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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修/反逆白黑]白熊咖啡馆(完) :: 2017/04/11(Tue)

CP:朱雀(26)X鲁鲁修(17)
*十年后鲁鲁修复活设定,失忆梗,不那么愉快的发展。白黑的篇幅主要在后面,写了诡异的文,非拆CP,非拆CP,非拆CP。(重要的话说三遍)
*白熊咖啡馆设定+声优客串
*我不拥有反逆和白熊咖啡馆所有角色,也不拥有声优们,OOC全部属我



白熊咖啡馆


梅雨季节总会令人心烦。不多的客人,始终需要清扫的露天阳台,世界湿漉漉地抓挠心底那点不明意味的烦恼,如果可以发明一点更好的药物,绝不是治疗抑郁剂,而是直接通过喷雾飞机驱散梅雨期厚重而绵延不绝的铅灰色云层的诸如农药般的“武器”——绰号“企鹅”的神谷先生又一次将满腹牢骚侃侃而谈出了新意,逗得笹子小姐咯咯作笑。青年男性颇为骄傲地挠着一头金发,眼角流露看似满不在乎实则得意洋洋的情绪。
年轻男孩擦完最后一张桌子,摇头放好手中的桌巾,认命地研磨最新季的摩卡豆,准备给这位传闻中的富二少常客续杯。在他身旁,正在擦拭手中餐杯的年长者停下动作,认真地看了他一会,熟悉而好听的嗓音躲开空气中酝酿不止的笑话氛围,关怀地询问:“累了吗?”
他疑惑地回望,面前三人正齐齐看向他。
“修君今天很累的样子。”神谷先生一脸担忧,比了比自己的眼睛,“你的黑眼圈又出来了,潘达君。”
刻意喊着众所周知的外号,毫不意外这个年轻的男孩不经意抚过自己的眼睛,装作没事人般嘟囔:“这是习惯,又不是第一天才有。”否则,也不会有这个外号存在。
那双稍作闪躲的好看的紫眸,悄然撇过一眼吧台内年长男人若有所思的脸,几分心虚而迟疑地补上:“这两天没睡好。”
“潘达君要上学又要打工,偶尔也要给自己放放假才行。”神谷先生严肃地转向年长者,“白熊,你不能虐待未成年劳工。”
“企鹅先生说什么啊!跟店长没关系,我自己可以应付。”他下意识维护了自己的监护人,反驳神谷先生时用了绰号,换来大家更加担忧的注视。
“不要勉强才好。”最后,年长的男人也这样说。
他不情愿点了点头,仿佛与生俱来容易被这样温柔的声音安抚,内心隐隐的焦躁竟然消失了。
肯定是梅雨季节的错。
白熊咖啡厅变得冷清,以往经过的客人们也不爱来了,努力保存干燥的咖啡豆,经常擦拭莫名生出的水渍,里里外外的吧台,客人用餐的桌子,化妆室里的瓷砖地板和墙壁,大量使用的干燥剂,充斥着枯燥无味的动作……每一样只会渐渐使人心烦意乱。
店长似乎注意到他的反常,年长的男人最近更加关注他了,比起平时回家相处时寥寥数语的关怀,仿佛在咖啡馆更能把握他的状况。频繁询问他的身体,还破天荒帮他向学校请假,送去医院作了详细的检查。
并没有什么大碍。他对这样的爱护感到过意不去,毕竟店长不在的话,客人们会失望。
“你的身体最重要。”年长的男人温柔微笑,一只手抚过他墨黑的发顶,习惯性地摸他的额头,测试他的体温,好像他还是三年前那样,容易突发性地烧起来。
已经不会了呢。年轻男孩抓住男人的手,指了指脑袋。
“除了记忆,我现在一点问题也没有。”他信誓旦旦地说。
年长者点了点头,撑开滴水的雨伞,将他搂紧在怀,慢慢走出医院。
雨依然下个不停,就像三年前那个傍晚,他唯一记得的时间。从漫长的昏睡中醒来一般,忘记了所有的事,蜷缩在巷角犹如一只被抛弃的流浪猫。他觉得冷,不晓得要穿更厚的衣服,他觉得饿,也不懂得要吃热腾腾的食物。直到一双脚停在他面前,高大的男人逆着微光看他,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迷路了吗……”
石块跌落湖心,泛起懵懵懂懂的涟漪。他事后回想,那刻的惊愕远远大于呆滞的双眼,似魔咒般的言语,如牵线木偶般将他拉起,靠近年长的男性,任由对方脱下外套把自己层层裹好,将他小心翼翼地抱起,搂在怀中。那时的他心跳加速,大脑无法运转,僵硬地连替两人打伞都不会。他蜷缩在男人怀里,跟着他奔过一条条陌生的小巷,转过分不清的路口,去到一个温暖的地方。
那是男人的家。
他像个被丢弃的宠物,被好心人捡回去,悉心照顾,治好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学会穿上柔软的拖鞋,换好毛茸茸的睡衣,缩进男人温暖的被窝,美美地睡上几个轮回。
他是安全的,尽管……并不清楚自己是谁。
“那时候的你不太会说话,嘴里只喊着‘修’。”
那大概是他的名字,年长者这样猜测。于是他有了自己的名字。
“光有名字无法取得身份认证。”男人托腮思考。于是他有了姓氏,属于男人的姓氏。
瞪着紫晶双眼看着申请表上“监护人”那栏的名字,他不确定般看向男人,对方笃定点头,笑着比自己:“这是我的名字。”
他复又低头,扫过另一栏的三个字。
“樱……井……修……”他一个音节一个音节,生涩地发出日语的节奏。
男人笑了。
“没错,修君的名字。”
“しゅう。”他终于确信了。喃喃重复自己的名字,简单的发音,一并男人给他定下的名。
他有了名字,有了家,有一个照顾他的年长者。
“修君是混血儿。”男人拿着他的健康报告,逐字逐句地和他交谈。在日本有不少英日混血儿,都拜那段漫长的不堪历史所赐,尽管现下已不会有人在意,明显的外貌差别也会引起旁人的关注。似乎不能再从有限的记忆里压榨更多的故事,男人转而关心起他的健康。
“身体部分似乎没问题,胸口的伤痕倒是棘手。万幸骨头方面没有伤,大概是被人划过一道结痂了。”年长者的视线划过他赤裸的胸膛,在左胸心脏位置有一道近两寸的粗糙伤口,截面也不可小觑,仿佛一道利刃横切的模子。如果不是拍片一切正常,会以为曾被贯穿过胸膛。即便如此,开始的一段时间,总是会浅浅地破裂流血,让年长者受到不小惊吓。
往返几回医院,最终也只拿了几管药膏,每回出血都很快止住,检查时又看不到值得重视的损伤,就跟身体自动记忆了需要流血时偶尔会出血而已,医生无奈地给他下定论。
“只是位置可怕了点,我保证他已经好了。”
将信将疑地拿着药膏回家,陆陆续续过了一个多月,他胸前的伤口再也不会渗血,却始终退不去那道疤痕。
就跟有了记忆一样。
医生的话在脑子里盘来绕去,他歪着脑袋决定不跟监护人说,免得男人更加担心。
除了这道伤痕,他也做过不少次脑部扫描,得出了一点儿问题都没有的诊断结果。如果是记忆问题,复杂的脑科学还没有深度研究到足以让人控制记忆的地步,什么时候想起来,谁也不知道。
他下意识张嘴想反驳那句控制记忆的话,又莫名迎来一片空白,短暂地失神了。
他的监护人搭着他的肩膀,坚强而温柔的力道。
“记不起来的话就算了。”男人送他回家时,在门口对他这样说。
他下意识说了句:“你不送我去孤儿院吗?”
男人说:“我把姓氏都给你,足以当你父亲了。”
他别扭地低下头。十四岁的孩子还不懂如何诚实地说出心情,又或许他的性格如此,总不会轻易表达开心的情绪。男人细细瞧他的神色,轻柔触碰他的脸颊。
“修君想的事情,好好表达出来,我才会知道。”
男人那样说时,温柔的神情和窗外雨过之后的霞光一样可以融化空气地舒服。
真是好听的声音。
他再次被蛊惑了,喃喃地吐露心声。
谢谢你。
那是第一次有人告诉他,想什么就要努力表达出来,为了你所喜欢的人,也为了你在乎的心情。
他觉得自己正被点滴改变,像一杯缓慢注入别的果汁的液体,混合出意想不到的味道,又恰如其分地更加美味了。这很奇怪,他并不记得过去的自己如何,然而潜意识里表达出的态度,理所当然地就是那个样子。然而,男人却时常纠正他,下意识引导他,用他无法拒绝的声音和温柔得滴水般的态度,时而开朗地感染他,时而严肃地纠正他,时而不惜一切包容他,时而涵盖真理般引导他。
男人给了他认识世界的机会,又似乎改变他旧有的世界,逐渐创造一个新的世界。
修君,难过的时候要哭出来,我会擦干你的眼泪。
修君,高兴的时候要笑出来,我会给你更多的奖励。
修君,离开的时候要说出来,我会告诉你请一定要回来。
修君,痛苦的时候要喊出来,我会治愈你所有的伤口。
“修,你不是一个人,不要再做会让我难过的事。”
他擦拭脚上的伤痕,一言不发坐在公园长凳上发怔,不是沉默的抗争,仅仅是无所适从的茫然。年长的男人陪着他,告诉他只是意外,社会变得更好,无论布里塔尼亚人还是日本人,在各国首脑们的努力下,已经渐渐将过去当成反面教训,歧视混血儿总是不对,尽管还有一些未开化的人群需要引导,但不代表所有人。
那年他在学校念书和几个足球社的同学起了争执,一向体弱的他因为头脑聪明获得不少女生青睐,因而招了校园霸凌事件。有一度他觉得应该憎恨这个世界,下刻心底却为不明所以的满足充斥,仿佛脑海根植了念头:这个世界无比美好,是他向所期望的那种美好。他并未因此憎恨世界,反而充满感激。
他无法说明这种感受,又受不了监护人歉疚而关怀的眼神,便转了话题:“他们说我长得很像恶逆皇帝。”
男人一怔,哈哈大笑道:“我可养不起一个那么奢侈的皇帝。”
他也笑了,彼此的气氛轻松愉悦。
“我没事。”他抚摸男人下颌的胡茬,自责地说,“我害你不能好好上班了,明明都没有睡。”
男人干着一份辛苦的晚工,傍晚正该是他舒服地睡醒的时候,却因为自己的缘故,匆忙赶出来。
“不要紧。”温暖的监护人神秘地说,“我正准备辞职。”
“为什么?”
“我打算开一家咖啡馆,店面已经看好了。”
“要开始学习经营吗?”
“算是梦想吧,已经筹备很久。就叫……白熊咖啡馆。”
这又是一个他不曾听过的故事,关于男人儿时跟他挚友的约定,一间咖啡馆,一间酒吧,那些打趣般的童年往事。他似乎被感染了这份梦想的好处,忙不迭帮男人筹划起来,每个被上天祝福的宠儿总有难以预料的天赋,无论的意面还是糕点,连同咖啡和不同的果汁,他都手到擒来,短短时日令男人惊叹地刮目相看。
“我想接下来不用进厨房。”男人笑言,“已经失去了自信。”
“果然,修君太厉害了。”
男人温柔的嗓音钻进他的耳朵里,悄然扎进心里。他恍惚意识到,他所有的情绪似乎都随着男人的声音摇摆起伏,魂牵梦萦,经年不散。
新历二零二六年的夏天,依然不记得过去的他,迎来了他重要的人一个重要的日子。白熊咖啡馆在代官山的一个小区域以令人不敢置信的低廉标下昂贵价格的地段成功开业,虽然以男人不好意思的笑容及模糊地多亏一些朋友的话能勉强推出一些端倪,但男人始终什么也没说。仔细想想,除了姓名和两人同住一年多的2LDK的那间高级公寓,他也不知道男人其余的事。这和突然间出现的一片空白记忆的自己何其相似,区别只是自己算被动失忆,而男人则是不说。
似乎那时候的变化,他开始叫男人店长。看似疏远的称呼,日常举止又一如过去亲昵。男人曾经若有所思地凝视他,到底没有问出口,或改变由他刻意带来的习惯。
白熊咖啡馆,承载了男人和他新的生活方式,替代了至今为止全部的生活。
这是二零二六年,尽管世界也因为它的守护英雄脱下将近十年的面具,露出令人意外的面容举世轰动,那个日本的救世主浩浩荡荡地回到属于他的故乡,打破了史学家们近十年的研究,带来无数世界格局的变化又悄无声息地被按压下无数怀疑惊讶和端倪,然而处于一个小小的代官山的咖啡店,仅是几个人命运的邂逅,属于时间洪流中一点微薄幸福的开端。
这是二零二六年,他和男人邂逅的第二年,十五岁的他希望在新梦想里开启一个新的篇章,年长者却将他赶回校园,禁止他参与打工,当然每周新食谱上的诸多奇思妙想和惊人发挥总是喜闻乐见。
“经济复苏得过分,多亏那位大人脱下面具,连这附近的地价都水涨船高。”每个上午十点钟都会准时出现的金发青年,因为得知店长的童年外号叫白熊才开了白熊咖啡馆,表示也该入乡随俗而自取了企鹅的外号,在一杯例行摩卡咖啡的提神后,迅速开启话痨模式。
“听说附近那块很大的地,准备建设官邸,作为那位大人的住所。”
富二代的消息总是很快,但是对于咖啡馆而言,地价上涨可不是好事。
“不要紧。”仿佛看出他的担忧,店长将一盘奶油蘑菇意面放在他面前,从容地打消众人的疑虑,“我已经买下这个地方了。”
……
“诶???”
所有人一致惊喊,依然淡定的年长者温柔地摸过惊愕到说不出话的他的头顶,细心叮嘱他吃完要回去上学。
去年还在日夜颠倒为生计奔忙,突然间变成能买下一块店面的土豪,这种变化怎会不让人好奇,仔细想想,打工那么辛苦却能支付自己昂贵的学费,包办生活起居所有费用,男人并不如自己想的那样,然而之前明明该有疑虑,却完全选择性忽略了。
夜晚回家的时候,他对男人表达了不满,反正男人总对他说有什么情绪得表达出来,是时候让男人看看辛劳成果。
结果,男人却说着模棱两可的话。
“因为是修君吧。”
“哈?”
“像天使那样来到我的生活。”男人的话令他莫名地脸红。
就像历史偶尔会遗忘一个人,时间又温柔地把他抱起来,通过时光隧道那样神秘的道具,将他送往特别重要的地方,送给被选择的那个人。
“这个人就是店长吗?”
“是的。我可能是被选择到的那位,所以尽可能地希望……好好让你幸福地活在这个世界,你就像我的珍宝,重要到足以交付我的姓氏。”
“修就是命运给我的天使。”男人温柔地结语。
生活有了奇妙的改变,变得越来越好。生命中出现了想要保护的人,陪着长大,教导许许多多的事。你的目光只看着我,你的耳朵只听我的话语。也许有一天你会找回属于自己的记忆,但此时此刻,你在这里。
他低头不语,耳根却在泛红。
重要是相对而言的事,何时起不再局促地面对周遭一无所知的环境,何时起每日清晨替年长者做早餐,在听到他那声“我回来了”前不出门,何时起用礼貌疏远的态度面对周遭人,唯独对男人再三教导他要真诚时慢慢改变态度,何时起捕获了店里每个常客的口味,何时起记忆中多了许多画面……夏季庆典和神谷先生捞金鱼,在一旁观摩店长和隔壁绰号灰熊的酒吧老板拼炒面的卖相,跟随笹子小姐一起看烟花,熟悉日本的风和凉茶,也会自己穿浴衣,在热闹的同行伙伴中一起结伴去红枫绚烂的箱根泡温泉,吃美味的秋季旬物。
大家都说这是日本长年战乱又恢复和平后难得最开心的一年,不仅因为他们迎回了世界英雄,开创了新的世界格局,经济复苏,与民同乐,天空飞过最新式的KMF的时候也不再有人恐慌,因为大家知道那股力量有了新的诠释,其名为守护。
对他而言,为店长接受,为白熊咖啡馆的所有人接受,在次年快快乐乐迎来十七岁的生日,似乎幸福永远都不会有满溢的那天。
他愿意为了这样的每一天,在众人看不见的夜晚,由衷向上天祈祷感谢。
哪怕笨拙而天真,并不会对任何人承认。
就像永远不知晓命运的捉弄和残酷。

他睁眼的时候,经历了数个寒暑。
梦中高贵的帝王高昂头颅,在世人面前演尽盛世骗局,迎接披荆斩棘的死神,带来祝福的惩戒。仿佛还能感受当胸一剑迸发的痛苦,叫他在极致的残酷中领略极端的快感,用尽心血呢喃那段名为诅咒实为祝福的话语。他看不见那个正义使者头盔下的面容,他依稀听见那声震颤的碎音念含他的名,他在心中纳闷熟悉的人是否动摇,尽管他知晓他们都不会再有动摇。
他带着无尽甜美的梦坠入黑暗,临死前满足于他毁灭了过去,开创了未来。
他在脑海中演绎过无数遍新生世界里闲庭信步的重要之人,他亦在弥留之际借助非人之力向世间难容的魔女交代最后的心愿。他飘零的魂魄仿佛能感知魔女的情绪,在她熟悉的冷嘲嘴角下得到一个承诺。
那就是今时今日,在他寻回所有记忆的三年前,为他话语所印下诅咒的男人,带着他刻意安排的荣光回归了世界。
是的。他杀了枢木朱雀,葬送他一生的罪孽;他带回枢木朱雀,归还他被剥夺的所有荣耀。
一如他毁灭了世界,又创造了新的世界。
他曾是皇帝,为世人所憎、所惧、所弃。他双手鲜血淋漓,罪恶满盈,编织了无数场精心策划的悲剧,而不是陈列在客人眼里代表幸福的糕点。
多么讽刺。
一个不该再回到这世界的亡灵,偏偏失去了记忆,在一片空白的时候邂逅了新的邂逅,有了新的牵绊,获得了曾以为不配的幸福。
但他想起来了,连同他能再度回到这里的原因。
他曾遗失的记忆在指责他贪恋世间的美好,他新增的记忆在抗议他心灰意冷想要抛弃的美好。
他曾是鲁鲁修·Vi·布里塔尼亚。
但他如今有了新的名字,新的身份,新的……替代已逝过往的虚假又真实的人生。
他竟然有一瞬间不知何去何从,世界不需要他的当下,亦不能为世界所知。
他辗转反侧,夜不能寐。面对忧心忡忡替他热牛奶,习惯性亲昵地摸他的头,担心他再度发烧的年长者,他一个字也说不出口,只能低头小口啜饮热杯,违心地承诺会好好休息。
他的状态影响到了咖啡馆的打工和学校的课业,凭着过人的聪慧,堪堪应付着日复一日的疲累。
笹子小姐和神谷先生时而担忧地看他,在他走神过后醒神的瞬间,装作不经意地挪开视线,用玩笑般的口吻叮嘱店长好好注意他的身体。
他再度感觉到了愧疚。
过去的鲁鲁修会做什么他很清楚,包括所有决然的反应,那些不近人情也不期待理解的决断。然而今时今日,当他依然想遵循过去做出决定的时候,脑中温柔的声音便会坚定响起,动摇他的心念。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在那个黄昏的雨天,当年长者出现在他面前,伸出温柔的手,他会不知不觉地跟对方走。
因为这个男人的声音,那么的像曾经的枢木朱雀。那个还会温柔地对自己说话,担忧关怀自己的朱雀,那个只要他愿意,就能给予各种回应的朱雀。但是年长者并非朱雀的替代,他只是无意中将作为鲁鲁修的自己渴求希冀的东西百倍美好地给予了,叫他无法抗拒,欲罢不能,又用年长者的优势悉心教导呵护,将他的性情逐渐导向过往憎恨之前原本他该有的模样。
有一瞬间,他几乎快要羞耻落泪。
修君,难过的时候哭出来,我会擦干你的眼泪。
他将自己埋进被中,为了不明的悲凉心绪在人所不见的暗处无声悲鸣。为了他再度活过来,为了他不经意间收获了又给予了他人幸福。于此地,于此间,他竟不能再简单地抽身而退。有人教会了他珍惜,有人教会了他表达,有人帮他放下心防,让他再度学会信任他人,为众人的幸福努力。他曾经失去了所有记忆,获取虚假的部分填充人生,却从没像现在这样结束了一段罪孽的人生,重新得到从未想过还能再得到的真实又幸福的生活。
他变得无所适从,束手束脚。如果再度结束自己的生命,年长者会难过吧,让关爱自己的人失去自己,那又何等卑鄙。从前他始终不在意这些,复活后的点滴记忆令他痛苦地正视,他想起前段时间企鹅先生无意中说出要搬家的事,后来的不了了之是包括他在内所有人皆松口气的释然。如今换到自身,该死的他竟然懂得了设身处地。
他这般反常,终于令年长者不能再忽视了。
替他向学校请了几日假期,叮嘱他好好休息,年长者匆忙赶去咖啡馆开店。
他静静听客厅内毫无声响,末了,换上衣物,离开了公寓。
难得晴好的日子,度过阴雨连绵,阳光也并不吝啬。他从未如此时更深地体会,自己过去那个身份,终究不再被需要了。曾经他觉得这个世界美好得像做梦,此时他觉得这份美好无比现实,而上辈子的仇恨往昔的恩怨才远得像梦境。
他回忆年轻时期的胞妹,再打开手中终端搜索到那个名字,年轻美丽的容颜在他眼中犹若女神——也的确是不少世人公开赞誉的那样——他发现自己不再有那样的冲动,想要迅速地到达她身边,给她一个拥抱,再笃定那双和自己一般的浅紫瞳眸里必然会浮现水光。他为自己幻想的重逢画面感到不知所措,横亘在心间的名为距离的部分,穿过时间垒起高墙,似乎这样遥远隔着终端看着就是最好的方式。
那不仅是生与死的隔阂。
他似有所悟,又不太能明白。也许死过一次令他的脑子也钝锈了,过去杀伐果决的控局之人,对记忆中的人生竟有些不适。
……他是真的被年长者影响得过深。
分不清这份情绪,他毫无目的地走向咖啡馆,又数次停住脚步,也许这样贸然出现,又会引起大家的担忧。他下意识转开方向,为自己找寻暂时能独处的时间,不希望是处处复生后回忆的公寓,而是更加空旷的环境。
他下意识走过熟悉而陌生的街区,心下的纷乱猝不及防地撞进一双熟悉而又陌生的绿眸,停下的双足伴随对方诧异望过来的视线随即僵直的身躯,他竟然有一瞬无法移开目光。
那是他曾经无比熟悉的容貌,又是他不曾见过的陌生的容貌。
那是枢木朱雀。
高挑修长的身型早已超过了记忆中的形貌,微卷的栗色头发看上去依然柔软,笔直而英挺是身姿是多年军人的习惯……日本独特的男式和服在朱雀身上并不显张扬,他样貌英俊,气度沉稳,眸色随着对视愈发深邃,过去如同祖母绿的眸色如今更接近翡翠,在瞳孔边缘覆一层暗光虹膜,似乎捉摸不透。
他近乎贪婪地审视对面的人身上经时光刻下的痕迹,那样自然而然,那样……
“……鲁鲁修?”
一声不确定而明显动摇的呼唤,把他打醒了。
这不是做梦!
他睁大眼睛,视线从眼前的男人落到了周围,脑中立刻想起神谷先生去年说过的话:这附近要兴建一处官所,供那位大人居住。
他瞬间变了神色,低头向对面的男人致礼,无法控制自己的步伐掉头便走。不明所以的混乱在脑中有节奏般衍生了几百种可能,瞬间判断了几种该死的致命失误。过于震惊的重逢,他的表现绝不代表自己是个路过的陌生者,生硬的拘礼和掉头就走的冲动,也不代表他可以再继续扮演毫无记忆的他人。他该想好说词,但他依稀记得所有说词面对枢木朱雀时都会被轻易看穿继而失效。
他穿过几条街终于停下来,靠着柱子浑身颤栗般瑟瑟发抖,下意识向来路张望,令他恐惧的人影没有出现,他松口气的同时,心底又隐约失落。
到底在干什么……又到底在想什么……
也许过了快十年,朱雀也以为在做梦,并且今时今日,那人合该不以为意了。
他沉默片刻,决定去咖啡馆坐坐。
“潘达君,你怎么了,没精神呢。”企鹅先生独有的关怀嗓音让他稍稍打起了精神。
“我待腻了,又没有生病。”他做出无聊的表情,向正在研磨咖啡的店长露出安抚的微笑。那是他没事的意思。
年长者稍稍放下心,也回以一个安抚的微笑。
“真是的,好不容易梅雨季节过去了,如果潘达君生病,接下来的温泉之旅又要泡汤,你得好好保重身体。”企鹅先生递上一张宣传单。
“又是温泉吗?”他意外地接过,耸了耸肩,“我倒是无所谓,但跟去年一样,到海边度假也不错。”
“现在的季节海水还很冷,得到六月的时候才能去玩。”笹子小姐作了注解。
“是呢。修君身体那么弱,还是等舒服的时候。”店长说。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来,方才的小插曲压抑进惴惴不安的心底,似乎要抛去脑后那般无视了。说不清是逃避抑或是……不能明懂的思绪。
他抬起头,仔细看过每个人兴高采烈的向往的脸庞,一瞬间真的想要继续这样的幸福,哪怕心底知道或许已不配拥有。
一连数日,他忙着校园的庆典,无暇到咖啡馆帮忙。等到终于抽出空闲,回到咖啡馆的时候,他意外听见店长和企鹅先生正进行奇怪的对话。由于是从露天庭院那边进来,并不需要额外推门,他踏着草坪,好奇停下来,假装自己还未出现。
“修君真是特别倔强的孩子,明明身体很弱,为了兼顾学业和打工,也不肯多休息两天。”企鹅先生依然为他打抱不平。
“是吗,听上去反而是个很可靠的孩子。”店长意外地竟然这样说。
“因为是个不太愿意服输的孩子,我家的这位。”另一个同样的声音响起,令庭院外的他瞬间疑惑,这似乎才是店长……瞬间如冰水浇透全身,他意识到这背后的事实,倒退一步,险些绊到台阶。
“咦?修君!你不要紧吧?”给私座的情侣客人送餐的笹子小姐看到,差点要过来扶他。
“没事。我不要紧。”他惊魂未定,已经知道避无可避,硬着头皮进了店。
枢木朱雀坐在客座,正凝视他走进来,身边的企鹅先生倒如往常那样唠叨他。
“潘达君,走路都要摔倒,你的身体真的不要紧吗?”
朱雀好奇问:“为什么是‘潘达君’?”
“因为修君失眠的时候总是睡不饱,黑眼圈很严重。”金发企鹅先生伸手拉过他,指了指他的眼睛下方。
朱雀很认真地端详,突然伸手摸过他的眼睛下方,郑重地回答:“的确。”
温热指腹擦过眼睛的时候令他浑身起了不明颤栗,思绪复杂纷乱又尽数归于沉默,他看着面前早已年长自己十个年岁的昔日搭档,瞬间不知该如何回应。他知道自己的神情早已泄露端倪,然而今时今日,他也不如过往有理由假装,何况这人既然出现在这里,也宣告了任何伪装皆是失败。
“奇怪,修君竟然不意外。”企鹅先生突然说。
“什么?”他一时没有反应。
“对啊。”这次接话的是店长,温柔地望着他,“朱雀可是本国的名人,你一路走来,没发现店里除了我们几个之外,只有护卫队吗?”
他这才转向四周,发现除了他们几人之外,的确只有黑衣便服的护卫,占据店里的位置,除此外皆无闲杂人等。
“哪里,给你们添麻烦了。”朱雀从容道。
“偶尔这样也可以接受,就当为咖啡馆作宣传。”店长相似的嗓音难免有些违和。
他发现在场的人都没有就此发表额外言论,仿佛早已习惯,知晓这点反倒不自在。
“哈哈,你果然受不了。”企鹅先生似乎在注意他的表情,“很像吧!前几天朱雀刚过来的时候,我们都吓一跳,竟然跟白熊这家伙毫无区别。”
他敷衍地点头:“我有吓一跳,刚刚在外面的时候。”
“原来你是被吓到。”
“……还以为店长在精分。”
他绕过两个客人进了吧台,店长将一杯水递给他,习惯地揉了揉他的头发。他顺从接受了,直到抬眸看见朱雀眼里一闪而逝的惊讶,不自然地顿住。
“吃过了吗?”店长问。
他点头,又摇头。
三年的习惯,他不会对店长说谎。
“又不好好吃饭,已经这个点了。”店长叹息地说。
他立刻反驳了:“我有喝东西。你知道校园祭很烦,今天才结束,我还是回家洗个澡赶过来的。”
“我在家里放了午餐的便当,你有看见吗?”
“放进冰箱了。”他诚实回答。
“嗯……”又是熟悉的,抱持了反对的态度。
“别这样,我想吃热乎乎的,你亲手做的。”他下意识说完,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唉唉,修君你又来,每次撒娇也不能让店长不说你。”企鹅君还嫌嗓门不够大。
“真拿你没办法。”店长转头去弄食材了。
他端着水杯,望向一直安静看这些事的朱雀,那人撑着下颌,面色未有动容,但他发现自己看不透那双眼睛了,比以往更加陌生却又无法移开目光的令人无比怀念的翡翠般的双眸,曾经流转过的情绪他悉数明瞭,如今却捉不到分毫。
朱雀在想什么?他为什么来到白熊咖啡馆,不是……不该在意了吗……
“修,吃意面吗?”
身后的询问让他回神。
“嗯,番茄肉酱。”
“你喜欢番茄肉酱的意面。”朱雀突然说话。
“是……”他下意识噤声了。曾经某次重逢,朱雀到家里吃饭,似乎呈上桌的主食就是这个。当时怎么说来的?难得咲世子是日本人,下次再给你做和食。然而后来似乎没有“下次”了。
过往一幕幕袭来,没有人会全然不在意。
他看见朱雀面上的确信,心下惶然更甚。
食不知味吃完一盘意面,想要将自己藏在别人不见的地方,朱雀却比其余习惯的两人更注意他的举止,适当的时候会催他喝水,询问他的学业,校园祭的趣事,还有那些出自他手的糕点菜单。
在旁人看来是相当和谐的对话,融入的不紧不慢,节奏恰到好处。果然十年了,这个男人也比过去更加不同。
饭食之后,朱雀也起身告辞,据他客套的说词,不该再逗留以免影响晚餐的生意。
店长出乎意料地说:“修君,你送一送朱雀,我就不出门了。”
他差点被这句话呛到,看向温和的栗发青年,终是点了点头。
离开咖啡馆时,他忽然生起一股再也无法回来的不安,沉默地步行,有别于记忆中总是先行打破僵化气氛,游刃有余掌握对话节奏。大概也让朱雀意外,对方直接说了出来。
“鲁鲁修变老实了。”
“……”
记忆中的对话,又戏剧性调换了立场。
“对不起。”
原来是这句,果然是这句。说出来时心底百味横生,无法简单自嘲。
“为了什么。”朱雀的语气不似在问。
“为了我还活着。”他老实回答,令旧友感到意外,“虽然,应该是活过来。”
栗发青年停下脚步,仔细端详他片刻:“……收回前言。你不但变老实了,也比过去更诚实。”
这是变相提醒过去的他是个什么作派,虽然并非意有所指。
年长者教他凡事直言,他记得学了许久,如今却在短短三年间作成附骨的习惯。他清楚变化所在,只是不能简单明说。
“你可以不用解释。事情我已经调查清楚了。”朱雀淡淡道,继而提出邀约,“去我家喝杯茶吗。”
他望着对方,谨慎选择了措词:“之后我还能回去吗?”
青年微怔,失笑选择暧昧的言词:“どうかな。”
“那我就不去了。”他脱口而出。
出乎意料的枢木朱雀没有回应,男人收敛所有神情,从容谨慎的审视一般的目光,仿佛在宣告什么。
那模样……令他依稀想起了修奈泽尔。总是一副彼此知晓的态度,提醒他当下应该有的处境。
你很聪明,鲁鲁修。
你知道什么该做,什么永远不该去做。
你对现下的处境并非一无所知,也对该有的选择早已心知肚明。
他明白过往的潜台词,一如他十岁那年失却的懵懂天真,又报以更加极端的理想主义回馈这个残酷的世界。极致的赠予,世界没有拒绝的权利。所以现在,他也没有拒绝的权利。
然而出乎意料,他竟然不想止住口中说出的话。
“下个礼拜,神谷先生会带大家去温泉,我们每个季节都会去一次。那时候咖啡馆会歇业,附近的熟客们都知道,所以不会有太大问题。”
“鲁鲁修。”
“今年的冬季甜品做了新企划,也需要外出取材,虽然做东西拿手,宣传方面还没正式接手,店长说等冬假的时候,可以让我试一试。”
“鲁鲁修。”
“如果你有认识的媒体,也可以帮忙宣传一下,去年也颇有好评,但是一年的店名气还不够大,拜朱雀所赐,附近也开始热闹起来,听说你这里只建起三分之一,大概全部落成后会成为知名景观。”
“鲁鲁修。”
朱雀终是失去耐性,伸手摸上他的脸颊,一如记忆之中坚定而不容拒绝。
“已经足够了。”
他张了张嘴,平静回望面前容颜的时候,眼中不知何时滑下泪水。
“朱雀。”
他终于喊出这个名字。
“Please.”
近乎哀求而绝断的尾音。
男人无温的绿眸锁住他全部希望,轻轻摇头。
意外复生时起就注定这个结果。朱雀也好,娜娜莉也罢,知晓他还活着便不会将他自由放在外间。太多不定的因素,世界停止纷争仍未满十载。哪怕他本人也明白,在他的身体被诡异的虫洞装置强行扭曲而拉回生前,重叠了另一个时空回到十四岁的年纪,又因扭曲的时间折叠,产生错乱的遗留,胸前不消的疤痕,偶尔疼痛的眼睛,无一不提醒他和过去无法分割,他的双手依然留着鲜血的残腥,而世上仍然有觊觎某些目的而不惜将他复活的危险。
他不能留在白熊咖啡馆,笹子小姐,神谷先生,还有店长……平凡的假象总有一天会被破坏击碎,那将是毁灭式的伤害。
只要他活着一天,或许他能呆的地方,只有且唯有一个。
他眸中的动摇逐渐暗淡,朱雀捂住他的眼睛,将他拉入肩颈处,侧头在耳畔低声道:“鲁鲁修,只要你还活着,允许你存在的地方,只会是我的身边。唯独这件事不会改变,希望你明白。”
他明白。从找回记忆的那刻起他就明白。
犹豫再度死亡的决定时,他就知道一切都会走到现在。只是他宁愿冒着危险不断徘徊于决断之外,贪恋那些他不该拥有的温暖,一次次推迟离开的时间,直到命运安排的必然下重遇朱雀。
修君,离开的时候要说出来,我会告诉你请一定要回来。
可是他已经回不去了。
可是他还未来得及告别。
有那么多时间,他可以说出再见,但他舍不得说。
所以最后连说的机会都没有了。
“我会带他们来见你。”朱雀给了保证。
他知道,他会在一个地方安然居住,所有范围内的要求一应满足,又或许他会回到过去的生活,为他本该有的职分继续奔忙,那是赎罪的义务。以及,他与眼前看似平静的朱雀还未真正地会面,他深知此时朱雀破例的抑制容忍仅仅是因为……至少此时的他在朱雀眼里,他还不是过去的他。
这只是一个藉由复生而偷来的属于一名叫修的男人的人生,短暂地昙花一现,让他找回曾经忘却过的想要的生活,如此鲜明刻下一笔,纯作纪念,聊以慰藉。
他终究是他自己,要回到他应得的境地。
他望向那座森然大门,门后是另一个他此时陌生却绝对更加熟悉的世界——告别这条分界线,寻回本我的世界。他在步伐从容间隙猛地缓下脚步,放置腰际的手从容不迫搂紧他,亦不容拒绝地推促他,更无法逃离地禁锢他。他侧头望向身边的枢木朱雀,仿佛要记住此刻男人的神情,他仅仅得到一声似有若无的喟叹,一个烙过他额间的柔软轻吻。
朱雀在安慰他,也在打消他最后留缓的余地。
如记忆中霸道也如记忆中温柔。
这是他熟悉的东西,也是今后能得到唯一的东西。
他终于闭合目光,沉底最后的心思。
再睁眼,他已回到那个他。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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