谭小飞家媳妇儿的微博,看姑娘晒生活,晒娃照。他知道谭小飞生了一对双胞胎女儿,叛逆得跟爹有一拼,一个染白毛,一个烫大卷。他也知道谭小飞养了十几条狗,他媳妇儿每天的爱好就是带着一群宠物遛街走巷生活秀。张晓波还看过当时谭小飞的照片,头发剃成板寸,随性的T恤牛仔,镜头前搂着他媳妇儿,没笑,看着苦大仇深的模样,跟他混血美人儿的媳妇儿的娇笑呈鲜明对比。

  那是张晓波唯一一次看到谭小飞,关掉那个页面,他再也没有打探。

  现在,张晓波想起来了,隐约记得那时候的心情,感慨大过五味杂陈,依稀不过年少,青春正躁动,结过梁子,付出过代价,但到底谁也没有影响谁的人生轨迹。仿佛成长的烦恼,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谁遇到了谁,跟谁过一辈子,都是命里注定,最后年老,剩下点儿回忆和叹息。

  阳光正好,张晓波万千感慨,缓缓地合上眼,面色安详。

  张晓波这一生,挑了最后一个晴好的日子,卒年58。

   

  

  2.新的开始

  

  再睁开眼睛,是个大雨滂沱的景象。

  张晓波眨眨眼,一股冷风扑面来吹得他浑身激灵,空荡荡的走廊上清寂的没有半个人。窗外雷光电闪,照出整个园区的精致,熟悉的好像哪里见过。他仔细一瞧,那个篮球架……嘿,这不是他以前高中学校吗?他还在发愣,背后传来熟悉的男人们的对话。

  “李老师,真对不住,我回去准儿给他管好了,不再给学校添乱。”这是张学军的声音。

  “张晓波爸爸,您也别太苛责孩子,晓波平时的学习态度很端正,就是性子冲了点,对方孩子也要好好检讨,这事儿互打二十大板,已经调停了。既然不记过,您回去,也别再骂他了。”这是张晓波高中班主任李正奇。

  张晓波呆了呆,终于想起来,这是他高三的时候,唯一一次让张学军来学校,给他平事儿。那时张学军刚被放出来,撞上高考这个年,回去后两人就大吵一架。张晓波硬着脖子不肯说原委,又记恨他爹刚出狱的事儿被同学传得很难听,打架就是因这引起的。父子俩意见不合,最后从吵发展成打,从此结下深怨。张晓波也因此负气辍学,错过了高考,离家出走流浪去。

  ……等下,他怎么又回来了?

  张晓波低头看身上的衣服,对着学校窗玻璃里惊讶而熟悉的面容,真不太敢相信,他又变回了高三的自己。

  还没等他看完,张学军上来,一巴掌呼他脑门,骂骂咧咧地扯他回家。

  他越过张学军,看见班主任担忧的神色,低头跟老师再见,小跑地跟上张学军。

  眼前人的身材如记忆中高大,没有他记忆中时常回忆的老态,背影坚挺,带着和这个社会格格不入的锐气。这搁以前,在张晓波眼里是万分嫌弃的老混混的流里流气。但现在的张晓波,是个灵魂深处有58岁高龄的中高年人了,他眼里张学军的背影是如此亲切,那么的值得怀念,看得他一阵热泪盈眶,又不好意思地偷偷抹掉。

  张学军倒是一直注意儿子的状况,看他抹眼泪,冷冷哼了一声:“现在后悔,嫌晚了。”

  张晓波低头不吭声,乖巧的是个老实娃的模样,倒有几分承认错误般的诚恳态度,这让张学军面色也渐渐缓和。他刚出狱,不知道怎么跟儿子相处,遇到这么丢脸面的事儿,心里头憋闷得快要爆炸,正准备好好教训儿子,见娃放低姿态,气就顺了点,但他转念一想,又实在不爽儿子这个怂样,依然紧皱眉头,不肯好言。

  张晓波平复了再遇老父的激动心情,就开始琢磨自己这趟奇怪的旅程。他记忆清晰的最后画面是自家晒着漂亮日光的小阳台,也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大限已至,这和年老的动物通常会预感自己的死期差不多。但他不确定这是回魂一遭见爹娘,还是返老还童重游人间,到处都充满蹊跷。说不准他下个闭眼睁眼,又变去另外的地方了。

  这一琢磨,倒没功夫应对他爹的冷言冷语,嘴上一心二用,乖巧地点头,也不回嘴,俩父子竟然相安无事地回到了家。

  当初,年轻气盛的张晓波跟老炮儿大吵一架,开启了长达五年的地道北京人活成北漂狗,里外辛苦讨生活的江湖小混混的生涯,一直到23岁遇到谭小飞,睡他女友划他车。然而,58岁高龄的张晓波顶着18岁的外貌,用他丰富的人生经验处理了跟父亲的这场关系危机。老炮儿得知儿子打架的始末,对儿子心怀愧疚,虽然父亲的尊严令他不会道歉低头,张晓波也能够理解。俩父子的相处竟没有上辈子那般剑拔弩张,顷刻分崩离析,反而用一种微妙的平衡,渡过了重逢时期的尴尬。

  张晓波带着他不明白命运的玩笑,过一天是一天的心情,竟然安安稳稳地念完高中,参加高考。他虽然重活一遍,以前不拿手的现在照样不行,备考日子又短,考不出太高的成绩,他心中很有数。对于一个已经活过一辈子的人来说,未来根本不叫事儿,怎么让爹妈高兴,才是他这辈子仅剩的愿望,所以张晓波完全没有负担,根据自己的分数线评估,毅然报了某艺术院校。他样貌出众,身高一米八,又玩了几十年吉他,重生后也没闲着,技术可算炉火纯青,直接能在后海一带酒吧撑全场了,当得上一句才华横溢,就这样,还真给他考进去了。

  张学军知道儿子考上大学,激动得眼眶发热,没忍住掉两滴老泪,让话匣子好一阵笑话。老炮儿约上兄弟们聚馆子里胡吃海喝一通,庆祝儿子终于有了出息。等高兴劲儿过去了,才开始愁学费。张晓波并不想让他爹为学费奔波,但张学军好容易出个考上大学的娃,怎么可能不让念?东拼西凑,规规矩矩写下欠条,怎么也得给儿子凑齐了。张晓波当过爹,知道换个立场,他也会为儿女这样做,如果强硬拒绝,反倒挨揍,也就随了张学军高兴,但生活费他是万万不能让家里再出了,准备打工养活自己。

  他霞姨何等聪明一个女人,看他满口答应了给他爹高兴,生活费只肯拿两百块,就知道他的心思,背地里找他倾谈,语重心长地说了些道理,告诉他最多兼职玩玩,别荒废学业天天打工,霞姨奖励他,每月多给他补贴几百块。但其实搁中国大学,这些也是不够。张学军一辈子,临到老了账上才只有两三千,哪里供得起儿子念大学,张晓波去的这家艺术学院,同学里多的爱攀比的人,削尖儿脑袋要进娱乐圈,几个真正想学东西。

  张晓波没念过大学,但混过一辈子社会,人际这块比同龄人稳重不知多少倍,同学间关系自然还不错。他也没有对未来怀揣更多的心思,尽管距离他睁眼刚回来那阵,已经过了半载,但他依然不安心,总觉得某天再睁眼,还是会变换个天地。这样有一天没一天的生活,除了多孝顺点他那个上辈子没好好照顾的爹,也别无他求了。张晓波甚至庆幸,重返人生这一趟,他终于可以告别上辈子所有糟糕的错误,尽管人生艰难,也有新的不幸,但好过那些熊了吧唧的自找有祸闯的日子,堂堂正正走下去。

  最重要的是,他不会因为睡了谭小飞的妞,划了谭小飞的车,再搭进去一个亲爹。

  张晓波写着喜欢的歌,在兼职的酒吧尽情地唱,偶尔弄点渠道当枪手,收获不菲的报酬。每分钱都是他正当赚来的,没有未来的负担,久违的音乐梦想,截然不同的生活方式。

  他开始为自己感到骄傲,原来挺起胸膛过日子是这样的有底气。他甚至开始想当然地觉得,如果注定过完这辈子,那毕业后他就去霞姨的酒吧驻唱,努力把震颤吧经营起来,弄得有声有色,写曲卖歌赚钱。他爹的心脏病是注定的,但这辈子他没怎么气到老人家,张学军的日子还能劝着拖一拖,等他注定的媳妇儿出现,他可以凭上辈子的记忆,再追求一次,结个良缘,说不定,张学军还能趁机会抱到孙子。

  在张晓波新的人生计划里,这一切是多么美好。

  直到那天,某个令人万分眼熟的时尚白毛男,穿戴浑身品牌,带着拉风的一帮小弟,踏进张晓波兼职驻唱的酒吧,久违的照面,又让命运的齿轮以截然不同的方式,嘎吱嘎吱地转起来……

3.模拟人生

  

  谭小飞睁眼的时候,还以为死后的世界全他妈是编撰,人人都会给个过去的屋子,返老还童成年轻的样儿。等他妈敲门进来,问他晚餐吃什么的时候,他还轻声细语地说了句“好久不见”,愣把他妈听懵了。

  谭小飞花了一个小时重塑三观,接受他重新穿越回到高中时代的事实。这个生嫩嫩的躯壳,如今住着一个78岁高龄的糟老头子,上个睡眠前还享受儿孙满堂,眼瞅着入赘的女婿们死命地拍他女儿们的马屁,就为了多捞一笔零花钱,而他比爷爷还要无法无天的孙子们,则围着送餐的女仆玩起不入流的调戏,他的孙女们都在攀比着最无聊的话题。至于他老婆,他好像忘记了。

  总之,这一睡,他大概真的是睡梦中驾鹤西去,不留一片云彩,才会再次回到过去。

  ……回来干嘛?

  谭小飞嗤笑。

  上辈子他放纵了前半生,又风光了后半生,没有一个印子不踩在康庄大道上。33岁那年他悟出一个道理,六爷那套玩意到底只适合缅怀,就跟心灵鸡汤似的,而谭小飞在现实里天泽贵胄,人上人的出身,不管底下事儿。要说众生万物有什么共同之处,无非就是宿命在后头催逼着小鞭子,让你一路狂奔,下个路口见。于是他搞大了一个女人的肚子,不让堕胎,破天荒地娶回家,就说玩累了。一夜之间,人人呐喊的情场浪荡子,变成人人羡慕的模范家庭,那之后无非每个成功人士的日常,大事小事烦心事,好事坏事笼统事,过去了忘了就是。

  20岁那年的事情没搞死他,还能有什么搞死他的?

  谭小飞冷漠地捞过桌上一盒牛奶,吸管插进牛奶盒的时候,感觉万分怀念和熟悉。之前他都老的接近帕金森了,喂饭都是他家女仆的专利。现在忽然年轻起来,有了力气,有了活力,真是振奋人心。

  谭小飞的视线飘过日历,确认了这个时间,他正过着最后一个舒舒服服的暑假,之后,就是被迫转学的高三。想起转学原因,他皱了皱眉头,将空盒丢进垃圾桶,冷冷哼了一声。尽管上辈子他做了那么多事,也没影响他日后的光明一条路,他也不打算将部分愚蠢的行为再重复一次。比如他妈妈的出轨事件,上辈子因为他嘴欠,告诉了他爸,导致她妈痛失爱人——到那般歇斯底里的地步,谭小飞就勉强相信,他妈妈对那个司机是真爱好了。

  谭小飞不准备将这个事告诉他爸,当然,他会用自己的方式解决这个家里丢尽颜面的事。比如,以无理取闹和独断专横,逼着那个司机离开,找他爸另择人选。活到他这个岁数,还能缺手段和看人的准心吗?胡先生便在和他母亲一眼万年之前,被谭小飞无情地炒鱿鱼,甚至这还保全了他一个人身。谭小飞没忘记,上辈子这个司机落到龚叔手上,是被斩断了所有手指,还直接阉完了事。这辈子他心慈大发,就当做件好事,替他妈少害人了。

  这做法固然是好,现实却往往非常骨感。

  当谭小飞精准无误地发现,没有了胡司机,她妈妈找了个刘园丁,他脑门上的青筋是以几何式的增长。他这么聪明一人,算来算去,却没有发现,在这个命运的轨迹之中,他可以阻拦他母亲一千次的外遇,却不能消除她心底哪怕半分寂寞。只要谭钧耀不变,他母亲依然会是那个结局。

  终于,东窗事发。

  当谭小飞结束短期外出,归来的那天,他看见他爸怒气冲冲地抓着他妈的头发,毫不顾惜颜面地将人掼在地上。他立刻上前护住了母亲,一个错位,透过沙发间的空隙,看见桌上琳琅满目的礼物。随后,两个男人架着一个浑身是血的陌生男人,无视他凄厉的哀嚎,从客厅拖曳出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直通后院车库去了。

  原来,少了谭小飞的告密,当他父亲捉奸在床,这个事儿,竟然比龚叔动手还要严重。谭钧耀一脚踹开了他,指着谭小飞的鼻子,冷怒地警告:“这件事跟你没关系,你是我养的,别造了反了!”

  谭小飞没来由感到一阵难过,最终放开了撑着母亲的手。谭钧耀拖着妻子,也往车库那个方向去。留下一地狼藉,还有空荡荡的屋子。谭小飞拍了拍手,站起身,面色冷漠地只觉得累。他当然不会被父亲暴怒的警告吓到,他骨子里可比谭钧耀还多活一倍有余,什么是事儿没见过?他只觉得千算万算,依然逃不过这个坎儿。上辈子他母亲还体面地留下,这辈子却变得不那么体面了。也许是他瞎操心的报应,如果他按上一回那样,告诉他爸知情,反正也倒不了他们家。

  对于母亲,谭小飞已经看得很开,一个人没有心了,强留下也无用。逃离谭钧耀父子,这个女人恐怕还会好受点,下半辈子不用在无声的寂寞中歇斯底里,不得救赎。但如今,怕是连这个机会也没有了。说不上是做对了事,还是弄巧成拙。

  谭小飞心情烦躁,拿了外套出门住酒店,三天后回家,果然换了龚叔来迎面,嘘寒问暖一番,提到他妈妈,只说去了医院。谭小飞猜着他妈是进了精神病院,因为他私下做了功夫,探听到那天,他爸当他妈的面活剐了那个奸夫,刺激太大。他也没有什么表示,进屋倒头就睡。

  醒来的时候,桌上放着几把钥匙,对应他后头车库里停的几辆新车。谭小飞索性笑出声,摇了摇头,他爸还跟上辈子一样,有什么怕惊吓到儿子的事,就用这招来讨好,只不过以前送的都是小物,送车还真是头一遭。他也不嫌弃,进车库转悠了圈,味道依然刺鼻,善后工作倒是麻溜。他清楚龚叔的手段,以前二愣子似的被对方唬成听话的一条狗,龚叔说什么,他照做,现在的他已经用不到龚叔这个智囊军师了,在如今的谭小飞眼里,龚叔那些招太老,太过时,也太小儿科。

  他围着三辆超跑转悠一圈,最贵的是一辆墨绿色的布加迪。上辈子他没开这个支线,自然没有这奖励,这次看了,反而新鲜。想到拿到车的前因后果,他又略有点闷,干脆择一辆,先开出去试试水。

  谭小飞的爱车如狂是从幼年骨子里烙下的印,即便他重生回了高中时期,也无法抵抗这份冲动。上辈子他到北京后才开始真正飙车,这次还在湖南,就先从他爸手里捞了三辆,没开过家乡的路,总归要试一试。结果这一试,却试出了个大事。

  谭小飞的码数绝对没超过40,在这么正常的街区还能撞死人,全属天意。一个姑娘大步流星地对穿马路,把谭小飞看愣了,刹车够及时,却也是牵到了。那姑娘被车一带,直接倒地上,教对面开过来的大货车碾碎了脑袋。变故就在短短十几秒之间,谭小飞眼前满地惨烈,那具尸体手上还牵着手机线。这种新时代“低头族”,成为了社会性话题,很快上了新闻。两边车速都没超标,又是那姑娘违规在先,但法律保护弱者,谭家还是为此付了笔钱,跟对头那个倒霉的货车司机一人一半。

  本来事情到此为止,不知哪儿的网络键盘族,挖出来谭小飞官二代的身份,这下一石激起千层浪,事件完全往仇富的方向去了,无非是超跑太贵,又扯贪污,原先警方调查清楚的数据,又开始阴谋阳谋的瞎编乱造。网民们天天在网上喷他们父子,湖南省厅厅长云云。谭钧耀好端端的官当着,一盆水就泼将下来,很是憋屈,恼恨谭小飞闯出这事,不是祸却躲不过,比祸犹胜。

  谭小飞更加气闷,上辈子他真正撞死了人,给他爹公关了。这辈子他压根没撞死人,居然闹个满城风雨,怎一个憋屈了得!他越想越不顺气儿,通过手段买了批网络水军,引导风向,想把那些个乱七八糟的攻击压下去。超跑变成了母亲送爱子的礼物,车速鉴定成了他良好公民的佐证,一个规规矩矩开车,不炫耀,低调做人,出事儿不跑不躲,报警走司法程序的官二代,网络风向来得快也去得急,反转事件层出不穷,不差谭小飞这一件。他莫名其妙从一个人人唾骂的官二代,变成了模范,还得个网络女性最想嫁老公的名头,成一网络红人了。

  谭钧耀虽说化解了危机,但对儿子变网红的事,可没那么宽心。他不希望谭家在公众出风头,事情一过,就花钱撤了谭小飞相关的东西,留一批网络粉丝到处追他儿子的消息,将这个兔崽子包袱款款,直接丢去北京。

  谭小飞万万想不到,这辈子他是这样的理由去北京的,临行前他去见母亲,看护妥当,身体还算健康,只不过意识混乱,总像失了魂一样,说话颠三不着四。谭小飞摸着他妈妈的脸,一句“对不起”梗在喉咙里,到底吐不出来。他开始茫然,重生的意义是什么?为了阻止他家这些支离破碎的事?可是他没有做到,甚至情况比上辈子更糟糕。他试图把过去做错的事扭转一遍,却从“低头族”事件里吸取了太大教训。什么是好事,什么又是坏事?

  谭小飞只知道,如果他按照人生再走一次,依然是同样的结果,他没有任何损失。但他厌倦了上辈子混沌不清又快马加鞭的人生旅程,书写时代随波逐流的成功,成功,成功。他发现尽管保留了78年的记忆,却无法挑出一段令他刻骨铭心的回忆。

  他已经怕了这样模拟人生般的既定未来,而他也再度失去了改变一两件他曾经由衷希望能改变的事情的机会。

  对这样的谭小飞而言,未来只剩空虚至极的乏味。

  

  

  4.年少有你

  

  谭小飞很无聊,他甚至考虑是不是提前结束这个重生游戏。倒不是轻生,而是没有什么兴趣。刚到北京,他带着空运过来的三辆超跑,集结了当地湖南帮的一波人,跟上辈子不同,他左右逢源,广结善缘,拼起来够狠,横起来相当敢为。他比上辈子玩得有过之而无不及,人人见他都得喊一声飞少,三环十二少从凑数的名头竟然真发展成了五湖四海集结京城,排得上号的一帮子,直接能叫板京圈那团体。而他干到这地步,也不过两年光阴。头发剃了,换了板寸,身上依然纹得生龙活虎,玩多大,从来不用问别人。

  龚叔看谭小飞的眼神儿渐渐变了,以前带着几分哄小娃娃的心思,现在却真正有了防备。谭小飞知道他害怕,两年内把在京城混的那波外地人统统收编,人人都喊一句“服”,他的本事让龚叔害怕。他就是要他爸知道,龙生龙,凤生凤,他跟过去那个孬小子不同。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他压不住,就用算计的。敞开了使坏,还抓不住他的小辫子。就让这个地盘,他说了算。偏要让谭钧耀知道,他管不住自己,自己也没兴趣搭理他的事,趁早歇了想摆布儿子的心思,男人对男人,就靠实力说话。人心算计这套算什么,他玩了78年,命里带出来的本事,比他爹都知道未来怎么走,搁哪儿都不会站错队。这样开挂的人生,图的就是个爽。

  谭小飞这辈子最想改变的事,已经没得改变,那一切还有什么所谓?他现在就一个不管怎么走都走不死的玩家,揣了神级护佑横冲直撞,了不起一条命,未来还有什么期待?那就让他疯一回,该到哪儿停止,就到哪儿停止。指不准明天眼睛一睁,他又换了个地方,重新开始。

  带着这样的心思,谭小飞玩的比上辈子还要疯,也比上辈子更让人捉摸不透。他买了两个车厂搞对流,还有几辆上辈子被两三个对手抢走的好玩意,一个不漏全部得收回来。他像条贪婪地蚕食象的蛇,过去那些念想,所有的野望,逐一实现。但他依然很空虚,总觉得生命中仍然少了点求之不得的东西,足以令他魂牵梦萦,刻骨铭心的东西。

  可能是一个物件,也可能是一个念头,更可能是什么际遇。那不是车,他很清楚自己到了45岁的时候会将车当成收藏品,再也不是令他肾上腺激素狂飙的爱物。

  谭小飞在飞叶子的晕眩幻觉中忽然生出一些感慨,觉得人生到头,他是不是等着收完那辆恩佐,就可以提前享受老年心境,慢慢放手了。这一想,倒把那件大事给想起来了。

  张晓波这小子,是不是该出现了?

  谭小飞的心情很矛盾,上辈子,张晓波划了他心仪的恩佐一道,又牵扯进他爹,搞的两边人仰马翻,差点鱼死网破。但也正是上辈子,这事儿过去后,他和张晓波照样没受什么影响,过完了彼此再无交集的人生。如果按照上辈子那个流程走,恩佐还是得破个相。但早就知情的谭小飞如何舍得?要是不按上辈子走,是不是又变成他母亲那样,买个更惨痛的教训?谭小飞左右为难,想了好几天,心想着问题该从根源上解决。

  上辈子的谭小飞,18岁时早已阅女无数,每个妞陪伴他都不超过一礼拜,短则三天,他唯一一个相处比较长的女友就是大乔,从19岁生日到20岁,足足有七个月。大乔能得他垂青也不是别的,而是这妞儿特别懂车。谭小飞视车如命,有个懂行懂车,又盘靓条顺,床活野辣的女友,他就懒得换了。这才是导致他身边诸如阿彪、侯小杰这帮人把大乔视为阿嫂的真正原因,等到他想解释自己对大乔的出轨没什么想法,也没有人信了。这辈子的谭小飞则更加离谱,他玩双飞,集美人图,怎么疯狂怎么来,翻脸也比翻书快,身边美女如云,来去自由,甚至他还体验过无数次上辈子没体验过的事儿,比如,玩干净的男人。早就把自己放进染缸漂过数不清多少斑斓色彩,谭小飞不稀罕谁的眼光,但他必须得找大乔,没有其他原因,没大乔,他没那个机会收到恩佐。就算为了恩佐,他也得跟大乔谈一场恋爱。

  谭小飞仔细算过,他跟大乔在一起时19岁,离张晓波跟大乔搞一起,中间有7个月的时间。只要他把握好火候,买到恩佐之后立刻把人飞了,那么公开宣布分手,底下那帮兄弟也不会为了大乔出轨的事再惹上张晓波,他的恩佐就能保住了。这个想法很有道理,谭小飞未及深思,就安安心心蓄起了头发——大乔喜欢染白毛的男人。

  谭小飞在赛场上成功俘获了大乔的关注,迫不及待地正式在一起了。确认关系那天是他生日,按照上辈子的记忆,谭小飞知道,大乔会带他去一家酒吧喝酒,然后他们会来一场热辣的运动,足足缠绵三天三夜。他身经百战,此时倒也有点怀念大乔的滋味。一群人有说有笑,风风火火地任新嫂子带往熟悉的夜场,谭小飞刚踏进门,抬头看见唱台上站着的那个眼熟的人影,浑身都僵硬了。

  那个人竟然是张晓波!

  张晓波抬头的功夫,也看见了谭小飞,他的眼中露出了惊讶和不可置信,完全没比谭小飞好多少。两人就这样僵直着彼此互瞪,仿佛对视了一个世纪。

  谭小飞从张晓波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的影子,张晓波也同样从谭小飞眼中看见了自己。他们的眼中都写满了对时空之旅的茫然和疑惑,对超出宿命安排的此时出现的对方感到震惊和失措,他们也在对方的反应下瞬间确认了彼此在命运的玩笑里都扮演了知情者的角色。

  78岁的谭小飞和58岁的张晓波隔空交流。

  没有比这更糟糕的事了。

5.一期一会


  


  酒吧里的视线对望穿越空间到底没能穿越时间,那么近又那么远的数分钟里,俩人被周遭的人们无情打断。张晓波是调麦半天不下台,被他乐队的鼓手敲了肩膀,醒神后逃一样蹿下去了。


  谭小飞被同路的大川半开玩笑似地搂上肩膀,大着嗓门说:“小飞,咋了,对嫂子选的地方还满意?”一边用没人听得见的声音悄声说,“哥,你看上了谁,也别挑今晚,回头我替你打听去。”


  如此深得人心的小弟跟着,谭小飞咳嗽两声掩饰失态,不在意般说:“没什么,看着倒像一熟人,刚仔细瞧了,还是认错人。”


  “真认错啊?”


  “真认错。”


  谭小飞甩了膀子,伸手搂过大乔,指点着周遭问:“经常来?”


  大乔英姿飒爽,挑衅般看他:“以前倒是常来。现在没人能对付十箱,就不带来了。”


  “行。带我来是看得起我。”谭小飞了然般点头,指着自家兄弟们说,“都听见了啊,今晚上,没对付十箱的都他妈别走。”


  弟兄们唏嘘地起哄,赶紧吆喝酒保上酒。


  谭小飞跟大乔在众人的簇拥中挤进了包厢,整一面玻璃墙的通透,可以很轻易地看见台上。他漫不经心地坐下,除了刚才点的那些,又让大川去打点,给兄弟们添其他花样。带来的一帮子人里自然不少女人,以前的八大美女如今变成了十二钗,兄弟人人成双,剩下的就喊小姐。这地方算是比较普通,没有特殊服务,阿彪又打电话找外援。谭小飞大大方方坐着,只嘴里咬着烫金的滤嘴,眼睛一个劲儿往外头的台上飘。


  大乔虽然混得比较野,却不是什么富贵人家。她北漂多年,认识的三教九流总有几箩筐,跟了谭小飞,像草窝里飞出了金凤凰。姑娘天性豪气,爱恨分明,并不觉得高攀了谭小飞,前世也因这个性子,反倒对了谭小飞的胃口。姑娘家心思敏锐,看见谭小飞虽然搂着自己,时不时跟场里互动两句,那眼神儿都是飘的,颇有点儿心不在焉。她观察了一会,突然问谭小飞:“干嘛,你想上去给我唱两首?”


  谭小飞顺着她递过来的红酒,喝了口,皱皱眉。嘴里说:“你选的这个地方,什么都好,就这唱歌的人,怎么看怎么违和。”


  大乔跟着他透窗去看,也奇怪地说:“以前这里是老A在办,我很久没来了,不知道怎么换人了。大概他有事儿,找人来代场子吧。”她盯了台上调吉他音的那个小伙子有一会,故意说,“你看那人,长得还真好看,浑身干干净净的,气质特好。”


  谭小飞知道她拿话激自己,随意地看了眼那边的张晓波,贴着大乔的耳廓低语:“没你好看。”


  大乔咬着嘴唇笑,侧身call服务。


  服务生知道她是老常客,也知道屋子里这帮人颇有身份,对她的问题倒是知无不言。


  “A哥老家有事,大概过几个月才回来。乐队是他介绍的,T院出来的学生,底子好,也有人气,帮我们带了不少客人。”


  大乔笑了:“原来是大学生,音乐才子们呢。”她说的倒讽刺,转头看眼谭小飞,“你被比下去了。”


  谭小飞没回话,他挂名在一贵族院校,并不打算告诉大乔,但他特别感兴趣一件事。


  “全部都是T院的?”他问。


  “全部都是。”服务生老实回答,“谭少请放心,我们这里正规酒吧,不会随便找来路不明的。”他显然误会大了,倒叫一屋子人嗤笑一通。


  “啥叫来路不明,上个大学还他妈的成良好公民证了怎么的?”


  “敢情这酒吧还搞学历准入制是吧?”


  服务生见捅了篓子,立刻找补:“不不,给各位尊贵的客人们提供服务,自然是要好的。”


  底下那几个找刺儿的听了这话,总算缓和下面色。服务生见势退了出去,不敢再招惹他们。谭小飞这辈子扩张了势力,底下收的人三教九流都有,早没了过去云端上看人低一头的架势,深知群众基础的重要性。他带来的人里除了身边几个亲近的之外,就是时不时跟着犒劳一下拣点肉汤喝的那帮子刺儿头,让他们再去管着更底下的人。兄弟不痛快,就是他这个做老大的没尽责,于是他起头一吆喝,又找来十几个妞儿让大家尽兴而归。开了最贵的酒,拼着最红的场,一时喧嚣声闹翻天,不管不顾地嗨起来。


  谭小飞还是专注大乔,跟她调情的当口,去看台上的张晓波。他刚才没有记错的话,张晓波看见他的时候,眼神儿都直了,俨然不敢相信。这辈子他还没跟张晓波打过照面,他却完全认识自己的样子,那反应,更不像是好的记忆。谭小飞断定,他这个“老对手”和他情况一样,八成是从过去穿越回来的。算算日子,张晓波应该是……58岁吧。


  谭小飞想起来了。上辈子在他过着千篇一律生活的某天,侯小杰从微信发来一张照片:张晓波的黑白遗照。这人也真够意思,说去扫墓,无意中见到张晓波的骨灰盒位,就拍了发来给他瞧瞧。谭小飞早没想起这号人物,陡然一个激灵,发现竟已天人永隔。他说不准什么心情,那晚上一个人对着半瓶红酒,搞个静夜思,早上就用微信给侯小杰下命令,要他把张晓波的资料都传过来。谭小飞花了两三天把张晓波这辈子看完了,知道他儿女成双,又是心脏病死的,葬在六爷旁边,还排了很长的队。这么无聊的事也干,谭小飞大概是闲出病了,纯属好奇心作祟,想知道当初差点没害死自己的人,究竟过了怎样的日子。正应了那句话,有的人非亲非故,似敌非友,大概用一个最恰当的词来形容,就是“一期一会”。


  他吹出一口烟圈,再看现在的张晓波,低头弄他的吉他弦,短发利落干净地好看,系条领带倒跟穿了学生制服似的,整个人透着莫名的乖巧,跟这间酒吧相当格格不入。再看他身边那个鼓手和贝斯手,倒像杀马特贵族学院出来的人物,这两种风格碰撞,相当不协调,一边是板板正正的青春洋溢,一边是狂霸酷炫的颓废美学,这两拨人凑到一起,简直是猴子请了群逗比,专门来搞笑。


  谭小飞轻笑出声,一贯的嘲讽颇有种独孤求败的傲气。大乔就爱他这款抬起鼻孔看天下的眼神儿,一时没把持住,趁着满场乱子就伸手去下面撩他。谭小飞按着她的手,也不阻止,欲拒还迎地牵引着,跟她似亲非亲地追逐上了。


  包厢里早已热乎成一团,大伙儿都识趣地没打扰他们,这年头谁还没个眼界,看不出这俩腻歪着干嘛啊。就在这当口,播放器里突然响起了张晓波的歌声。


  


  【后来,


  终于在眼泪中明白,


  有些人,


  一旦错过就不在。】


  


  谭小飞霍然睁眼,浑身上下通电般打了个颤儿。


  许多年后,谭小飞还对这件事还耿耿于怀,并且打算一辈子烂肚子里,也不让张晓波知道。当年在那个酒吧里,他给大乔弄了半天,金枪不倒,自鸣得意,可没骄傲几分钟,居然因为张晓波的一段歌声,直接叫人撸射了。这绝对不是大乔手艺好,而是他猛然发现,沉寂了上辈子加这辈子的死寂心湖里,就像被人轻轻投下一块石头,泛起说不清道不明的涟漪。


  当时的谭小飞整个儿懵了。没来得及看大乔得意洋洋又半带羞涩的脸,耳边又继续响起那个撩拨他到不能自已的声音。


  


  【栀子花,白花瓣。


  落在我百褶裙上。


  爱你,你轻声说。


  我低下头闻见一阵芬芳。】


  


  谭小飞动了动喉结,目不转睛看向舞台,那个他熟悉又陌生的人,带着前世完全没见过的表情,用那把撩人心弦的嗓音,愉悦地唱着歌。


  张晓波睁着明亮的大眼睛,散发着前所未有的舒服的光芒,柔和地仿佛被包裹在光晕之中,又似乎他才是那个发光源体。恬静而充满生机的笑容,对着满座宾客毫不吝啬地施放属于他的美好,甜蜜得犹如初绽放的栀子花,轻轻摇曳,散发他独特的芬芳。


  谭小飞无法移开视线。


  他忘记了周遭,也忘记了大乔,眼之所及,心之所念,只有台上的那个人。他能听见心底深处水流的声音,原本早已暗沉而如一潭死水的地方,因为这样的歌声,渐渐开始流动而温暖起来……就像经过漫长的冬眠,有一只沉睡的兽,悄然苏醒。


  这是他从未见过的张晓波,有别于上辈子那个脏兮兮的野猫样儿,没有被人痛揍一顿,睁着死倔的眼神儿在自己面前强摆谱的德性。他穿着整齐光鲜,简洁干净,在这间酒吧里唱着让人激奋却毫无颓废感的歌。他带来一团火,烧得场子热烈。人们激动不已地打着节拍,配合他的一举手,一投足。疯狂的姑娘们忘了矜持,围成一圈,蹲着录视频,拍照片,俨然台上的人是个大明星。


  张晓波回到这里,完成了破茧成蝶,羽化重生。


  他有别于自己,走上截然不同的人生。


  为什么,他可以做到?


  凭什么,他竟然做到?


  谭小飞的眼神渐渐暗下。

6.好久不见

  

  张晓波低头,调整他的弦。

  谭小飞突兀的闯入就像一盆从头到脚的冷水,狠狠浇醒了他陶醉于自我改变的重生梦,令他不得不打个冷颤,渐渐从迷梦中清醒。那是谭小飞,灯光下一头病态的白发,高挑而桀骜地站在那里,所过之处就是中心,他永远不会被人忽视,或掩埋于人群喧嚣中。张晓波与他对视,仿佛又回到上辈子,初次见到这个男人的情形。他被叫阿彪的汉子推搡着跌进汽修厂,谭小飞正坐在一条凳子上,上半身光着膀子,随意披了件外套,一手拎工具,一手拿着牛奶盒。这人捣腾零件的活干了一半,中途停下来小作休息,听阿彪在旁边啰嗦,他抬起眼冰冷冷地看张晓波。那时张晓波被打得半边脸麻木,做表情都嫌难受,但对上那双兽一样的眼睛,他立刻抬头回瞪过去。脸上写着拽什么拽,心里倒发毛。半大的小屁孩没有节操,杀人偿命的事也管不住手重。张晓波知道自己闯祸了,却不想那么简单认命。他眼看着谭小飞甩了牛奶盒,站起来抖了抖肩膀,走到他面前,身材高大,压迫式的逼近,拿手中的扳子,抬起张晓波的下巴。张晓波眼前是谭小飞身上特中二的纹身,他本来挨揍就有点眯眼,看不真切,现在仔细瞧这张做出凶狠表情的脸,反倒看出几分女人脸的秀气,心里生个词叫“好看”,他忽然又觉得,谭小飞不过是个长半大的白毛小松狮,头发蓬松的样子贼像,浑身愣子青的生涩,硬要做出张牙舞爪的违和。

  和谭小飞不同,张晓波这样的人混江湖,那就是真混。底层人,没身份没地位,尝尽世间冷暖。但是谭小飞的眼睛却充满了不知世故的锐利,分分钟给根杆子就能掀个房顶,要上天的节奏。这样的人没经过挫折,最多家庭不睦,但觉天下亏负,人生已半残,在张晓波眼里,都他妈是有钱人的通病。物质买不了精神的空虚,却能买世间一切乐子。找乐子嗨过头,多半不知天高地厚。张晓波心里腹诽爽了,又忍不住骂自己,如果谭小飞这帮子人还有点资本敢日天,张晓波就凭着一股子不痛快,不愿受委屈,干了自己圆不了的事,这也是不知天高地厚。生活压迫受了窝囊气,憋屈得无法忍,不在沉默中变态,就在沉默中爆发。张晓波因为他老子的事沉默了五年,终于在谭小飞身上爆发了,分不清对象,搞这一趟事,是自己愚蠢。

  张晓波沉浸在回忆的梦魇里,终于无法承受地捂住眼睛,叹了口气。他身边正在翻谱的贝伦转头莫名地看他。

  “晓波,怎么了?”贝伦是他们乐团的主吉他手,跟张晓波合作了一年多,虽然不是一个系的,两人也算常搭伙。

  张晓波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他的方寸都让谭小飞的出现打乱了,那人被一群人簇拥着进了包厢,他连去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谭小飞比过去变了。

  说不清感觉,但他走进酒吧,没有过去那些非主流叮叮当当的铆钉坠饰,而是简洁的黑色高领毛衣,搭配厚实的大衣。他依然染了一头白发,就这样走进来,没多余的动作,只环视了一圈,原本热闹的酒吧突兀地安静片刻。张晓波很难形容那种气场,谭小飞就站在那里,超越了年龄的稳重,毫不掩饰的具有一定侵略性的气场,铺天盖地涌进来,瞬间震慑了当场的人,虽然只有短短几分钟。和过去那个拼命张扬自己的小松狮不同,这个完全无谓的谭小飞,不用刻意做出任何的标志性举止,甚至显露自己匹配的身份立场,他就能站得稳稳当当。

  张晓波看着谭小飞那双眼睛,比过去更深邃,也更多故事了。锐色都藏在眼底深处,还多了一份深埋的贪婪与空虚。他原本以为只是单纯偶遇了这一世的谭小飞,等那人盯着他僵了表情,他才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他们本该互不相识,却一言难尽地对视了许久。张晓波瞬间明白,比照自己的遭遇,谭小飞是另一个意外。这令他有些失措。

  这辈子在他兢兢业业地争取着走向人生大同,他都快忘了重生回来的事,也快忘了23岁那场一生难忘的恩怨纠葛。这辈子他不准备再重复错误,不跟大乔好,不划谭小飞的车。但在重遇谭小飞的瞬间,张晓波仿佛又变回上辈子那个自己。那人轻而易举的一眼击破他的伪装,仿佛迫他脱尽面具现了原型,让他浑身不自在。

  张晓波打起精神,匆忙地应付自己上台的演出,强迫自己忘记,在同个空间,有个跟他来自同一地方的灵魂,正望着他的事实。

  热闹过后,张晓波下台,匆忙地跑去化妆室。

  他翻出乐队成员的白狼,微微抖着点上一支,给霞姨打了个电话。

  “晓波儿?怎么了,这个点打过来。”霞姨那边声噪,她急切地走动,寻找安静的地方,“你等会,我找个地方。”

  张晓波吸了口烟,才觉得手脚稳了,他依然带着轻松的语调说:“没事儿,就是想你们了。我爸还好吧?”

  “你这孩子,话说的这么肉麻,也不讲给你爸听。他好着呢,今天跟灯罩儿他们去爬山,小日子过得舒舒服服。”霞姨声音悦耳,听上去很开心。六爷终于让她说动,能走出胡同活动活动,这是好事。也许这辈子多个听话的儿子,他也没那么犟了。

  “霞姨,酒吧生意还好吗?”

  “好着呢。我说你别老惦记,身体要紧,学业要紧。兼职能少则少,毕业了再考虑,听见了啊。”

  “听着呢。”张晓波在电话这头柔和地笑,“记得带张学军定期检查。”这辈子,他敢喊出那声遗憾的爸,也放不下连名带姓的习惯,这已不是争锋相对的刺,反倒犹如父子融洽的另一种体现,六爷也默许了他。

  只有确认身边的人都过得好,张晓波才能告诉自己,这才是现实。那个来打扰他做美梦的谭小飞,意图让他清醒的人,才是不真实的。

  “我听说灯罩儿叔的摊子不做了,在你那里入股,震颤吧比以前生意好,还得闷三儿叔看场子。都挺好的啊。”

  “也是你提的主意好。我说你小子,哪来那么多点子。我这儿一下子改头换面的,忙都忙不过来。”

  张晓波听了,只笑不答。上辈子他做了太多尝试,均以失败告终,是因为聚义厅位置的关系,震颤吧的地理优势比聚义厅好,在聚义厅总结过的经验,放到震颤吧很合适。事实证明他是对的,这辈子的霞姨也没有因为失去张学军而一蹶不振,在最好的日子里,有声有色地找回她的派头。大伙都有好日子过,这才是顶重要的。

  他们又聊了会,抽完最后一口烟,张晓波才挂断电话,脑中还是沉甸甸的。

  身后突然发出靠门的声响,张晓波以为贝伦他们回来了,扭头看去,却是谭小飞站在门边靠着,一双眼睛捉摸不定地望着他,好像已待了许久。

  张晓波瞧不出他的情绪,顿时不知该怎么办,下意识舔了舔唇。

  谭小飞因他这个动作微微动容,随手关上门。屋子里就剩他们两个,人对人,眼对眼,彼此都是千年的狐狸,还玩什么聊斋。

  张晓波先开了口,很不可思议地,自然而然问出那句话:“你多大?”

  谭小飞抱臂而立,也不掩饰:“比你多活二十年。”

  张晓波笑了,真是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转念明白话里的意思,皱眉:“你后来还见过我?”

  “放心。没回去送葬。”谭小飞无谓地说,“就看见你的遗照了。”

  “……帅吗?”张晓波忽然生了逗弄的心思,也许谭小飞和他来自同个地方,令他倍感亲切。

  谭小飞对他的反应却十分玩味,他赏玩一番张晓波的心思,回他:“比现在差点。”

  张晓波偏开头去,颇有点啼笑皆非。他从来没想过,这辈子可以跟谭小飞这样好好说话。他们合该碰一次相遇,换终生结仇,又该冤家宜解不宜结,各走各的路。

  想了想,张晓波最终说:“好久不见。”

  背光而立的谭小飞低着头,看不清他的表情,仿佛隐约有了笑意。

  

  

  7.猎人法则

  

  谭小飞可不是来跟张晓波聊人生。灯光暗下去的时候,他抵不过心底深处强烈的执念,起身出去找张晓波。他也没想见面后说点什么,俩人心知肚明,也不该装蒜。但他们又不是叙个旧的交情。矛盾写在心里,面上依旧淡定自若。谭小飞光明正大进了他们乐队员工临时的休息室,看见张晓波背着他打电话,那么忘我投入,都没反应他来了。他站在门侧,听张晓波跟电话那头侃天。

  张晓波的生活事事顺遂,家庭安康,六爷那帮人过的也比上辈子好,他们父慈子孝,尽享天伦之乐。谭小飞说不出心下复杂而又晦暗的心思是什么。他想起谭钧耀,又想起在精神病院的母亲,回忆了重生以来自己过的日子,然后,他听见张晓波一句:“好久不见。”

  一抹冷意挂在嘴角,谭小飞毫不在意地笑了笑,抬头看见张晓波尽量露出友好的面色,在自己阴晴不定的表情下,又渐渐凝挂住,似乎也拿不准,该用什么态度对自己。

  他忽然感到极其的不愉快。

  谭小飞慢慢走近张晓波,盯着他的眼睛,说:“请你喝杯酒,走不走?”

  张晓波神色未变,推脱地说:“不用了吧……”很好,他并没有忘记,两人曾经的关系和立场。

  谭小飞撑着他的椅背转悠一圈,状似无意地说:“怎么这间酒吧的歌手,可以不用买客人的帐,请酒都能不喝?”

  张晓波心中警觉,谭小飞这是……来者不善。他清楚酒吧的规矩,这里通常也没有像谭小飞这样的客人来,普通人让经理出面挡挡就可以,但是谭小飞不是那么容易摆脱,更是不容拒绝。

  但他还是不甘心。上辈子不甘心,这辈子还是不甘心。

  张晓波抬头,露出谭小飞熟悉的眼神,用轻松的语气再次拒绝他:“什么名目?我们有喝酒的交情?”

  谭小飞扯了笑,回他:“好久不见?”

  张晓波顿时想给自己一巴掌。

  自作孽。

  

  谭小飞带着张晓波进贵宾包厢的时候,里头男男女女剩的不多,该干嘛早干嘛去了,留下的人看到张晓波,发出一些嘘声,似笑非笑地等着看好戏。大乔意外谭小飞竟然把人主唱带回来,眼神询问他怎么回事,谭小飞没搭理。

  谭小飞指着一个杯:“满上。”

  立刻有人倒了满满一杯红酒。

  谭小飞指了指包,又有人了然地拿出一盒特仑苏,恭恭敬敬给他插上吸管。谭小飞转头,拿牛奶盒跟那杯红酒碰了碰,斜睨张晓波:“走一个呗。”说完,自顾叼着吸管,看他作为。

  张晓波盯着谭小飞,眼睛里要烧出火来。他没想过这辈子,谭小飞也不肯放过他,敢情上辈子的仇记到了现在。眼前围一圈看好戏的人,下秒就能变打手。张晓波担心给酒吧添麻烦,捅个篓子又拿不到钱,想一想,到底活了这个岁数,他走上前,拿起酒杯,端的稳稳的没落一滴,挑衅地瞥一眼谭小飞,轻轻吐了个只有对方能看见的气音:幼稚。

  随后,一饮而尽。

  红酒对张晓波不算什么,六爷养出来的娃不怕喝。谭小飞盯着他的样子,终于有点熟悉了,刚刚台上那唱歌的小子太陌生,弄得他心里烦乱,这会倒是心安了。

  酒喝了,面子给了,张晓波就想撤。有人喊住了他:“等等。”

  大川端了杯伏特加过来,递给张晓波,指着全场的人说:“我们十二个兄弟,现在剩几个,你都敬一遍。”

  张晓波皱了眉头。他数了数,剩下的人不多。这个大川为了跟谭小飞区别,拿了杯口小的,却是伏特加,但还应付得来。张晓波去看谭小飞,他好整以暇站旁边看热闹,贴着的人是面色凝重的大乔。张晓波这辈子初见大乔,一时也有点恍惚,很快掩饰过去了,却没逃过谭小飞的眼,他重重哼笑了声。

  大川仿佛收到信号,更卖力地逼张晓波喝。他打刚才就看出来了,小飞准是嫌这人太招摇,看不顺眼拖来教训一番。加上之前T院音乐才子那趟事,让他们兄弟不太痛快,既然这样,他也备了个礼,算给小飞添彩头。他大方地递杯子,眼神不怀好意,张晓波哪儿看不出来?心想着长痛不如短痛,一个个干过去,气定神闲,脑子却已像炸裂一般。最后一个是大乔,他说了句“我干,你随意”,大乔眼神微动,不明白这人为啥单对她态度不同。谭小飞目睹一切,面色更寒。看在大乔眼里,倒像他为自己的缘故吃醋了一般,心下很是受用。

  张晓波喝完一轮,礼貌地点个头,迅速退出去了。

  众人起哄不止,留下的兄弟里两个不在十二少之列,为了逼张晓波喝酒,也故意沾个名头,刚才都没说穿。现在恨恨地说,只逼这孙子喝杯酒,太便宜他了。

  谭小飞冷脸不说话。他并不想刻意为难张晓波,就看他过的比上辈子轻松,心里不痛快,但是等他看见张晓波忍气吞声,一个个敬过去,他又更加堵心。张晓波怎么能不操起桌上的酒瓶砸过来?他怎么能这样听话地忍了?他难道不该一跳三尺高,用那双挑衅的眼睛,跟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野猫崽子似的骂出一句“谭小飞,我去你妈的!”……谭小飞竟然分不清,他现在叫个什么心情。

  大川在旁边暧昧地说了句:“哪儿能让他亏呢。”

  谭小飞一听,眼神就变了,他问大川:“放了什么?”

  大川一愣,说:“放了点咱们带出来的好东西。这小子现在肯定心急火燎的,赶紧找个洞泻火去。”

  谭小飞眉头一皱,抛下众人就出去了。全场人一愣,反而看不懂他这章程。十二少里阿彪、侯小杰和大川跟谭小飞最铁,两个不在,大川一想就明白了,他暗拍大腿叫“完了”,眼神余光瞟了眼愣着的大乔,心道这一晚嫂子当得可真冤。

  

  张晓波出门就发现不对,那些混小子居然在酒里下药,真让他怒了。他活了58年,也不是没经历过事,但是这次不同。他对谭小飞算不上朋友,却敬他是条汉子,谭小飞可以放话要他一条腿,可以举棍子敲个暖气片,但他不信谭小飞做这下作的事。张晓波越想越气,心里暗骂谭小飞,骨子里快八十的老人家他妈的玩得还挺野,日子越活越过去了。他匆匆忙忙跑向休息室,酒劲药劲一股脑儿冲上来,慌不择路的跑得后头走廊,靠着墙喘得厉害。

  背后谭小飞追上来,拉住他的胳膊,让张晓波甩开了。

  他恨恨地盯着谭小飞,骂了句:“你能耐。”随即靠上廊墙,痛苦得不行。谭小飞千算万算,没想到这辈子张晓波没混江湖,酒量根本没练过,刚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全他妈是装出来的,灌一肚子黄汤,现在脑子的晕眩夹带天崩地裂的感觉令他晕晕乎乎,身上的燥热无从排解,张晓波知道裤裆里那玩意开始闹了,他能感觉到被束缚住的痛苦,憋屈得可以填满整个胸腔。

  他迷迷糊糊的还给谭小飞撂狠话:“这事儿没完。”

  谭小飞撑着墙低头看他,心想张晓波是不是一辈子只说这一句狠话。灯光从头顶打下来,暧昧地落在他们中间,他仔细瞧张晓波的脸,没来由的移不开眼睛。苍白的脸孔冒着细微的汗珠,人叫晕给折腾的眉头紧皱,又惦着自己还在,硬撑着不肯倒。

  也许倒了还好。

  谭小飞伸手,轻轻抹去张晓波额间的汗,见他突然半睁开眼睛,炫彩目迷地直勾勾盯过来,像把带钉的锤子,直戳心脏里了。心跳顿时漏三拍,谭小飞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他打量张晓波,目光像分解般把他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身上燃起熟悉又不该他妈出现的躁动。张晓波那张微微开合的吐息的嘴,简直是个活体引诱。

  “说的对,这事儿真他妈没完。”

  谭小飞低声咒骂一句,扣住张晓波的肩膀,堵住那张嘴。

  走廊灯光照着两条人影,亲得难分难舍,彼此摩擦的身体一个是忍不住的靠近,一个是不想忍的放肆。就在纠缠不休的时候,旁边传来一句“我靠”。

  谭小飞暂时放开了人,不爽地横过去,看见一黄毛在旁边拿个DV,跟头回见鲜似的睁大眼睛偷录他们。他立刻一挥手,蹦出句:“嬲你妈妈别!少他妈瞎录!”

  张晓波稍微解了热,被一个非常熟悉的声音震住,转头一看,这黄毛不是大山吗?上辈子他的同屋,这辈子没打过交道,怎么在这里遇上了?

  谭小飞看那个黄毛不听话,作势去打,张晓波看这情景,怎么有点眼熟。

  等他反应过来,一句“我操”还没骂出来,谭小飞一转身,又抓住他直接堵了嘴。

  张晓波倚在他怀里,分不清铺天盖地属于谭小飞的气息和灵魂深处迸发出的火热煎熬,到底哪个更致命一点。他只是在被吻得晕晕乎乎的当口,越过这人精实的肩膀,看见大乔冷冷地站在墙角根看他们,眼神恨恶冰冷得丝毫没有上辈子的柔情和温暖。

  真是命运的玩笑。

8.心之迷宫



  



  走廊诡异地呈现三角之势。张晓波觉得一切真他妈笑话。上辈子大乔那个位置,站的谭小飞,他还记得自己被压墙上的大乔猛推开,扭头看见一条暗影贴着墙根。打火石碰撞下火光燃起,能看见谭小飞阴测测的脸,面无表情地可怕。那人没说什么,点了根烟,扭头就走。



  这辈子轮到他被谭小飞压墙上,大乔跟见了仇似的盯他们,看看谭小飞,又看看他,再去看谭小飞。然后她走向他们。那瞬间张晓波以为大乔要开闹了,但她只是走近,站在他们面前,自嘲地笑了笑。随后,她猛地抽了谭小飞一巴掌,张晓波整个儿清醒了。



  “谭小飞,你真有种,耍人玩是吧。”大乔看都不看一眼旁边的张晓波,恨恨的目光只等着谭小飞,一字一句,伤尽尊严,“你他妈说要追我,跟我来这里,结果搞这套,你行啊。”



  “干嘛呢!动什么手!”横穿出来的大川没拦住大乔,正好见她甩了谭小飞一巴掌,谭小飞还停着不动,当下就冒火了。虽然道理上大乔这巴掌不冤枉,但作为谭小飞的好兄弟,即便谭小飞不道义,大川也不可能任人这样动他。



  “你找死呢是吧!飞哥跟你玩玩,你就当自己是盘菜了!你丫掂量掂量身份,少他妈得了便宜还卖乖。”大川抓着大乔,无视她的反抗,捏得细嫩的手腕子都红了。



  “你放开!你们无赖!”大乔气得脸白,也是真吃痛。



  一直沉默的谭小飞开口阻止:“行了,放开她。”



  他看了眼大乔,说:“你走吧。算我对不起你。”



  张晓波背对谭小飞,看不见他的表情,却能看见对面大乔不甘的眼里渐渐浮起的水花。她是真的爱谭小飞,张晓波很清楚。上辈子她就是因为跟谭小飞在一起久了,发现谭小飞只爱车,想出个轨气气他,故意选的能让谭小飞撞见的时候拉着自己缠绵,为了坐实情况,还特地叫大山拍视频。结果谭小飞出现了,一个人孤单单的,看了他们一眼,扭头就走,压根不当一回事。大乔不甘心,又拉着张晓波去酒店,一直到开完房,才终于爆发似的又哭又砸,声声控诉谭小飞不爱她。张晓波是来找乐子的,却被迫安慰了她很久,他觉得大乔是个好女人,人飒爽,大方,做事比很多爷们干脆,是她男友不珍惜,那他愿意珍惜一次这样的好姑娘。所以他们上床了。张晓波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好姑娘就是香饽饽,你看不上或者不珍惜的东西,只要还没正式盖上你的戳,没领那两本小红册子,任谁都有机会拿走。他甚至觉得,在谭小飞转头走开的那刻,他跟大乔就算玩完了。一个男人对女友如此不重视,还谈什么爱情?而他愿意珍惜大乔,和大乔好,他们正在开始。



  第二天醒来,大乔很后悔,她依然很爱谭小飞,但已经打定主意要跟他分了。她跟张晓波说,自己会和谭小飞理清楚后再回来找他。结果出了门,就看见阿彪带人来堵。张晓波被打一点儿不冤枉,但是当他看见阿彪扯着大乔的头发,非常暴力地将她拖进车里,自己竟然毫无还手之力,连女人都保护不了,那刻他彻底爆发了……他去划了谭小飞的车,从此事态一发不可收拾。



  大乔比他清楚这帮人的情况,她当时非常害怕谭小飞废了张晓波,也害怕自己这事不占理被下狠手,于是千叮咛万嘱咐,张晓波不可以认,他们没睡过就是没睡过。张晓波看她那副害怕的样子,心里很难受,人无权无势,就得被强按着低头。反正自己挨打,了不起搭一条人命,但大乔是女人到底要好好保全,她一介女流怎么拼谭小飞那拨子有背景有地位的官二代壕帮?于是张晓波痛快地认了划车,虽然连个监控都没拍到,但他死咬着不肯承认跟大乔睡过,甚至挑衅谭小飞只会拿女人撒气。然而谭小飞不是傻子,他只是不想介意这些事,后来怎么又突然介意了,大乔不清楚,张晓波也不清楚。



  他们恩怨纠葛,关乎面子,关乎里子,谭小飞居然还愿意找大乔,张晓波万分不理解,直到现在,他觉得有点儿明白了。



  大乔让大川推着走了,临走前那一眼,伤极,痛极。



  张晓波靠着墙,浑身临爆一般难受,但他此刻脑子再晕,心里是清醒的。他看着谭小飞转过来,恍惚回到当年。走廊昏暗灯光中那张毫无表情又苍白的面孔,看不透喜怒,只有徒劳的冷漠。他嘲讽般说:“你玩够了,至于么。”



  谭小飞盯着张晓波,脸色忽然很难看。张晓波居然认定了他是要报复大乔也要报复自己,才做了今天这出戏,这个认知让谭小飞隐隐动怒了。



  谭小飞怒极反笑,他靠近张晓波,极尽挑逗地擦过他的身体,淡淡地说:“玩?你知道什么叫玩吗?看你这样子也是不知道,你一辈子能玩过多少花样。今天算你撞个运,我免费教你。”他拉过张晓波扛上肩,大步流星走了出去。



  “谭小……唔……”



  张晓波被他突兀地一抓,一扛,脑袋冲地,一阵天旋地转。他想费力挣脱,头晕得连力气也出不来,拼命忍着不要吐了。视线里是快速移动的地板,还有跟上来的几双脚,耳边有人紧张地连喊“谭少”“飞少”,似乎是为他说情,谭小飞一概不理,让手下人留在酒吧解决,自己扛着张晓波扬长而去。他把张晓波塞进车副驾,这人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晕晕乎乎地让他扣上安全带,也没有挣扎。他转头进驾驶座,鬼使神差地想带张晓波去那个地方。



  



  谭小飞驶上高速,后视镜照出他冷漠的脸,斜移视线看了下张晓波的状况:那人半迷地陷进车座,胸口起伏得厉害,应该是燥热和难受。刚刚绑安全带的时候,谭小飞就发现张晓波下面已经湿了,大川拿的虽然不是太厉害的东西,给张晓波这种雏儿用,也算过激了。虽然他体内那个灵魂见识不少,但是现在的身体依然停留在小20来岁的年轻阶段,又不像谭小飞自重生以来就玩得很烈,显然禁不住急雨催风。现在谭小飞只能带他去个地方,替他好好解决。



  想起那个地方,谭小飞的眼神有些飘忽。那是上辈子他19岁生日之后,带大乔去颠鸾倒凤的酒店,两个人在房里足足滚了三天三夜床单,是他第一次卯足劲儿地寻求刺激。现在大乔被他气跑了,居然换了张晓波,想想真挺讽刺的。谭小飞唇畔噙了一抹冷笑,也不怕有人看。今天飞了大乔他倒不介意,就是管不住脑子激素,做得太过分了。上辈子他能买到恩佐是因为原主人跟大乔交情深厚,女的使了点手段,车主被迫割爱让给谭小飞,没走拍卖的渠道,不然这玩意,你单凭钱多少也不可能买到。现在路子断了,他只能另择他法,碰碰运气。没想到这辈子撞上张晓波,依然是逃不开噩运。



  谭小飞又看了眼张晓波,心里十分复杂。他扪心自问,现在的自己究竟在做什么?是因为突然被舞台上张晓波的魅力冲击了,脑子暂时短路,还是精虫上脑就想睡一睡这个人?后者的确很有可能,想一想这辈子他该做的事儿也都尝过了,但是跟这个上辈子的冤家睡一次,好像没有干过,新鲜也是真新鲜。他拼命说服自己,因为张晓波惹跑了大乔不算什么,上辈子也是这女人给他戴绿帽,没了恩佐也无所谓,反正他已经拥有过一次,就算拍不到也不可惜。他处处找借口,把坏了规矩的事看得十分简单,一直到他根本无法再欺骗自己。



  谭小飞千算万算没有算到,他心里那个灵魂不是19岁的毛头小子,看过一辈子的世情,别人骗不了他,连他自己也骗不了他自己。



  当张晓波的歌声打进他心里,空虚了许久的灵魂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滋润,犹如苏醒般的救赎,那种感觉难以言喻。他在歌声里看到两人纠缠的过去,丝丝缕缕的恩怨,说不清道不明的全部细节,点滴回味直到现在,仿佛张晓波懂得他所有的寂寞,知道他心里早已残破的欠缺。谭小飞就像童话中的彼得潘,在心里创造名为Neverland的永无乡,怂恿许多和他一样惨遭抛弃的人,共同来到号称自由却不断被邪恶侵扰的乐园,但是最终所有的人都会寻到那份至真的感情继而离开,唯独他依然孤单地留在这片净土,编织着永远长不大的幻梦。张晓波像个迷路的小精灵走进来了,无意间闯入,也许还带着陌生的好奇,他温柔动听地歌唱,令谭小飞迫不及待地想要关上心门,让张晓波永远也走出不去,直至迷失在这座永无返期的梦幻岛屿中。



  谭小飞终于找到了那个可以完整地镶嵌进心中隐藏着的黑洞的存在,严丝密缝地填补所有暗色的留白,让他在日渐颓败的毫无激情的日子里,找到新的活力。那是舞台上的张晓波带给他的新生,光明的,敞亮的,散发着沁人心脾的栀子花香的味道。那是他从未得到过的从灵魂发出的震撼,积极的,雀跃的,想要欢喜鼓舞地拥抱。那是他上辈子找寻未果的刻骨铭心,美好的,温暖的,付出永远亦割舍不下的执着。



  这份感觉,应该是曾经让他嗤之以鼻,倍感乏味,却从不曾体验及得到过的……真正的爱情。

9.北京一夜


  


  张晓波的大脑浑浑噩噩,蹿来蹿去许多光怪陆离的画面。他一下子看到自己结婚那天被劝酒,媳妇儿娇羞地低头,转眼背后跳出两条小兔崽子,儿女们闹腾的不安生。对屋门开了,却是他长大的女儿扶着霞姨出来,见到他嘟嘟囔囔说着爸爸不准抽烟了,奶奶在这里。他惊出一身冷汗,低头去捻不存在的烟嘴,是他儿子递上来一杯酒,规规矩矩穿西装打领带,跟他说爸,这杯敬你,他抬头,看见儿子身边跪着儿媳妇,一起给他敬茶。仿佛经过几个世纪,张晓波皱着眉,赶跑那些莫名的画面,鼻间始终萦绕着熟悉的味道,好像谭小飞身上常年有的……古龙水混合着汽车的味道。


  张晓波想把自己蜷缩起来,却好像被绳条束缚,很是难受。就在他烦躁地想要踹开这些禁锢,身上突然一松。


  谭小飞开车门看见张晓波无意识地踢来踢去,帮他去了安全带,两手一伸,腾空把人抱出来。19岁的他已有接近一米九的高度,体型也高大,顺身顶过车门,就直奔酒店去了。张晓波以男人来说不沉,这样抱着久了也坚持不下,谭小飞目光示意大堂经理善后,自个儿带着人往里走。有服务生小跑给他开电梯,刷房卡,一路领他进去。


  谭小飞把张晓波放上床,才觉得手麻了。他摇了摇手臂,感慨自己还是少锻炼,以后如果经常这样抱,不练总不行。他脱了外套,看一眼刚沾床就扭动的张晓波,想了想,帮他脱了束着难熬的衣裤,自己匆忙进里间冲澡。


  等谭小飞洗好出来,就看见张晓波躺床上,大敞着双腿,无意识地在给自己泻火。他喉头一动,眼神顺势暗下,绕床压将上去。张晓波正弄得最后关头,谭小飞就盯着他看,直到他轻哑地发出轻松的叫唤,舒爽地松开手,顺着被褥蹭蹭脸颊。谭小飞低头嗅他的脸,满满的是属于张晓波的味道。他伸手摸上张晓波湿漉漉的内裤,长指一勾,脱了半边,露出打湿柔软的器官,药效没过,萎靡不振的小家伙又颤巍巍地精神起来。张晓波光着两条腿,蹭着柔软的丝绸床罩,又难受地直哼哼,他微微睁开眼睛,可算有点儿清醒了。


  许是释放过一次,燥热没那么深,张晓波的脑子也开始渐渐转动。映入眼前的是酒店布置,陌生得很,他瞬间就弹起来,正撞上低头半搂抱他的谭小飞。两人都吃痛,慢慢分开。


  张晓波怔怔望着他,说:“什么情况?”


  他现在迷糊着摸不到头绪,酒后断片现象很正常,再低头看自己的狼狈,顿时缩起身子,脸红得跟虾子一样,一直红到胸膛。


  谭小飞好整以暇地说:“你中招了,我带你过来。”


  “带我过来干嘛,你怎么不帮我找个妞?”张晓波下意识说,他已经感觉到下体的违和,这一感觉,再听谭小飞一说,可算找回了几分遗失的记忆,怒道,“你丫玩的真不要脸,还给人下药!谁教你的!”


  谭小飞说:“底下人整的事儿,不是我坑你。”他说完,觉得两人这口气,这对话,哪哪都不对,干脆伸手一推,凑上去吻张晓波。


  张晓波被他近距离的袭击得逞,浑身僵了一瞬,嘴被撬开好好亲热了一番,犹如时空错位,他正在昏暗走廊里被谭小飞这样热切地亲着,享受得不行。


  这个人是谭小飞。


  张晓波立刻发狠推开了他,气息不稳地骂:“你有病。”


  谭小飞盯着他,眼里写满情欲,抹了把下颌:“我是有病。放着大乔这么好的床伴不要,把人赶跑了,专门伺候你。你满意了?”


  “谁让你赶人的,你不就想报复她和我,上辈子的事,你他妈有意思吗。”张晓波骂道。


  “你他妈再扯报复的事,信不信我今天操死你。”谭小飞冷冷地说。


  张晓波被他一喝,周身下意识抖了抖,被气场唬住了。他再看谭小飞生气得犹如掉冰窖,能刮出三层霜的脸,下意识闭上嘴……等等,这是给自己放狠话了?


  张晓波反应过来,瞬间怒了,直接一拳头呼过去,被谭小飞眼疾手快挡住,听他怒骂:“你丫神经病!不报复你亲我好玩,你多大岁数了,跟一妞儿过不去,你信不信我弄死你!”他说着上手就要打,被谭小飞缠着压床上,两人斗来斗去,滚了半天,张晓波到底身上还中着药,一下子就不行了,谭小飞的手碰过他腰,立刻没了力气,躺在那里哼哼不停。


  “你……给我起开……”张晓波上下气不接,谭小飞撑起身体,低头看他。


  两人这姿势暧昧,彼此出了口气,现在是不得不面对的尴尬。


  张晓波盯着谭小飞的眼睛,盯了许久,终于喏喏地问:“你玩真的啊?”


  谭小飞回他:“我看着像开玩笑吗。”


  张晓波苦笑:“我不喜欢男人。”


  “我也不喜欢。”


  “那你现在算怎么回事儿?”


  谭小飞一顿,正要开口,张晓波立刻抢白:“打住!别整什么不喜欢男人只看上你那套废话,老子听麻了。”


  谭小飞眼神一变:“其他人给你说过?”


  张晓波白他一眼:“电视上演过。”


  “……”


  “……”


  两人这样僵持着,都有点心虚,各自别开视线。


  张晓波半身热燥,不敢看谭小飞,嘴上却不闲,唠叨说:“我俩加一块,岁数都赶上一个半世纪了,今天能见面纯属凑巧,既然大家都过得不错,又何必再扯掰不清的……嘶~你干嘛!谭小飞你丫属狗的啊,乱咬什么!”


  谭小飞心想,这人怎么能混成这样呢,在颈窝里狠狠咬了一口,又意犹未尽地舔舔。他扭头看张晓波,缠着不让他脱身,刻意磨着他难受的地方,就是要张晓波不舒服,不让他逃开。


  “你怎么这么混呢?我不就想跟你好,又不是见不得人的事,都硬成这样了,这嘴还不饶人。你看见大乔就爽了,怎么不找她,非等我带来了你才盯着瞧。你说说你,上辈子睡我的人划我的车,这辈子见了我就想躲,有这么便宜的事吗?你还唱歌,上大学,招蜂引蝶不消停。你还酒吧驻唱,还招女粉丝,你也这么大岁数的人了,学小年轻扮嫩,吃香喝辣,寒碜不寒碜?没什么事还老拒绝我,我什么话都还没说呢……”


  谭小飞一顿慢条斯理的数落,从来没见他说这么多话,每句都是一字一字蹦的,跟在你耳边念经似的叨叨,张晓波开始还跟得上他的节奏,后头稀里糊涂一锅煮了糨糊,熬的他分不清了。


  “停……停……你歇歇,你怎么整的这么唠叨。”张晓波快被他念晕了。


  谭小飞气定神闲:“没听说过吗,上了年纪的人就爱唠叨。”


  “我谢谢你还记得自己多少岁。”张晓波一口气堵嘴里,“能不能有点儿样子!”


  “老人家就是任性,你管得着?”谭小飞凑到他耳边说,“你不是爱尊老么,这回尊一个试试。”


  “滚。”


  眼看插科打诨往更离谱的地方去了,张晓波心头直呕血。他一激动,下面又精神了,忍不住推着谭小飞,伸手就要下去解决,直接被谭小飞抓住手,盯着眼皮发颤,身体发毛。


  谭小飞禁锢着他,低头去触张晓波柔软的眼皮,低声哄他:“你要觉得难受,就给我吧,别忍了,好吗?”


  张晓波拼命摇头,嘴里咬牙吐出句:“我嫌恶心。”


  身上的人不说话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谭小飞淡淡说:“你觉得我很恶心?”  


  张晓波闭着眼,逃避了一会,重新抬眼看谭小飞。这人认真得让他想要下意识避开,眼底深处丝丝缕缕的渴望和受伤,他都看得很清楚。张晓波可以顺着话说下去,误会也好,生气也罢,能让谭小飞死心,怎么绝就怎么来。但他到底不是这样的人,他可以让谭小飞生气,但他不愿谭小飞受伤,心伤药难医,他作不来这个孽。


  从很久以前开始,张晓波在面对感情的事上就特别心软。


  他叹了口气,终是放缓语调,对谭小飞说:“不是你……是跟男人,我有障碍。”


  张晓波说的是实话,他是个地地道道的男人,只爱女人,迷糊的时候跟谭小飞亲热也无所谓,但清醒了就会觉得别扭,生理、心理双重抵触。


  谭小飞沉默,半晌,缓缓松开了他。


  张晓波躺在床上,一下子分不清这是什么滋味儿。谭小飞的确什么都没说,但不说他也知道,两人都不是小孩子了,谭小飞的意思,他怎么会不知道。张晓波伸手撩自己,他知道这样很危险,谭小飞还在旁边坐着,但他忍不住了。压抑着难受的喘息,他背对着谭小飞,尽情地让自己发泄。


  弄了有一会,后背贴来热度,是谭小飞紧紧靠过来,伸手覆住他握着根的手,在他耳边说:“我不会帮你叫人。今天晚上,你只有我。”


  张晓波轻喘口气,无奈地闭上眼。


  他早撑不住了。


  


  10.所需难言


  


  他知道这世界还有无法强求的东西。感情,缘分……甚至是性向。但是,当你寻找到毕生所求的渴望,并没有那么容易放弃。你的每个亲吻都是执念,每个触碰都是圆梦。


  谭小飞是这样想的,张晓波并不讨厌他,否则不会这样心平气和地劝他放弃。张晓波也许自己都没发现,他在酒吧走廊上的迎合是那么渴求,那时两人的心灵毫无芥蒂地契合。比起扭转性向这种事,张晓波更怕的是自己的出现,带来毁灭性的催化,让目前为止妥帖的生活,往不可收拾的方向脱轨下去。


  张晓波怕的是摧毁。


  谭小飞并不愿带来破坏,反而想给他帮助。他渴望分享张晓波的人生,他也做好保护张晓波努力至今的一切的准备。过去19年并没有比上辈子好多少,谭小飞再度失去了母亲,跟父亲僵持。唯一做了点好的,是跟谭钧耀之间有了相对抗衡的力量。他对未来了如指掌,也不报着改变的希望,然而遇到张晓波,忽然一切都变了。


  张晓波幸福着,快乐着。他像个幼稚园里捧着小小餐盒的小卷毛娃娃,警惕又委屈地盯着不断靠近的谭小飞,不愿分享般紧紧抱着盒子。而谭小飞也像个幼稚的傲慢的孩子,穿着背带小西裤,打着转悠,一边吸着牛奶,一边盯着小卷毛,考虑从哪里吃比较好。


  他们都太聪明,也太愚笨。太过小心翼翼,也太过伤痕累累。


  谭小飞心疼这样亦步亦趋的张晓波,当他感觉到心疼,他就发现,自己的人生也在胡天胡地的放纵里显得那么匮乏。


  他们其实是一样的。


  谭小飞带着张晓波的手,缓缓抚慰难耐的煎熬,听着他在身下不断喘息的声音,早已没了抗拒。在事实面前,所有谎言都无力抵抗。张晓波的身体不排斥谭小飞的爱抚,他本身也并不如他说的,对这样的事感到恶心。谭小飞寻到他闭合着眼睛,无意中流露出脆弱的脸,小心翼翼地吻过他眼角不断迸出的泪珠子。他拉长了这样的戏码,为让他更享受点,也更舒服点。


  张晓波不敢睁眼睛,他浑身的感触都汇聚在下身,没有记忆中绵软手心的碰触,只有强悍的带着力量的接触。他知道是什么,也感觉到身体深处的渴望在叫嚣。毫无排斥,只有兴奋。他为这样的自己感到害怕,甚至连带着怕起对未来的变数。


  他不断呢喃着“不行”和“住手”。让那人含着嘴里的话,被迫慢慢地吞咽下去,心甘情愿地降服和接受。


  谭小飞在他耳边悄然说话,就是要他避不开现实——正在碰触他的是个男性,还是谭小飞,这样的现实。


  夜幕深沉,晨曦来临。


  张晓波释放身体,最终沉沉睡去。


  谭小飞也一宿没合眼。他给张晓波弄了半天,最后这人都给他弄哭了,一直摸着脆弱的地方,都快破皮的疼痛,的确不比找个女人温软湿润地解决要好。最后没办法,谭小飞用水轻轻擦拭,连纸巾都不敢用,见张晓波还能硬着,他摸了摸毛绒绒的脑袋,安抚地吻了吻他,低头用嘴给他解决。


  一直到天快亮,张晓波才终于安静了。


  谭小飞也说不上后悔,他向来单刀直入,却能守住分寸,把握速度。曾经他疯狂飙车控制了节奏超越了速度,现在他疯狂依旧控制了节奏控制了速度。他可以超越极限,却更乐意掌控步调。重生以来,他曾后悔部分做过的事,遗憾犹在,空虚不减。如今,他遇到了张晓波,他愿意牵起他的手,和他一起度过种种人生。


  如果张晓波不愿意,他就用追的。


  一年不行,十年。十年不行,一辈子。铁杵都能磨成针,追个张晓波又如何?就是这个过程,在谭小飞也是赚了的,比起那些毫无目的放纵的日子,至少还有所期待。


  算来算去,张晓波是他一本万利的买卖,不怕没条件谈。


  谭小飞认为,张晓波不该拒绝自己的提议,他可以在物质上充分地提供条件,只需要对方在精神上带给他点回馈。套用句特别俗气的话:我愿意付出拥有的一切,换取你为我带来幸福的希望。——这话太不够爷们,酸掉牙,可以划掉。


  他走出睡房,拉开宽阔的落地窗帘,觉得身心都瞬间舒畅。不过一个昼夜,仿佛一个轮回,精神洗涤已然完全不同。


  谭小飞从高楼望去,天边曙光乍现,将整个城市照得如梦幻笼罩一般美丽,一半也许是雾的效果。他从没像现在这样清醒,考虑着谭钧耀可能的反应,考虑着手安排经济上彻底独立的事,考虑张晓波那边的人际关系,考虑未来一起过日子的障碍,考虑他可以发展的道路。


  谭小飞瞬间在心里拟定十条八条路线,绘制了前所未有的蓝图。他年轻的脸庞渐渐恢复了活力,冷漠之下藏着细微的温柔,只为心底深处那份念想,一墙之隔熟睡的那个挚爱的人。


  很突然吗?他问自己。


  并不。


  缘分就是这样奇妙。


  从天而降的恩赐,你接住了就是接住,错过了就是无缘。


  谭小飞等了几十年,只有在碰见的时候,才能下意识地抓住,这于他不过本能。世上许多事都是如此,当你得到的时候,你或许不明所以,等你拥有的时候,慢慢思考,才发现比起思维,身体和心灵的忠实反应往往更快。


  他打电话叫了客房服务,为两人准备餐点。随后独自一人守着安静,拿起常备的武侠小说,细读慢阅。这里不是他常来的地方,却保留了他一惯的做法,不管去哪里,都会按他的喜好准备妥当,不管他是否用得上。提前预约的时候,就已经安排妥当了。


  现在,他只要等张晓波睡醒。


  等待于他,有的是时间。


  


  张晓波醒来的时候,床间除了自己,弥留着陌生又熟悉的气味。他把自己埋进枕头中,下意识骂了一句。


  谁说酒醉后许多事都不会记得?他也不是没酗过酒,但昨天发生的事,偏偏都记得。


  他记得谭小飞认真的神色,记得他温柔的抚慰,记得他强有力的“帮助”,记得自己万分不愿的妥协……说不愿,他的身体明明又愿意得很。张晓波活这么久,从没发现,原来自己还是个隐藏的双。这要搁其他人,他早跳起来武力解决了,但落到谭小飞手上,翻来覆去跟条鱼似的,最后还是躺平了任煎……呸。


  张晓波面无表情跳起来,把自己洗干净,套了一件浴袍出去,正巧看见谭小飞坐沙发上翻书,抬眼看他出来,没有穿来的衣服,眼神稍稍放心了。张晓波心下清楚,有些事,逃得过初一,逃不过十五,还是说清楚比较好,他也没准备逃。


  谭小飞放下书,把餐车的食物一一摆上桌,都是冷食西点居多,并不妨碍口感。他给张晓波倒了杯橙汁,自己依然喝牛奶。张晓波也不客气,折腾一宿到现在,他早饿了,坐下来大快朵颐,也不管面前人怎么看他。


  两人心照不宣填肚子,气氛安静又祥和。等吃得差不多,彼此放下刀叉。


  谭小飞喝一口牛奶,语调平稳地仿佛谈论天气:“我认真的,你给我个机会。”


  “让你做个好人吗?”张晓波贫了一句,才不甘不愿地说,“这事不靠谱。”


  “怎么说?”谭小飞看他。


  “你家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张晓波忍不住了,“我爹什么情况,你也不知道?你这是想气死他们,再整一出官逼民死的戏,我搭不进去。”


  谭小飞见他认认真真的样子,倒是笑开了。


  “我以为你会说,你不喜欢我。”谭小飞说,“这才最重要吧?”


  张晓波愣住了。他反应过来,自己好像给谭小飞带进沟里去了。


  重生以来,如何保住现世安稳,让在乎的人都过上好日子,是他这辈子的夙愿。当谭小飞出现,同样带着过去的记忆,他不否认,那瞬间他的确怕了。怕谭小飞找茬,怕破坏这世的安宁。他以前天不怕地不怕,有理在身不怕腰杆挺,但这辈子他真怕。人都是失去过才懂得珍惜,失而复得便小心谨慎。张晓波不介意这辈子被人怎么看,他只想安安分分地干好自己的事。


  但他自己呢?


  谭小飞没点破,说的都是旁的话,张晓波却能听出言下之意,他切切实实在问,考虑过你自己了吗?


  没有。张晓波想,那又如何?


  他的确寂寞,被许多人爱着,又没有真正学会爱过谁。得到父爱的时候太晚,有老婆儿女后也没被真正理解过。人生这条路上谁走的都太寂寞,时常感慨他爹老交情的兄弟们,豁出去的帮,而自己身边狐朋狗友一箩筐,临到老过一回,都是寂寞。


  没人懂他真正要什么,但谭小飞懂。


  为什么偏偏是这个人?张晓波不懂。他上辈子读张学军的遗书,里头有一句说,谭小飞跟他爹心里头通着。张晓波始终搞不清,张学军跟谭小飞通的什么劲儿,他也永远没机会知道了。现在他发现,这话真是实在,就算他万般为难,左右顾虑,他也不得不承认,谭小飞正和他心里头通着。他想的,谭小飞都知道;他顾忌的,谭小飞都懂。


  张晓波之所以没扯那些话,因为没必要。他喜欢不喜欢谭小飞,根本不叫事儿。谭小飞不放过他,想跟他好,才叫事儿。自己什么意愿,按现在的谭小飞说话,根本不是顶重要,这人是认认真真的想跟他耗上了,爱不爱都抵不过时间的洗练,对你好不好才经得起岁月的推敲。一辈子的纠葛,他付不出,赔不起,只能好好打商量。谭小飞是真不懂,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张晓波也知道。他就是拿这话激自己,万事随心,不要拒绝。


  张晓波擦了擦嘴,笑得有点苦:“你还说我混,你怎么就这么混,你给过我选择吗?”


  谭小飞点点头:“你可以拒绝,我也有继续追的权利。”


  “你这不是开条船,不让你上岸,就凿沉了大家都玩完?”张晓波心里知道,实际听见,还是给郁闷了下。“你不爽了,就要全世界跟着都不爽?”


  “那你爽了,为什么不让我也爽一把?”谭小飞反问。


  “你当我做慈善的啊。”


  “我知道你是个好人。”谭小飞身体前倾,双手抵住下颌,“你善良,仗义,人一直很好。”


  “……”张晓波移开视线。


  有些话,说出来就没意思了。


  他低下头,看着浅浅浮浮的杯子,最终虚弱地说:“你让我考虑考虑……”


  谭小飞轻轻地“嗯”了声。

11.风波再起

  

  酒吧浸淫的窃窃私语是夜生活最好的调剂品,每当华灯初上,昏暗又热闹的场所不管如何置换,一定都会传出歌声,仿佛人间极乐的靡靡之音。张晓波的乐队不一样,主唱的声音偏低,缠绵却干净,唱的歌总能挑起人们的热情——积极、阳光的那面。他从不唱北漂歌,也不唱那些颓废的曲目,更不唱那些意兴阑珊擦出点火花的缅怀或邂逅。这样特别另类着,一度无法找到适合的唱吧。这个大A介绍的地方是他难得的归所,开始老板也不信任他的本事,但发现他的乐队的确自带人气,又有哪个酒吧不喜欢呢?至于唱什么歌,来的客人爱听就好。

  《后来》一直是张晓波的开场曲,结束他偏爱《请跟我联络》,以往他还爱唱《我要的现在就要》,但是最近,他偏要频繁地换歌。

  贝伦不理解地问:“怎么又换呢?”一个乐队重点拿手曲,换来换去,不好集中招揽常客。

  张晓波翻着歌单,随意勾了两三首,心烦意乱地丢给贝伦:“换一下也新鲜。老唱那些,大家都听厌了。”

  贝伦心想来酒吧的几个认真听歌啊,不都冲着你的颜。当然,这话他可没敢说。既然主唱大人要换,那就换吧。贝伦拍了拍手,招呼贝斯和鼓手们去练习了。

  张晓波抹了把脸,又无奈又好笑地松了口气。这段时间谭小飞天天来酒吧听他唱歌,进视野最好的包厢,二楼从上往下。结束的时候就爱送他一整团花束,99朵七彩玫瑰,包着金叶,一支不多,一支不少,上头永远夹着寄语卡片。

  张晓波唱《后来》,谭小飞写:有些人,一旦错过就不在。你舍得我吗?

  张晓波唱《请跟我联络》,谭小飞写:你在这里,请跟我联络。

  张晓波唱《我要的现在就要》,谭小飞写:我选择你,我要的现在就要。

  其他零零总总不多赘述,总之,张晓波唱什么,谭小飞就能给他弄个卡片膈应死他,追的他不带喘气儿的。他第一次收到花束的时候,私下发短信问他:不是同意我考虑考虑吗?怎么跟追妞儿似的!谭小飞理直气壮回复他:你考虑啊,我追我的。张晓波差点没郁闷死。所以他频繁换歌,可惜都无济于事。还有他那些酒吧常驻的女粉丝们,最近都在打听到底谁那么阔气,天天送金叶七彩玫瑰花束给偶像,结果有姑娘眼尖,看到上面落款名字是Kris,这不是个男人的名字吗?部分姑娘就开始窃窃私语,看张晓波的眼神儿贼笑贼笑的,让他浑身发毛。

  张晓波跑乐队,稳定以后自个儿就在外头租房住,家里已经摆满一整排的七彩玫瑰了,如果不是因为他知道谭小飞不是耍着玩,而是认真追他,这么些玩意儿早让他送的送,丢的丢,眼不见为净。但他跟谭小飞睡过一夜,心里也虚,人家玩这套,他又不好让别人知道。乐队的人都是哥们,私底下问他是不是得罪谁了,这样子整他玩。张晓波也顺坡就驴,让大家忍一事少一事,毕竟他们还要讨生活。

  谭小飞除了送花和卡片,倒没再正面堵张晓波,算是信守承诺,放他好好琢磨去了。但他这样频繁地提醒张晓波自己的存在,仍然是态度坚决,不容逃避的意思。张晓波心里清楚,他也不打算耍赖,实在是需要好好想想,是不是陪谭小飞搭这一辈子。愿意了,怎么过张学军这一关,跟家里解释清楚;不愿意了,怎么过谭小飞这一关,劝他放弃好好过日子。张晓波还没想好,就不愿给回复。他想了很多却没发觉,他从来就没有想过愿不愿意,都是基于喜不喜欢这个点。他似乎从未想过,又似乎下意识避开了。

  这晚,张晓波唱完歌,照例从经理手中接过七彩玫瑰花束,从后门直接走。他收到花那天就不跟贝伦几个去吃夜宵,都推说家里有事,兄弟们也聪明地不提。

  张晓波走到后院取电动车,刚把玫瑰放进前车篮里,脑后一阵生风。他很是敏锐,偏头躲过了突然袭击,就看见两三条黑影围过来。上辈子他后来学了点招数,能小应付点儿,情势如此不对,他心里吃惊,借力甩力,避开一个人影拔腿就跑,才奔到门口,第四个人伸腿绊他一下,跌个嘴啃泥,后面人直接扑上来,拿块沾乙醚的布把他弄晕了。

  

  寒冷的风把张晓波冻醒,继而闻到发霉干瘪的气味。他忍不住动了动手,被捆得死紧,彻底让他清醒了。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被拷在一个房间里,周围是泥胚墙体,堆满大大小小的杂物,看样子是个荒废的杂物场。空气并不好闻,这么冷的夜晚没放暖炉,应该无人居住。张晓波没想到这辈子竟然还会遇上绑票,算了算最近的经历,应该跟谭小飞有关,这一想又哭笑不得,怎么遇上这小子,就没落个好呢。

  外头声音嘈杂,一彪型大汉当先走进来,身后跟着个微微驼背的小矮子,模样不赖,浑身名牌,就是眉眼有点儿贼,怎么看怎么不搭,像只老鼠披了金贵的人皮,却没修炼出火候。张晓波看他那身价值,推断他该是绑票人。后头陆陆续续又进来两三人,拿出折叠椅,恭恭敬敬摆张晓波对前,铺上绒毛坐垫,那小矮子就坐下了。

  “你就是张晓波?”小矮子发话,千篇一律的绑票词。

  张晓波一听,就知道这人手生,不是惯犯,怕是背后还有其他指使人。

  那小矮子果然不是干这个的,进来就自报家门,说:“我叫邹黎,你不必知道我是谁。你小子挺能耐的,屁股痒了是吧,连大乔的男人都敢抢。我今儿带了一波好哥哥来疼你,给你去去火,睁大招子看清楚,谁是你惹不起的。”

  张晓波听他前言不搭后语,倒是知道他来干什么的了。他低头笑了笑,张口说:“邹老板,这是误会。”

  邹黎磨了磨牙,回他:“妈的误会。你小子和谭小飞那家伙,连房都开过了吧,装什么纯呢你。”

  旁边一男的拍了拍张晓波的面颊,重复道:“装什么纯呢你。”

  张晓波莫名想到上辈子被谭小飞非法拘禁的事,似乎他总会碰到这趟,看来命运只不过选择某个人来完成这项“使命”。但他不会再让张学军牵涉进来了,如今的他,有的是自保能力。

  他想了想,对邹黎说:“邹老板,我理解你想替大乔小姐出口气的意思,不过我也得老老实实跟您讲真话,至于您信不信,听完再决定。不然就白挨这顿了,您说是吧?”

  邹黎指了个手势,让他讲。

  张晓波做出一副诚恳的样子说:“那天本来我好好唱着歌,飞少带人来玩场子,听酒吧的吴哥说,他多嘴提了句我是艺大的,大乔小姐就说,我把飞少比下去了,这事儿惹飞少生气,他专门叫我进去陪着喝通关。后来飞少就在走廊里堵我,也是做给大乔小姐看。开房那事简直瞎折腾,他给我下药,也不肯叫妞,白晾我一晚上,差点没憋废了我。”

  “扯吧你。当我傻子耍,谭小飞天天给你送花又是怎么回事!”邹黎冷笑。

  张晓波淡淡一笑,说:“玩我呢。”

  “那天飞少生日,整了老不愉快,现在拿我出气,专门给我上眼药。”他诚恳地盯着对方,态度特别有说服力,“这事闹大了,我不好看,飞少能有什么损失,他就看我能忍多久。说真的,是个男人都不想被当娘们似的看。”

  张晓波说完,撇开眼睛,一脸郁愤地不服气,却又只露出点端倪。他不再说话,说多了,邹黎也就不信了。

  当然,邹黎也没那么轻信,但他本来只是给大乔找个脸场,做做样子,兄弟们看看就好。但是借这个由头,能找谭小飞的麻烦,他倒是挺愿意。邹黎也爱车,谭小飞来京城以前,他就是说得上话的人物,但是谭小飞来了,笼络人心那套玩得熟练,四海的人不知道怎么搞的都服他,邹黎就看不爽了,正愁没处削他,撞上谭小飞耍大乔。邹黎对大乔是护爱有加,因为大乔懂行懂车,替他做了不少事,跟他天天床上玩的那些女人不一样,真认了干妹妹。于公于私,邹黎也得替她把这口气出了。如果这个张晓波跟谭小飞渊源很深,前头自己威胁要轮了他,还不赶紧吓得拿谭小飞作挡箭牌,让自己不动手,但是张晓波一脸郁愤地把两人的关系撇干干净净,说得不情不愿,看来谭小飞是真整他。邹黎想到这,明知道这小子是挺冤枉,该教训的也不能少。于是冷笑几声,招呼兄弟们上,把张晓波往死里揍了一顿。张晓波护着身体要害,倒霉催的手被狠踩一脚,差点断了指骨,痛得缩成一团。

  邹黎见好就收,招呼兄弟们住手,那个彪形大汉从头到尾在旁观望,连动手的意思都没有。这就算邹黎廉价而微薄的同情了,他恶狠狠地骂了几句,嘱咐周围的人,饿张晓波几天。

  张晓波痛得缩成一团,咬牙忍着说了句:“邹老板……好歹……给我条毯子……这里很冷。”

  邹黎转头,冷漠地看他,道:“冷?那就受着吧,冻死了,我给你就地挖坑,埋了吧?”他哈哈大笑走出去,外面传来一句,“全部撤走,别守在这里,过几天再回来收尸。”既然这小子跟谭小飞没什么关系,死活也没什么要紧。

  外面一阵喧嚣,所有人都撤空了,只留下张晓波一个人。

  

  

  12.幸运脱险

  

  张晓波尽量把身体蜷缩起来,听到周围一片安静,终于舒了口气。这里的空气特别清冷,也很清新,排除半夜这个点,应该是在郊区,这时如果随便走反而有危险,不如等到天亮再脱身。张晓波决定硬挨这份冻。他的身体处处都是疼痛,那些人踢的没轻没重,不知道有没有伤到内腑,邹黎手段之狠辣,是无所谓张晓波的生死了。想起刚刚那遭,张晓波还心有余悸。

  邹黎一身名牌,架子傲慢,又是初次绑票,看着绝对不是大乔那样的阶层能够得稳,目的应该是谭小飞。初次对话就扯开房的事,意在确定他们之间的关系深浅,如果真为大乔出气,等自己醒了,就该先被狠狠修理一顿,还废那么多话。张晓波心里想,如果自己承认跟谭小飞的关系很深,那么今天他就走不出这个门了,而且将以最侮辱的方式被直接轮死。幸好他活了这么多年不傻,眼瞅对方的目的,心下有了主意,三分假七分真的把邹黎唬过去。这个男人肯定跟谭小飞结了梁子,既然自己跟谭小飞没关系,还是被整的人,再怎么折腾也不会气到谭小飞,邹黎自然没兴趣搞大,暴打一顿了事。而他为了树立威信,随随便便要把自己饿死在这里,看来大乔跟他的关系也蛮深,至少是同条利益链的人。

  不管怎样,张晓波庆幸自己逃过一劫。他又痛又冷,半边身子都麻木了,迷迷糊糊睡了一觉,天刚蒙蒙亮,就被叽叽喳喳的鸟儿给叫醒。

  他坐起身,望了眼高高的天窗,心下自嘲没被冻死,真是命好。浑身还是疼,倒也能动。张晓波不太确定邹黎会不会变卦,真找人来给他送吃的,但他也没兴趣留在这里验证。他动了动手,爬过去看绑缚的状态,果然是透明的尼龙扎线带,有效又方便,还环保。张晓波讽刺地想。他把自己皮鞋脱下来,在鞋跟的地方摸到一个小硬片,慢慢摸着柄端,脱胶掰下来。他以前看电视学的,上辈子被谭小飞拘禁,后来就用这个方法在身上藏点什么,这么多年习惯了。

  张晓波割断扎线带,扭了扭手腕,先低头摸了几把杂物,认不出来,他开门出去遛一圈,是个废弃的别墅,他刚待的应该是其中一间屋子。别墅空空荡荡,应该是老项目没做起来,卖不出去搁置到发烂。张晓波找到出口,外面一瞧,倒不是只有这一栋别墅,这里就是一片废弃的别墅区。他瞬间知道自己在哪里了。以前是有这么个项目,搞了40来栋别墅建了二十多年没成,最后全作废,就在东坝,上过新闻和报纸。天光仍是雾蒙蒙,此时看过去一片朦胧,倒也有些可怕,张晓波从小胆就大,更是不悚。他分辨不出方向,天气又有些冷,就随便走走,直到天光亮了,他观察地上的痕迹,忽然听见有车的声音。张晓波以为邹黎派人回来,瞬间躲到暗处藏起来,只见车上下来两三个年轻男女,像是普通人家,他就走出去,问他们来干嘛。

  这三个人见到他,起先吓了跳。张晓波隐去前因,只说了原委,声称被人打劫了丢下的,女的好笑地问:“你是来鬼屋探险,结果被劫了?”张晓波不明所以。他搭这三人的车回去,途中说起来,才知道是家里小孩离家出走,就几个高中生,天天神神叨叨的爱玩探险游戏,以前组织过来东坝这里“探鬼屋”,他们就过来看看,想碰运气。

  张晓波跟他们聊天,在方便的地方下车。他不敢回家,更不愿回金丝胡同,认识的人数一遍,都不合适。想来想去,只有去找谭小飞,顺便提个醒。上辈子他被关在修车厂,张学军找上门后,谭小飞带他回过一趟自己家,张晓波还记得那个地方。他知道谭小飞晚上飙车,白天会回家睡觉,下午再去车厂改车,虽然不知道重生后的谭小飞还是不是这个习惯,张晓波也必须去,还得择快了去。他搭地铁到附近,再用走的进公寓,保安拦住了,他就说自己来找1012的住户,按了半天门铃没人接,张晓波真想翻白眼,好容易等了十来分钟,那头总算有声儿,谭小飞低低沉沉地明显起床气颇重:“找谁。”

  张晓波没好气甩了句:“是我,张晓波。”

  那头沉默半晌,“啪嗒”一声开了门禁。

  张晓波出现门口的时候,谭小飞把他先前想的那些个事儿都抛九天去了,他以为张晓波想通才来的,看他一身风尘脏乱,身上明显的印子,当下眼神就变了变,把张晓波带进来屋里了。

  谭小飞乱翻医药箱的时候,张晓波还没从震惊中恢复。才一个晚上不见,谭小飞竟然把那头白毛剃了,留着板寸的模样活像樱木花道。他看着新鲜,等谭小飞回来,先摸了把他的头,很好,还挺扎手的。张晓波笑得前仰后合,谭小飞倒是无奈,抓了他受伤的手说:“小心点,你伤着呢,处理好了再摸。听话。”

  张晓波乐着问:“怎么想着剃脑袋了?”

  谭小飞一边给张晓波处理手伤,一边漫不经心说:“本来也不喜欢白毛,剃回去正好。”他清理得小心翼翼,张晓波仍然给痛得微颤,谭小飞看着心疼死了,手上放得更轻,问他发生了什么转移注意力,张晓波就把事儿原原本本跟谭小飞说了一遍。

  末了,他神色凝重地说了句:“那个邹黎是个狠角色,你要得罪了他,自己小心点。”

  谭小飞点头,眼带歉意:“是我连累你了。”

  张晓波摇头,反问:“你是跟他有什么过节吗?”

  谭小飞没回答,他上前去解张晓波的扣子,倒把张晓波唬了一跳。

  谭小飞说:“你让他们踢了一顿,伤到哪儿了,我得看看。”

  张晓波说:“一群小兔崽子,下手再没个轻重,也是花拳绣腿。疼是疼了点,应该没伤到内脏。”

  谭小飞不听,非得看看,张晓波就让他扒了衣服检查,按到肋骨的地方,痛得不行,谭小飞说你等着,我找医生来。他联系了私人医生,简单说了情况,又取套睡衣给张晓波换,身上伤着,还不清楚重点,就不好先洗澡了,张晓波也不客气,换妥当了窝沙发上,谭小飞给他拿软枕和被子,伺候得舒舒服服,自己坐在地毯上握着他的手,问他好点没。

  张晓波点点头,陷在柔软的枕头里,他是真有点儿累了。

  谭小飞摸他的额头,确定他没发烧,又把厅里的暖气开足了些,才跟张晓波说:“这个邹黎,就是上辈子把恩佐卖给我的人。”

  张晓波闻言惊讶:“那你跟他应该关系很好吧?”

  谭小飞摇摇头,解释说:“上辈子我跟大乔谈恋爱,她知道我爱车如命,又有这条渠道,就通过操作把恩佐转卖给我,她是邹黎的干妹妹,为了这事差点跟邹黎闹翻,因为邹黎也很爱车。我出了天价,龚叔又抓到他几个小辫子,最后逼他放弃了追讨。”谭小飞说完,静静地看张晓波,“这辈子我许给你了,害你又被揍一顿,都是我的错。”

  张晓波无语,半晌说道:“……原来我平白无故挨顿打,还是恩佐的车主。你说,我要不要去划他丫的?”

  谭小飞知道他开玩笑,摸了摸他的脑袋,回了句:“你好好休息吧,我去打个电话,看医生到哪里了。”他把被子往上堆了点,低头亲了下张晓波的脸颊,就退开了。张晓波躲不开,就装鸵鸟,闭上眼睛睡觉。谭小飞笑笑,离开他进了卧室。

  关上房门,谭小飞瞬间褪去所有温情,周身气场骤降,眼神阴冷得可怕。他在张晓波面前表现的从容平淡,是不想对方看出端倪,更不想张晓波知道他的另一面。邹黎竟敢动他的人,是真不想活了。虽然张晓波说的很顺畅,事情天衣无缝,但以谭小飞对他的了解,肯定隐去了部分。邹黎什么作派,谭小飞清楚得很,冲自己来的事,不难推测原先会怎样对付张晓波,一想到那些龌龊肮脏的手法放张晓波身上,谭小飞就恨不能将邹黎剁成肉泥!他差点失去张晓波,这种恐惧,言语无法表达其万分之一,但他会百倍千倍地还回去,让对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谭小飞拨通了电话,冰冷的声音平淡地听不出语气:“大川,帮我把邹黎名下所有的产业,还有他家庭背景的详细资料,都给我找来,越快越好。”他挂断电话,进盥洗室洗脸。镜子里映出一双充血的眼睛,混沌着满满的报复欲。谭小飞轻轻勾起冷笑,他才不会让邹黎这么轻轻松松地去死,他要让他倾家荡产,身败名裂,落到众叛亲离毫无翻身的境地,才对得起今天他送来的这份“大礼”。

13.温柔心愿


  


  张晓波以为谭小飞说的私人医生,就是一个拎箱子上门看诊的大夫。等门铃响起,他从小睡中醒来,见到一个医疗团队走进来,熟练地放箱子、架设仪器,张晓波已经看懵了。谭小飞简单描述了他的状况,几个医生护士们上来,给张晓波捣鼓,不知道啥的来了一套,把他弄得僵在那里,还摸不清头脑。张晓波全程就像被摆弄的人偶娃娃,僵硬地听命令指挥。


  伤情报告出来得很快,领头医生招呼队友们收拾东西,自己拿了资料跟谭小飞交待。


  “谭少爷,病人伤的还好,内脏没有受损,就是肋骨出现骨裂的现象,不妨碍正常活动,严禁剧烈运动。不需要借助药物恢复,但必须好好静养一两个月。”


  谭小飞点头,稍微放心些。


  领头医生又说:“还有根据您的描述,病人也许会受寒发热,请注意保暖,如果两三天内出现发热现象,可以服药,我会事先开好消炎药、退热药等药剂,做几套准备。”


  谭小飞翻着报告问:“病人的健康状态还好?”


  领队医生说:“病人的身体素质不太好,这跟营养不均衡有很大关系,如果要彻底杜绝这次受伤可能引起的其他病,我们建议您留下营养师,搭配和控制伤期的饮食,这样是最稳妥的做法。”


  谭小飞合上报告,淡淡说:“我要的是万无一失。”


  领队医生听了,喊来另一位混血华裔的医生,对谭小飞说:“这位就是按您要求聘请的Allen Hu,您如果满意,可以即时签约。”


  谭小飞满意了,他安顿好茫然的张晓波,送走这一波医护团队,和这位外国回来的营养师进书房讨论。片刻,他走出来,拿过外套就对张晓波说:“我们走。”


  张晓波茫茫然地跟着谭小飞和那位营养师一起出门,离开公寓。


  谭小飞开车,路上跟营养师探讨张晓波的饮食问题,留下当事人坐在后座,闭着眼休息,假装啥都没听到。张晓波不是太习惯……这样旁观着别人对他的事情讨论到细致入微。这种感觉很奇妙,和他以前回家偶然听见张学军跟话匣子唠叨自己不一样,他爹和霞姨聊他是背着说,现在谭小飞和营养师是当他面说,却又仿佛他不存在,不需要他的意见。张晓波像个路人,又无法置身事外,这种感觉很像上辈子张学军生病,床畔的医生站着叮嘱诸事,霞姨探讨答应,全程没床上捂着的张学军什么事。这种感觉,很像一家人的关心。


  张晓波垂下眼帘,他的心乱了。


  “你怎么了?”谭小飞突然问。


  张晓波抬眼,发现谭小飞虽然在谈事,也一直分神从后视镜注意他的情况,就随意笑了笑:“没有什么啊。”他的语气不自觉放缓了。


  谭小飞说:“很快就到了,你要是累了,闭眼休息下吧。”


  张晓波没有回答,却闭上了眼。谭小飞难得看他这样顺从,目光闪过意味不明的情绪。


  谭小飞开车进了别墅区,他在这里有一栋产业,之前打电话安排好,等车辆缓缓驶入,张晓波就看见一些保镖在走动。谭小飞停好车,下来接他,三人一起进了别墅,一排四五个佣人站在门口等他们。谭小飞逐一介绍,让其中一名负责餐饮的佣人带营养师下去,将初步订制的营养餐食谱安排了。


  张晓波看着他交待事情,打量那几名佣人,都是五十来岁的中高年男女,等谭小飞交待完事,他好奇地问:“你怎么找的都是老人家,跟你有共同语言?”他还真觉得灵魂快八十的谭小飞,可能跟这些人说得来。


  谭小飞竟然意味深长地笑了。


  张晓波皱眉:“你笑什么。”


  谭小飞慢条斯理地说:“五十岁以下不论男女,现在都是我防备的对象。”


  “……”


  听出他意思的张晓波张口结舌,回过神就反呛了句:“你不怕我跟同龄人更有语言?”


  谭小飞斜睨他,说:“你贪年轻。”


  张晓波瞪他:“那你还不死心。”


  “……”


  谭小飞一时被噎住了,没等到他反击,张晓波就走开了,四处打量装潢高雅的前厅。


  谭小飞看了看手表,说:“你就在这里住段时间,把伤养好吧。”


  张晓波猛地转过头:“那怎么行,我还要上班呢。”


  “先别去了。”谭小飞淡淡道,“现在的情况,不知道邹黎会不会继续找你。你也不希望他跑学校和酒吧去吧?”


  张晓波沉默了。


  谭小飞上前轻轻抱住他:“这是我惹的祸,我处理了,才算不欠你的。完事以前,我得保证你的人身安全,这里前前后后都找人看住了,你尽管放心,酒吧和学校我会帮你请假,手续什么的交给我,不用担心回去丢了饭碗和学籍。”


  这无疑是最稳妥的方法了,张晓波最终答应,但他仍然说:“我得先回去拿一趟东西。”


  谭小飞说:“这里什么都不缺,你有什么需要,喊她们给你拿就是。”


  张晓波摇头坚持:“还是需要拿,不是惯用的不好。”


  谭小飞看看手表,说:“回头我去替你拿来。”他想了想,没有让张晓波给钥匙的理由,后半句便吞下去了。


  张晓波看出来,就说:“那你送我去吧。”


  这合了谭小飞的心意,才终于答应。


  两人认识以来,就着一个问题,交流得如此艰辛,果然是距离越近反而越远吗?张晓波看着前头走的谭小飞,说不清心里复杂的感觉。两三句话搞定的事,却变得别别扭扭了,不像自己,更不像谭小飞。有时候人越想快速拉拢距离,就越是互相推得更远。重生以来日渐开朗的性情,似乎从遇到谭小飞开始,又被打回过去的自己,变得心事重重,谨慎内敛,不愿轻易透露想法,等到情绪积累至临界点,再疯狂地爆发……这样很不好。张晓波不愿意变回过去的自己,他迫切希望找到一个和谭小飞和平相处的平衡点,开展一段和谐而自然的……不管什么关系,只要日子平稳都好。


  谭小飞载着张晓波回他的公寓,在门口的时候,张晓波突然想起什么,推开谭小飞,说自己进去就行。谭小飞狐疑地看他,显然觉得有猫腻,他生性多疑且缺乏安全感,张晓波这么急切的瞒着,反而有兴趣知道了。张晓波忽悠不了他,只好认命地打开门。


  谭小飞一进屋子就愣了,小小的厅里摆满了七彩玫瑰,足有十几束,的确都是自己送的。他顿时明白张晓波支支吾吾不肯他进来的原因,简直难掩心下的喜悦,似笑非笑看过去,还没开口,张晓波就直接打断他:“停。如果你敢说一句,现在自己出去。”


  谭小飞聪明地闭嘴了,但是他活灵活现的两只眼睛,可像啥取笑的乐子都说了。


  张晓波没来由一阵气郁,他怎么就不长点心呢,怕贵怕浪费,现在好了,闹这么大笑话。他没敢多待,进屋拿了自己的吉他和乐谱,打算休养期好好写点歌。谭小飞让他不用带衣物,家里都有,张晓波听到“家里”两字,又不乐意了,回头把日常用品在内打两个包,也不管谭小飞说啥。谭小飞看他专门对着干,也不再劝,任由张晓波屋里屋外拿东西,自己进了卧室,四处打量屋内摆设。


  张晓波的卧室很小,摆完床剩余空间不大,墙上挂着篮球巨星科比的海报,床尾搁着立体衣架,竟然放一件贝克汉姆的仿制球衣,贴床根的墙边放着两把吉他,最贵的那把也才小一千。组合小书架上搁着乐理书籍,部分专业教科材料。余下半壁放着淘宝能买到的组装衣柜,空间就差不多了。


  没有书桌,没有电脑,没有一切除了手机以外的新科技电子设备。谭小飞突然想,他应该给张晓波弄个更大的房子,摆满中西乐籍,搞一整套音响专门播音乐,再弄几排CD收藏架。还有科比的海报,一定要给签名的,贝克汉姆的球衣怎么能是仿制?找个机会收一件曾经拍卖出去的好了。还有吉他,应该买个十来把更好的……干脆搞一个音乐室吧,全套整起来,乐器来一套整的方便各项操作,张晓波喜欢唱歌,还有录制设备呢,对了,正好给他引荐一些圈内音乐人,老牌大腕,带着学学正规的东西。


  谭小飞正想得天外神游,张晓波收拾好了,探头问:“你干嘛?走了。”


  他醒过神,低头出了房间,看张晓波熟练地开门,又觉得统共都整一座房子里得了,两人住在一起,自己天天改装车,张晓波天天玩音乐,不是绝配吗?这样一想,这还真是他最想要的生活。谭小飞就在这扇门进出的短时间里,简简单单地把未来想清楚了。


  张晓波茫然不知,等谭小飞走出门,犹豫地看眼房内所有的花,心想谢了就谢了吧,等自己回来再收拾。他把行李放下,锁上门,就看见谭小飞拎起行李先走了,张晓波一愣,跟在他身后下楼去。


14.情非得已

谭小飞的生活并没有因为张晓波的入住而改变。
每天,张晓波清晨醒来,享受周到搭配的营养早餐,餐桌上永远只有他一个人。谭小飞夜晚飙车,白天自然保留了过去的习惯,睡个天昏地暗,只有午餐时间,他才会打理妥当,出现在大家视线中,而张晓波却习惯了午餐时分在排练室写歌练曲,不会出现在餐桌上。于是谭小飞慢条斯理吃自己的,不忘嘱咐佣人们给张晓波送去午餐,又不能横加打扰。
张晓波也有自己的习惯,他创作的时候绝对不能被打断,否则灵感消失容易烦躁,饭吃的也不多,下午两点左右,才会从房里出来。以往他在学校总是会将午餐和创作放在一起,寻个偏僻的地方静心创作,半休息半寻梦般享受完了再去上课。如今休养在家,也不愿意改变。
Allen Hu曾委婉地提醒谭小飞,张晓波这样的作息习惯,对身体的调养是负面影响。谭小飞思索了片刻,却命令Mr.Hu不要管,尽量配合张晓波的作息,调理身体即可,俨然希望张晓波在住期间可以自由自在不受拘束。
这的确出自他深思熟虑的考量。
谭小飞固然希望张晓波能好好调养身体,作息规律而起居健康。但他猛然发现,两人这步尽管走得小心翼翼,却是一步到位进入了互相的领地。彼此都有生活习惯,同一屋檐下距离多近,就容易推得更远。在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如果让张晓波不愉快了,容易产生许多误会,甚至轻易对同居这样的事情,下“不合适”的定论。这显然不是谭小飞所要的。
谭小飞很在乎张晓波的感受,也愿意去包容体谅双方的境地,尽管这样看上去颇有些裹足不前,但好过先期被判死刑。——他还没有忘记,张晓波并没有答应他,仍然处于“考虑期”。
因为谭小飞如此异常的小心谨慎,反而让同一屋檐下居住的两人甚少见面。
张晓波有时觉得诧异,又为了谭小飞这份如常的对待感到踏实。否则他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暂时住在一起的事实。这间别墅的里里外外他都可以逛,甚至包括谭小飞的书房,也不明令禁止他入内,但是张晓波没兴趣。他霸占了谭小飞的健身房,喜欢面对整面玻璃墙弹吉他唱歌。第一天他在健身房里呆了三个小时,谭小飞就找人把健身器材都搬走了,偌大一个空间,好似芭蕾舞室一般,只留下因为锁死而无法挪移的平衡杠。
谭小飞从来不问张晓波关于住在这的任何感受,但是张晓波随性的生活方式,却被他记得牢牢的,他会在张晓波开始个人时间前请佣人送来午餐,简单摆放在台上,关上门不打扰他静心的生活。他会在夜晚睡觉前请佣人给张晓波热一杯牛奶,委婉地提醒他不要熬夜。他会在各种细节上照顾张晓波的感受,小到张晓波清晨习惯开窗户时吸收空气时的寒凉,一定交待放置一件睡袍在他的床头,这样微不足道的琐事。
张晓波不是木头,他心窍通透,明白事理,谭小飞不露痕迹的点滴关怀的确让他感动,但又似乎缺少那个合上的圆环。这人没有配合自己的生活习惯改变他的一贯做法,他整夜不回家,夜半三更归来倒头睡到晌午,下午照常赶去修车厂,一天到头见不了几次面,连在一张桌上吃饭的次数都几乎没有。张晓波觉得自己像房客,谭小飞是房东,而这个房东的做法让他十分安心。说穿了,他还没有准备,让谭小飞介入自己的生活,他想谭小飞应该也一样。曾经他们彼此接触过,几天的事,短暂的回味不出当时的情形了。
谭小飞对他的要求变了,才是他们这样斟酌着谨慎接触的原因吧。都不是小孩子了,反而变得畏首畏尾。
张晓波看过一个节目,讲的是一对儿女成年后,想替年纪大的父亲找一个伴侣,代替年轻时去世的母亲,后来真让他们找到了,却迟迟没有进展,尽管儿女们已各自有了家庭,不需要父亲再操心,但是这位父亲并没有那样简单地接受另一位女性进入自己的生活,他们如细水长流般慢慢接触了很久,缓慢地让儿女们着急,一直蹉跎了好几年光阴,才开始有彼此融合的进展。
以前的张晓波曾经当霞姨的面吐槽这个节目,说敢爱敢恨,不合适就掰,合适就处着,怎么磨磨唧唧的还活那么大岁数。当时霞姨哭笑不得,摇了摇头说:晓波儿,你以后年纪大了就会知道,很多事儿,越经历多了,越不敢轻易改变。就好比搭积木,最开始总是搭得最快,最稳,到了越往上的时候,就悬了一颗心,生怕一块压下去,整座都榻了。这人呐,只要顾虑多了,就会懂得怕,你以后慢慢就明白的。
上辈子他听到这些话似懂非懂,现在他明明还年轻,灵魂却老了,也便明白了个中滋味。他懂得了为什么张学军跟霞姨处那么多年,从不敢轻言承诺;他也懂了为什么闷三儿叔浪荡了一辈子,到最后也不肯离开小金丝胡同。有一种顾虑,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张晓波调了弦,拨动了音律,唱了一首不走心的歌。

“难以忘记初次见你,
一双迷人的眼睛。
在我脑海里,你的身影,
挥散不去。
……”

谭小飞今天兴致,起得早,挠一把板寸脑袋,随口披了件浴袍到外头晃悠。他昨晚喝多了,酒精下得又快,反而乱了生物钟。他到楼下自己倒了杯常年温好的黑咖啡,琢磨着好久没见张晓波了,不知不觉就往健身房走。
看时间,张晓波也不会在健身房,他会利用早上的时间看点闲书,或者补点课业,但是今天,他却听到张晓波的吉他音。
谭小飞走近健身房,看见张晓波背对落地窗,抱着吉他在拨弄,没有意识到他来了。他也没想打扰,啜饮着咖啡,听他谈了一段旋律,似乎在寻着什么调。
然后,张晓波轻轻唱了起来。
多年后谭小飞回忆这个早晨,只有张晓波快要融入白色的纯粹的背影,他低头时露出雪白的后颈子,一件薄薄的T恤若隐若现,盘坐在空旷的地上,似有意若无心地唱了一首《情非得已》。谭小飞静静看着他,将他一句一字的唱词,深深印进脑海。

“只怕我自己会爱上你,
不敢让自己靠的太近,
怕我没什么能够给你,
爱你也需要很大的勇气。
只怕我自己会爱上你,
也许有天会情不自禁,
想念只让自己苦了自己,
爱上你是我情非得已。
……”

“什么原因,
我竟然又会遇见你,
我真的真的不愿意,
就这样陷入爱的陷……”

张晓波猛然掐止了弦音,在唱至小副歌的时候,他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到底唱了什么。阳光明媚的慵懒空气之中,他随性而至,唱出口的歌,却是他完全下意识流露的最真实的念想。几乎毫无意识地将情感放进了歌中……背后传来动静,张晓波回头看去,发现谭小飞站在门口,看了他许久。他的眼眸中情绪复杂,似惊讶又似不解,似喜悦又似负气。
见到张晓波看见自己,谭小飞径自走到他面前,半蹲下与张晓波平视,问他:“怎么不唱了?”
张晓波心乱如麻,面上强作镇定,说:“…忘词儿了。”
他眼中的动摇和难以置信又怎么瞒得过老道的谭小飞?青年将空杯子随手丢了木板地,滑动着滚落出去,伴随吉他的轻放和强势的侵压,张晓波的视线映入了天花板,随即谭小飞英俊的容貌便遮住了整个视线,霸道的仿佛只希望他注视自己。
谭小飞的眉目英俊如画,眼眸深邃但不掩微光,他精致的五官近在咫尺,从未像现在这般近距离感受到隔世重逢。是的,张晓波和他认识两世,回忆抑或现实,他们来自同个时空,胶着彼岸今世,的确是现在这个世界上,最亲近彼此也最懂彼此的存在。
随后是铺天盖地,缠绵温柔又不容抗拒的吻。
张晓波在唇舌翻覆吸吮的迷醉中恍惚想起自己是清醒的,没有该死的药,没有昏黄又暧昧的廊灯,他慢慢接受着一个似是而非的念想,却又轻巧地从神经末梢滑了出去,快的抓不住星点痕迹,随即而来沉闷的痛苦,终于还是让他皱了皱眉,勉强推了推谭小飞。
尽管谭小飞实在不愿意放开,也不得不被急促呼吸的张晓波打断,他渐渐痛苦的闷喘令谭小飞心中一紧,终于想起来,这人胸前肋骨骨裂,深呼吸都会造成难耐的疼痛。谭小飞有些尴尬地退开半寸,又依依不舍地轻啄了啄张晓波的唇,拉他坐起来。
“还好吗?”谭小飞问。
张晓波点了点头。他面上涨红一片,不是羞赧,而是气闷,好容易平缓了呼吸,他抚了抚胸口,眼神平静地看向谭小飞。他忽然不想再逃避了,也许是天性的担当,又也许是说不清的情绪。张晓波轻声说:“等我伤养好。”
谭小飞一怔,露出了明懂的神色,眼神也柔和了。他倾身在张晓波脸上亲吻,没有遭到拒绝,于是心悦地抱住他,在张晓波的肩头长长舒了口气。
他终于等到了这一天,仿佛有好多年。
当现实得偿所愿,谭小飞才恍然有悟,他应该喜欢了张晓波整整一个前世。


15.理想生活

张晓波从未想到,谭小飞在对他的感情上是这样沉重的负担,他恍惚觉得如果自己不答应谭小飞,他是不是也永远摆着副举重若轻的样子,装出心平气和的态度,不让自己知道他有多在乎。但张晓波现在知道了,谭小飞的确着紧他,得偿所愿的喜悦已叫这人微微失了分寸,粘着他不愿意离开,仿佛松手一秒就会梦醒。
张晓波心底生出一丝愧疚和轻疼,他微微偏头,亲吻谭小飞刮得齐整的耳廓上方,那片青色的皮肤。
谭小飞猛地侧头,盯着他看。
张晓波看着他,笑了,倾身偷个吻,蜻蜓点水般得意。
谭小飞意味不明地气闷:“这不好玩,你说了,等你伤养好。”
张晓波点头:“对啊。你又没伤着。”
他轻轻咬了谭小飞的唇,后者顺从地张开口,任他舌尖在齿间轻扫,舒舒服服地勾起下片薄唇留个不轻不重的啮痕,再心满意足地退开。
张晓波眯起眼,像只满足的偷了腥的猫。他不知道谭小飞花了多大力气阻止反扑的冲动,依靠傲人的自制力不断洗脑自己:波儿还伤着呢。
张晓波舒服了,他伸手摸了摸谭小飞的脑袋,一本正经地说:“我想通了。我的确很喜欢你,也许上辈子就喜欢你了,但也就那下子的事,后来事情一发不可收拾,也没仔细去想。这辈子再见到你,可能也是天意安排吧,我愿意跟你好好过,你可不许反悔。”
谭小飞生怕一个轻吹都能把美梦泡泡吹破,他眨了眨眼睛,表示听见。
张晓波又说:“咱俩这岁数,整在一起怪不容易的,我先跟你说好,张学军那边不能让他知道,他的脾气你晓得,如果觉得委屈了,那我们……”张晓波本来想说另找方法,话到口中又犹豫了。他就算喜欢谭小飞,也不可能不顾至亲,何况这还是他重生后唯一执念。但如今不同过了,一想到谭小飞受委屈,张晓波又舍不得。
谭小飞看出他的矛盾,说:“我不委屈。张晓波,我比你还大二十呢,别瞎想了。六爷的日子剩下不多,我再混,也不能眼睁睁地气死他。你看是不是换个地方,让他好好疗养?”
张晓波笑了笑,他跟谭小飞不愧都是一把年纪的人,没那么多甜言蜜语,直奔现实的话题,谈起来倒是一板一眼,各有主意。于是摇头说:“他那个脾气,怎么会离开胡同。你放心,这辈子他好着呢,霞姨照顾着,还能开车去爬香山,锻炼个身体,没那么不听劝了。反正都是命中注定,我尽孝了,也就知足了。”
谭小飞见他开心,借势半搂过人,心想吃不着抱一抱也好,一边说:“那你拿主意好了,我也去拜访他老人家一趟,讨点好彩头。”
张晓波也由他抱着,损了他句:“你别彩头没讨到,倒挨一顿打。”自己说完也好笑,转了正经的话问他,“我爹这块咱好处理,你爸那儿,你想仔细了?”
谭小飞嗤了声:“他这辈子管不到我头上,你放心,我早打点好了。”
张晓波顶不喜欢谭小飞这个态度,许是自己上辈子丧亲之痛太狠,见到这满不在乎亲恩天伦的神色,心下也就不大痛快,忍不住说:“你怎么弄得跟谈仇人似的。”
谭小飞勾了勾嘴角,面色不郁。
张晓波小心翼翼问:“到底什么状况?”
谭小飞就捡了他妈的一些事含糊地说过去了,冰冷冷地说:“一夜夫妻百日恩,他做了这些事,也没觉得愧疚,反正就那样了。”
张晓波顿了顿,安慰般摸了摸谭小飞的肩膀,他诚挚地说:“等事儿都结了,你要是过得去,我陪你走一趟,见见你妈妈。”
谭小飞沉默,他握紧张晓波的手,却一个字也难说了。他感激张晓波惦着他这事,但再感激,心头过不去的坎儿,一时半会也真难放下。张晓波懂他,拍了拍谭小飞的手,又凑上去安慰地啄了他一下。谭小飞分开的时候,亲了亲张晓波的眼皮。
他忽然有些促狭的心思,想打破这点不舒坦的气氛,就说:“你怎么突然想明白,愿意跟我过了?之前不还说自己是个直的,没法弯吗?”
张晓波说:“都被你掰弯了,我能怎办,再去祸害别人家姑娘啊?”他不把话说白了,是因为笃定谭小飞懂,于是又说,“别老问我,想你上辈子应该颐养天年,儿孙成群了,怎么突然想不开,看上我这硬板子?”
谭小飞就笑,似有若无地,浅淡地笑,好像柔情百转回肠,让人怪不好意思的。
“稀罕你呗。”他说。
现在的谭小飞,哪怕为张晓波丢了一切,他也觉得开心,这人是他错失了整上辈子的大宝贝,以前那些金山银山豪车美女,到最后都似黄粱梦一场,不真实地留不下半点念想。也许算他薄情,但他还真是不为己不成活。没那些传宗接代的心思,更不觉得失去的有什么可惜。
谭小飞握了张晓波的手,正经地说:“既然说好了,能应我一个事儿么?”
“你说。”
“让我喊你‘波儿’。”
张晓波没料到他这样说,明明一个简单的称呼,却让他唰地红了脸,刚才没脸没皮亲上的时候,都没这羞臊的感觉。
“瞎喊什么,跟张学军喊那只鹩哥似的,你当我人还是鸟啊。”张晓波嘟嘟囔囔地埋怨,又不似真恼怒。
谭小飞看着他,明白这人害羞了,又臭不要脸地粘过去,低低的嗓音绕人脑仁似的在张晓波耳朵里钻来钻去。
波儿……喊你呢……
波儿……你喜欢我哪点……
波儿……你答应了不会反悔吧……
张晓波让一声声的叫唤烧得脑子发热,他一边气急败坏又故作威严地摆出副样子来,教育谭小飞别瞎黏糊,有话好好说,又再三保证自己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
他没说,当时在修车厂第一次面对面见到谭小飞,被他拿扳手指着下巴的时候,就觉得这人好看。他也没说,再相逢时犹犹豫豫地总怕闹出幺蛾子,惹两家人不高兴,就不愿想那些念头。他更没说,有谭小飞懂他,在这个世界,忽然就跟安定了心似的,不惊慌了。重逢谭小飞前,他的日子是拼着往前赶,以前没做好的都要做好了,尽管时间不等人,却也老觉得睁个眼睛,也许哪天自己就消失了。谭小飞的存在让他踏实,能真正面对重生的世界,没那些虚虚掩掩的假淡定。
张晓波的心老了,他不再想着那些你爱我我爱你的戏码,喜欢谁,就认认真真地想跟一个人过日子,男人的通病,爱在心口难开,份量倒是厚重。张晓波跟他爹像,一辈子只认准了一个女人,在或不在,都不重要。红颜知己是用来疼的,老婆才是用来爱的,张学军一辈子没对话匣子说出那个字,但他给了能给的所有情意。
张晓波也一样,他认定了谭小飞,就是一辈子这一个人了,也许别扭着不会说得太白,但他总归不会再想其他,不挂在嘴边,却放进心里,沉甸甸地藏着。
但是谭小飞显然不这样。
不知道是不是多活了二十岁,像谭小飞自己说的,老人家就是爱任性、爱霸道,谭小飞自从确认了关系,就变着法子黏张晓波不放,各种情话福至心灵般不要命地往嘴里倒出来,常常闹得张晓波挺没脸。
谭小飞理直气壮地表示,自己大半辈子都是在海外度过,外国人的习惯,爱就要大声说出来,一天说个千八百遍情意浓浓才叫正常表现,示爱是人类美好的天性,什么爱你在心口难开,国外不整这套。
也是张晓波答应他的缘故,这人开始耍赖皮了,之前还担心张晓波因为生活习惯的差异,不跟自己好呢,时时刻刻注意细节,保持着最好的距离。结果话说开了,当天晚上就闹着跑来挤被铺。张晓波伤着,不能做什么激烈运动,但是抱着睡总可以。谭小飞觉得自己相思难耐,一步都不想跟张晓波分开,后来的几天,车厂也不去了,天天抱着人不撒手。
张晓波醒来的时候是他,练琴的时候背后黏着他,吃饭的时候旁边坐着他,就差洗澡的时候也跟进来,让张晓波一肘子兑出去,啪地关了玻璃门。
他好奇,谭小飞怎么可以这样不要脸呢?这里是他家,到处都是他的佣人,还有保镖,身为少爷的尊严呢?外头拉风地跟头狼崽子似的,成群结队逮谁灭谁,一件皮夹,一根寿百年,拉风地一甩一燃,半队人马抖三抖的京城一霸。到了自己面前,跟个摇尾巴求骨头的装乖狼狗似的,眼神儿都放纯纯的,可以跟无害小动物一拼了。张晓波心想你装什么大尾巴狼呢,摇两下尾巴我就给你整迷糊了不成。他习惯了谭小飞一会倚老卖老求尊老,一会装小扮嫩求福利,牛皮糖似地黏,仿佛要把上辈子错失的时光都补回来。
短短一个月不到,两人的关系从彼此心照不宣的疏离,变成了连体人一般难拆难分。
谭小飞仿佛都把修车厂的事儿撂后头去了,跟夜夜笙歌不早朝的那些昏君似地不知今夕是何年……就在张晓波这样以为的时候,大乔的突然造访,又把谭小飞私底下一些不为人知的事,显到他面前了。


16.死亡赛车(上)

谭小飞没想到大乔会找上门来,如果不是侯小杰突然一通电话,支支吾吾地俨然闯祸一般的口吻,他都快忘记前段时间布下的那些局。虽然张晓波没事儿了,可是谭小飞过不去心底那道坎。记得上辈子六爷曾经说,一码事归一码事。这桩恩怨在谭小飞这里也是如此,他到底不心善,谁欺他一尺,他必还一丈。邹黎如果直接找上他替大乔出气,或许谭小飞还念着自己有错在先,忍了这事。但是邹黎不该去找张晓波,且怀着不可告人的意图,那就别怪谭小飞心狠手辣,将麻烦扼杀在萌芽阶段。
大乔来的时候巧,碰上张晓波养了一个多月,觉得闷,早晨出门跑步,自然带了四五个保镖跟着。才走到大门口,就看见一辆奥迪泊在门口,熟悉的杀马特姑娘靠着车门,地上一堆烟蒂,似乎等了很久。
张晓波惊讶看到她,大乔也挺意外,但她很着急,干哥哥命悬一线,就等她救命了,也顾不得张晓波的尴尬身份,直接上前同他招呼:“我找谭小飞。”
张晓波对大乔可不陌生,他这人有个毛病,面对熟悉的人,不管上辈子和这辈子,总有些时空错乱的误判,在他眼里大乔是有过一点感情的,哪怕现在这人根本不认识他。但张晓波依然客客气气地把大乔请进屋了。谭小飞从楼上闻风下来,手中的咖啡顿在身前,显然很意外。他眼中瞬间的意外转而变为凝重,张晓波远远瞧见了,就知道有问题。但他仍然不吱声,看谭小飞对大乔点个头,领着人从容地奔书房去了。张晓波就更清楚了,谭小飞在外面做了事,且要瞒着自己,他想来想去,应该是邹黎的事,又不好光明正大旁听,就径自坐沙发上揣本武侠小说,翻的心不在焉,一直留心书房门口的动静。
另头谭小飞刚关上书房门,就冷漠地说了句:“你来干什么。”他不似问话,倒有不满。
大乔凄凉一笑:“谭小飞,我们的恩怨,你有事儿冲我来,为什么要为难我身边的人?”
谭小飞点了一支烟,吐出口白雾,无谓地笑了笑:“你今儿个来是给邹黎请罪的?说请的?不管哪种,都不该是这个态度。”他看上去极不友好,像憋着口怨气,冷得让大乔浑身打了个颤。
女孩儿定了定神,硬着头皮说:“你还是不是个男人。”
谭小飞冷眼看她:“你要跟我清账,你配吗?你去问问邹黎,干了绑架的勾当差点没撕票,现在来我这里讨人情,你有这个脸面跟我提这事吗?”
大乔一怔,问:“什么绑票?”
谭小飞看她神色,就知道她不知道那件事,又吸了两口烟,淡淡说:“你一个女人,丢了面子,怎么甩回来我都接着,但你既然找别人给你出头,这就是俩男人的事了。范不着让你抛头露面,回去吧。
大乔一听就急了:“谭小飞,我真不知道邹黎干了什么,如果太过分,你教训教训他就完了,何苦把他逼绝了?这圈子谁不玩点儿东西,你举报他遛冰,抓的声势浩大,现在连他家里人都保不住,就要放弃他了。你又怂恿他名下两个公司的人起他的势,买通会计抖出来,现在他的经济也完了,你怎么能做那么绝呢!”
谭小飞说:“你说我干的,你有证据吗?”
大乔语塞,她是没证据,事实上他们谁都没抓到这事有关谭小飞的蛛丝马迹,他做得也太天衣无缝了点,然而邹黎最近只跟谭小飞有冲突,不是谭小飞又是谁?
谭小飞淡淡说:“常在河边走,哪儿能不湿鞋。我再送你一句话:大厦将倾,须臾片时。你以为这辈子不倒的东西,瞬间就完了。洞都是自己打的,地基不牢,塌了怨不了谁。”
大乔倔着一张脸,眼圈儿却红了。
谭小飞说的句句在理,如果邹黎没有那些把柄留着,也让人抓不到漏洞,本来就已经蛀虫的东西,轻轻一推,倒塌本来就是一瞬间的事。换个角度,如果这事谭小飞处理不够干净,被人抓着尾巴,回头让人反将一军,死局也是瞬间的事。成王败寇,本来就是如此简单。邹黎看不穿,他阅历浅,不如谭小飞活了一辈子,后路没整好,仗着自己家的势,猖狂妄为,就被谭小飞拿住了往死里戳,这一戳狠绝得要人命,竟是要他再无翻身的可能。
大乔说他绝,谭小飞倒在心里冷笑开了,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狠。像邹黎这种已经冒犯过来的,他从来不手软,没一下拍死,将来头疼的可不止这点小事。
他对大乔说:“你还是回去吧,男人的事,女人说了不算。我劝你一句,别再跟他混了,现在大家都知道邹少不行了,撇清关系不容易,你一个女人还上赶着蹚浑水,别把自己折里头。”
大乔笑得讽刺:“怎么,我要折里头了,你会内疚吗?”
谭小飞不置可否,最终说了句:“可惜了点。”
大乔便知道,这人再也说不了。她沉吟片刻,说:“那我求你救救邹黎,可以吗?”
谭小飞意外抬眉,觉得大乔是急病了乱投医,虽然心照不宣那点事,但她还真能说得出口。
大乔却不管他,直说:“之前的事你对不起我,当你欠我一个人情。如今我哥哥有难,我开口像谭少爷求个助力,你要一点儿心亏都没有,就帮我这一次,当两清。”
谭小飞眯起了眼睛,他算明白大乔的意思了,如果这次拒绝了大乔,那么她会将前前后后的事都抖落出去,风声四起,会损了谭小飞的威望。在北京城混的又是他这么个身份地位的很不容易,稍有差池就会被群起而攻之。虽然邹黎也不是皇城根的人,但到底有一帮子人盯着,谭小飞跟邹黎的恩怨牵涉到大乔,很容易算上瓜葛,他诚然是为了用除后患下手狠辣,但做法太绝了,先负了大乔,又搞死他哥,就算没有真凭实据,到底人言可畏。
谭小飞吸完最后两口烟,捻了烟蒂问:“你想怎么样。”
大乔说:“把事情圆了,以后两不相欠。”
谭小飞盯着她许久,看着她挺胸抬头,明明浑身都在微幅度地打颤儿,依然立得跟竹竿似的不肯后退。上辈子看上的女人,到底没让他丢脸。但现在她出头的却是针对了自己,实在万分讽刺。
谭小飞沉默片刻,说:“你回去告诉邹黎。我只给他一个机会,赛一场,赌他这条命。他可以用他最好车,我也会拿最好的出来。如果他赢,事情一笔勾销,我的车归他。如果他输,他自生自灭,他的车归我。”
大乔咬牙道:“成交。就这样说定了。”
谭小飞皱了皱眉,忽然冷笑道:“果然是个孬种,派女人来圆场。我劝你以后想清楚,跟这样的男人混,迟早有天把你卖了。”
大乔也后悔自己太急说错话,竟然真拿着邹黎的授权做主了,但谭小飞既然答应了,她也算是尽事。也不跟他顶嘴,随意点个头,转头就走了。
张晓波在厅里坐着,看见大乔冲出来,也不跟他打招呼,当没看见般旋风地出门去,那样子不像生气,倒像躲闪,心底没来由一阵纳闷。他转头看见谭小飞阴测测地出来,面上透着万分不爽。张晓波没来得及问,谭小飞就走到他身边,不顾厅里还站着的其他人,直接搂住张晓波,把脸埋进他脖子里腻着。
张晓波给他吓了一跳,偏过头问:“你干吗?”
谭小飞闷闷的声音响起:“不爽。”|
“咋了?”
“给那女人摆了一道。”
谭小飞抬起头,亲了张晓波一口,又搂住他深深吸了口气。张晓波身上独特的皂角香味在鼻间萦绕,将他隐隐的怒气一点点化消。谭小飞一边感慨这人又用着家里带来的皂角,又觉得这样的味道很舒服。
张晓波问:“你干嘛跟一个女人计较。是不是又出事了,是邹黎那边的状况吗?”
谭小飞本来没想瞒他,但又存了私心,大乔登门那刻他就在心里盘算了半天,这下做了机会,就顺势说出来:“邹黎上次堵你,我担心以后有麻烦,就想端了他这锅。谁知道他个孬种,居然派大乔过来说情。我本来还念着大乔是旧识,劝她别蹚这浑水,她倒好,甘心情愿被利用了。”
张晓波听出了情况,顺着问:“那你准备怎么解决?”
谭小飞若无其事地说:“赛一场。都是玩车的人,当然比赛解决了。”
张晓波心想这也算情理之中,便不觉得是件事了。于是谭小飞就这样轻轻松松地把事情糊弄了过去,当成简单的赛车比赛。他不想张晓波太担心,虽然答应了跟邹黎比赛,又不能不防赛后的事,邹黎那个小人,不管输赢,只要还有一口气,肯定会找他麻烦,甚至找张晓波麻烦。他得把人看好了,免得出大岔子。至于比赛,事先言明最好的车,邹黎肯定上恩佐。这些年谭小飞也有点底子,恩佐的贵重几乎在其无与伦比的价值,然而比较性能并不是最强的超跑,加上邹黎技术完全输给自己,谭小飞并不认为对方有赢面。
大乔找上门,让谭小飞万分不爽,表面上跟张晓波打打闹闹了一番,回头就着电话又臭骂了侯小杰一顿。侯小杰在电话那头万分沮丧,他也捱不住女人的软磨硬泡,何况是混出声名的大乔呢?又不是吃素的。
谭小飞挂了电话,就觉得别墅无法呆了。他当天带着张晓波回原先的高层套房,散了所有钟点雇佣工人和保镖。
张晓波认为自己也好了泰半,不需要住这么大的地方,谭小飞一提,他很快答应了,巴不得快点离开这个不太自在的地方。但一听说要去谭小飞家住,又有点犹豫。
“我不能回家吗?”他问。不管学校还是酒吧,一个多月了能不担心么。
谭小飞说:“邹黎的事没处理完,等下又给你添麻烦。再委屈一段日子吧。”话说完,又转了个委屈的语调,“波儿,你不想跟我一起住吗?咱俩以后还是得一块儿过日子的,你这样说太伤我心了。”
张晓波给他皱起的生嫩表情激出一身鸡皮疙瘩,立刻阻止他为老不尊仗着面皮青涩时不时就爱撒娇抱屈的坏习惯:“你打住,别恶心我。”他话一落,又觉得说重了,无奈地上前亲口情人,安慰道,“我这不是担心学校和工作吗,你丫多大岁数了,还跟我较这个真。”
谭小飞抱住他的腰,不依不饶说:“你说的每句话我都当真。波儿,你记住了,别跟我开这些玩笑,我听不了。”
张晓波只好哄他:“行,行,你是大爷你说了算。”他笑了笑,摸过谭小飞一脑门发茬子,心里想这人越发爱吃醋了,患得患失的算咋回事?总让自己没来由地愧疚。
想了想,张晓波又正经地对他说道:“谭小飞。我这辈子认定你了,你也别老想东想西,心灵这么脆弱,一点儿不像你了。”
谭小飞转了两圈眼珠子,凑近他悄然说:“就得让你心里过不去。煮熟的鸭子都能飞了,咱俩的米还在水里淘着呢。”
张晓波瞪了他一眼,这求欢的段数还挺高级,用词文雅也不能掩盖意图的低俗。好在皆是男儿身,谁还能开不起玩笑啊。他掰了谭小飞一巴,轻飘飘倒像调情,嘴里正经蹦出俩字:“憋着。”
谭小飞瞬间哀嚎:“还等多久啊!”
张晓波好整以暇:“看你啥时把这事圆了。什么时候我能回学校,回酒吧了,什么时候再议。”
一句话说的谭小飞恨不能直接冲出去抓邹黎立刻赴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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